正文 第283章

    张骞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李盛很是看了几天新鲜,但很快,他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刘彻祖父汉文帝地陵园居然被盗了,盗陵可是大罪!
    盗窃皇陵历来是冒犯皇权的谋逆大罪,后世被归为十条重罪,也就是常说的“十恶不赦”中的十大恶罪之一。
    刘彻自然是很生气,无论是作为孙儿晚辈还是作为皇帝,他都必须要严查此事。
    彼时作为丞相的庄青翟和作为御史大夫的张汤,虽说并不主管此事,但他们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是监察首领,也有失察之责,于是两人先通了气,约定好一起向天子谢罪。
    但到了面君请罪的时候,张汤却一改辞色,当场指责丞相庄青翟有“见知不治”之罪,他声称,巡视皇家陵园应当是丞相分内之责。
    不得不说这句话说得很妙,庄青翟若是说他不知道,他就是玩忽职守轻视皇陵的保卫任务,可以说是为臣不能尽忠,为相不能尽责。
    若是庄青翟说他巡视过皇陵,那张汤也有话说,盗窃皇陵兹事重大,必然是有人暗中筹谋已久绝非一日之念,既然你巡查过,那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注意到,你庄青翟不会是知情故纵吧?!
    刘彻正在气头儿上,这话一听自然是心里起火,且相较庄青翟,他自然是更信任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张汤,于是当即大怒,斥令庄青翟退出未央宫。
    这件事简直是在打工人的雷点上蹦迪,就好像一个项目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出了差错,虽然不是你的责任,但还是要走个过场,于是你和另一个同事约定好去老总那里道个歉摆个态度,谁知道在大老板面前,那个老六同事当场翻脸指着你告状说:老板明鉴,这个项目出问题,都是小x的事儿啊!
    搁谁谁不得气急攻心啊!
    李盛听说了这件事,对张汤的印象急转直下,这太阴险了!
    他一个旁观者都真情实感地生气,更不要说庄青翟本人了,那简直是被气得肝儿疼,回了府就被气病了,最窝囊的是还不敢明着请大夫生怕被皇帝觉得是自己怨愤天子,只能夜里请了相熟的医者来开了汤药。
    其实庄青翟真的是个很佛的人了,当年刘彻初初当政就要尊儒,被当时的窦太后强行压下来,当时支持刘彻的丞相窦婴也被免职,随后上任的就是庄青翟。
    后来刘彻掌权后又随意找了个错处把庄青翟降职,庄青翟也淡然处之。
    又过了二十年,上任丞相李蔡侵夺先帝陵园土地被刘彻赶去守陵赎罪了,既然丞相职位空缺,按惯例应该是由当时的第一顺位御史大夫张汤顶上这个位置,刘彻当时都让张汤代行丞相职务了。
    但刘彻想了想,还是没让张汤上位,又从犄角旮旯里把已经年岁渐长的庄青翟捞出来让他第二次当上了丞相。
    庄青翟这些年也看明白了,这位陛下的丞相就是当个木头花瓶占着这个位子,只管听话办事儿就是了,甭想着劝谏直言,你要是入了天子的眼,兴许还能让陛下听你几句,比如汲黯老大人,可如果天子待你平平,那最好识相闭嘴。
    于是庄青翟就一点脾气都没有地老老实实地当着这个丞相,对于刘彻的政令一向是:对对对好好好陛下您英明天纵!
    可谁知道,皇帝没怎么着他,张汤竟然先看不惯他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何况庄青翟本是出自开国功臣之家的世家大族子弟,他没脾气,那是对着皇帝,我与你张汤无冤无仇,你倒是欺辱到我头上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病着,庄青翟就把府中的三位丞相长史请来,把事情说明。
    说起来也巧,这三位长史,之前也都担任过高官职位,位比两千石,当时他们显贵的时候,张汤还是个小官吏呢。
    后来他们因事降职,张汤却成了御史大夫,位居三公。
    在李蔡被免职后张汤代行丞相职务时,他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当上丞相了,于是看着这前任丞相留下来的三个长史助理就很看不惯,多有责备,想着把人挤走放上自己的亲信。
    谁知道刘彻一通骚操作,嘿,他从代理丞相又退成御史大夫了!
    因为被张汤折辱过,这三人本就怀恨在心,见庄丞相也要被张汤冤枉,那等张汤上位,还有他们的命在?
    于是三人一商量,决定得先把张汤搞下去。
    具体方案是这样的:他们打算抓捕一名叫田信的商人,让田信出面指证张汤曾经多次提前把朝廷政策透露给他,从而可以探听动向提前囤货以此谋利。
    不得不说这一招正打在了张汤七寸,他之所以得居高位不就是因为皇帝的信任吗?若是天子知道张汤居然敢这样随意泄露信息,一定会大怒。
    历史上的他们把这件事做成功了,张汤因此被逼自杀,但留了绝笔书信以死明志,随后这三人和庄青翟也因此事涉罪而死。
    但这一世,他们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当他们的人手趁着夜色去抓捕田信的时候,刚冠冕堂皇地念完抓捕令要动手,田家院子里灯光大亮,韩说带着人从堂屋里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冲着后面摆摆手。
    不光没抓到田信,自己还被抓了!!!
    看着鹰扬卫亲自把人一个个捆起来塞上嘴,韩说打了个哈欠,冲着旁边:“行了吧,小祖宗?咱们能回去歇着了吧?”
    ——天知道他刚睡着就被大翅膀拍醒,顶着夜风出来上马的时候有多绝望嘛!
    大金雕从后面的柱子阴影里飞出来落在韩说肩膀上,蹭蹭他的侧脸,跟着鹰扬卫一起飞出去了。
    李盛实在是看不惯这种高层争斗拿小人物当刀子使的招数,田信不过是个商人,官场倾轧平白牵连到他身上,半夜被从自己家里抓走,被逼着去出面指认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何等惶恐,何等无辜?
    他落在未央宫的高墙上,看向庄青翟府上的方向,史书中并没有记载这件事中庄青翟有没有参与,但他直觉庄青翟也并非全然不知。
    反击可以,何必牵扯旁人呢?
    鹰扬卫出面,刘彻就必须亲自查问了,于是,三位丞相长史的阴谋还没成行就被戳破,而庄青翟也受到牵连被第二次免职。
    至于张汤,先前的鲁谒居之事确然属实,再加上庄青翟亲自面君陈情,道张汤实乃面忠心诈之人,为谋高位才指罪于自己,他自知才德不堪愧对陛下,可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他也实在是心中不安,故而冒死进谏。
    就算再欣赏张汤的才华,刘彻心里也不免有些被辜负的惆怅愤慨,不久后,张汤便从御史大夫的职位上远谪西北边城去做郡官了。
    丞相和御史大夫相继免官,朝中一时风平浪静。
    李盛看了一场官场斗争,看得心累,还不如去打仗痛快!
    但现在没仗可打了,李盛干脆去找刘据了。
    刘据现在十四岁,正跟着朝中大儒学《公羊春秋》和《谷粱》,但李盛总觉得刘据学得有点太好了,太伟光正了。
    刘彻是面上尊儒,实际上是为了中央集权,但刘据好像是真的推崇儒学啊!
    这不行啊,你老爹那哪儿是尊儒?那妥妥的外儒内法啊!
    得带着孩子出去接触一下阴暗面了!
    于是第二天刘彻就带着刘据去廷尉看卷宗了,负责人去找刘彻报告,刘彻得知是大金雕带着去的,只犹豫了片刻就拍板:“你们照常审案就是,让太子旁听。”
    毕竟是自小就被立为太子,母家有给力,刘据长到这么大还真是顺得不得了,刘彻宠着他,宫人捧着他,连朝中大臣们见了他,看起来一个个也都是端方有礼君子彬彬。
    说起来,刘据还真是有点太理想主义。
    在廷尉待了半月,刘据知道有人能为了家中财产逼死孤儿寡母,有人能为了两亩水田害死亲兄长,有人能为了色欲亲自把自己的义兄弟坑进牢狱……
    知道百姓艰难到为了一顿饭要终日劳苦,知道有些面上风清气朗的官吏为了贪腐朝廷治水筑墙的拨款,能拿人命去填钱窟窿……
    刘据自小被父皇教养,也知道人心叵测钱权动人心,可知道是一回事,在廷尉堂上看着那些人横眉张目面目可怖地嘶吼,涕泪交加地求饶,直面冲击,这种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据去找亲亲父皇谈心了。
    刘彻跟儿子说了很久,也是他的疏忽,早该让太子多接触一些朝野间的世情。
    刘彻想了想,觉得可以让儿子出去游学一阵子,鲁地瑕丘人江公,善治《谷粱》,可以让太子从其为师,在长安附近游览,多派人跟着点应该也没事,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整天带着人出去打猎,据儿也可多了解一些民间风土人情农耕田事。
    刘据对于这件事还挺新奇,跟李盛说的时候还拿着一个墨狐皮的新袖筒给大金雕看。
    “阿曜你看,这就是上次你给父皇猎回来的那只玄狐,做两套袖筒,父皇给了我一套,还有灵芝制成的药丸,父皇也赐给了我一壶,父皇说,上次就是你见他大病一场后身子不好,才跑出去那么多天去给他找珍奇药材,怕父皇阻拦才不打招呼就去了,他担心了很久。”
    “我也担心了很久呢阿曜,你以后要是偷偷出去,跟我说一声好不好?我肯定不拦着你。”
    “不过这墨狐皮真好看,在太阳底下都泛着蓝光。”
    见阿曜不出声,刘据就抬头看看大金雕。
    旁边的李盛已经听呆了:不是,刘彻这么不要脸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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