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番外五 何崇山的江湖(二) ……

    天杀的青山派!
    不给我活路, 还要抢走我师父!
    我呆呆坐在院中。
    我也知道师父不是不带我,是我自己不高兴跟他回门派。我何崇山,从来不会钻进个死圈里!
    我狠狠揩掉了眼泪。
    柴禾劈过了, 心里也知道不像话——离家三年,什么都没得到,江湖的风也没吹上半缕,挨到沾边的, 也都是带着血气的刀。没有潇洒气,我遇到的人、大侠,都像被线牵着身不由己。
    我离开了院子。那本剑谱找到了缺损的半边封皮, 也果真是“青山”两个字。
    青山派剑法。
    没进去也不愿意进去的门,我竟然无知无觉飞过去了。
    我格外恨这个门派。我离开山脚后, 在街上见到被徒子徒孙簇拥而过的师父。
    他穿着白衣, 别着剑,当然也像会吹笛子、立船头、授剑舞的模样。
    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说不出的堵。
    他当然没有看到我。
    我憋着哭,憋了一夜。天一亮,就挑稀稀拉拉人经过的时候,把青山派门口另一只石狮子的牙给砍了,石球没拿, 我怕师父杀我。
    那把压在院中桂树下石桌上的剑, 我也丢在了断牙旁。
    我知道剑是他留给我的, 也知道是我无理取闹, 他又不是说不要我了, 说我丢人,是我自己不要去的,怎么好怪他?
    但他一走, 一离开,我就像在流浪。
    江湖和流浪的区别是什么?
    我像柳絮飘散在风里。
    为了吃饭,我去了镖局,走镖去。
    那一年我舒服许多,但也知道十一岁离家不是为做镖师的。我不要银票,要白雨,要银刀,要杀人便走,有酒就留,要高手不露相,要一切潇洒利索登峰造极!
    我不要这样活,太枯燥寡淡了。
    机会来了,我至今不知道怎么称呼那次变故,又或许是恐吓来了,它和四年前邋遢大侠对我的忠告和在一起。它们说:“你渴望的,是乱世的做法啊。”
    乱世?
    镖码被抢,同伴被杀,我因为年纪小,长得像土匪早夭的弟弟,被留了一句问话的生机。
    “小子,你要是砍了他的头,以后就跟着老子干!”
    我手里血太多,刀一下滑脱了,两股战战,想朝匪首劈去,又怕死。
    他大笑,砍去最后一个镖师的脑袋,把我抓回寨里。
    我看着他们杀人吃肉,劫富掠贫,狗从寨子前过,都得脱下些皮来。
    我在地上写善字,想到过去和师父的对话,心里骂:老东西,当时做什么提土匪,真叫我中谶了!
    但过会又在心里哀叫:师父啊,我都要死在这了,你是真的不会出现了吗?
    青山派的大掌门师父,再厉害也不是神仙。
    我是被表兄救走的。
    路上头也抬不起。
    他剿了匪,也笑意全无,深目凝视我。我心中生畏,脑子有病,脸皮又厚,也不肯低头。只沉默,去父母牌位前,叔父叔母膝前,祠堂里,跪薄了一双膝盖,才老实了点。
    我也对匪寨的经历后怕,短时内也不提什么江湖了。
    何观芥,我表兄,朝廷大官,让我跟着他。我没说不跟,毕竟打杂这事儿我在行,但没想到他处理的事都那么麻烦。
    不是太费脑子,要出什么策略法度的,就是太麻烦,和村夫村妇扯皮一类。
    我听得脑袋一会空一会胀的。
    浑浑噩噩跟着他好几年,也有点意识到什么叫“世道乱起来了”。
    对了,我表兄以前的老师,居然就是那奸相!表兄骂他最多。
    后来我“有点像样”了,也心血来潮看过奸相的文章,天老爷!真是有病!不知道戕害这个世道对他有什么好的。
    我二十岁那年,井州发了地动。嚇人得很。当地又乱,没什么人高兴去。
    但一到这种时候,何观芥就要发力了。
    他果然把我夹在腋下挟去了井州。
    到那儿,我挑了个轻松差事。
    见着了个金贵漂亮的公子哥。虽然他穿着葛衣,但那副二傻子神情和清白面孔,叫我一眼识破他“真面目”。
    结果发现,我老识人不清。
    这家伙是“何观芥第二”。和何观芥一样,真一个用圣贤书往水泥里造模子,压出来的君子。
    我合该是跟他处不来的,但是他和那些板正无趣的家伙不一样。怎么说呢,他有点泛滥的善意,谁都帮,谁的苦楚都理解,谁的故事都耐心地听。有点像个本该在江湖里的人物。
    你想,这样个正直的人,一定会去扶贫济弱、除暴安良;这样个耐心的家伙,一定会靠耳朵积累很多的阅历和故事,成就一双沧桑的眼;这样张风秀的面孔,一定很适合印在劳什子“江湖豪杰册”上,作江湖表率……
    然而这家伙一心扑在朝堂事上,时常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的。
    一次他对我说:“这里就是我的‘江湖’。”
    我好像懂了他意思,每个人的心都系着一块土地,只是我最在意江湖,他也就这样借名说笑给我听。
    吊诡的是,这么个好人,也算奸相的人。
    歹竹出好笋!我忿忿骂了句,算是将他们和奸相泾渭分明地劈开了。
    我喊他“燕子”,因为他姓晏嘛。
    在京观台建好的那天晚上,我跟燕子坐在房顶。大风里他一直在哭,我就看风和他眼泪做着搏斗,干了湿湿了干。
    我知道是因为奸相那个孙子。我故意岔开他注意安慰他:“燕子,等井州这儿结束了,你想去哪?”
    “屈鹤为在哪我去哪,他挖一个窟窿,我就打一个补丁。”
    “做什么不一刀捅了他?”我随口一说。
    他雪亮的眼神却猛地甩过来,仿佛我说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
    但下一刻,他又垂敛了目光:“我倒是想。”
    他没有往下说。
    我有意绕开这姓屈的:“你要是不会使刀,我教你!我混过江湖的!等所有事都结束了,你高不高兴和我一起出去闯一闯?”
    我说着说着,也不禁美滋滋地想:燕子和我一文一武,两张侠客面孔一柔一刚,遇到了脑残,我拔剑、他动嘴,一个开胸一个攻心——多么珠联璧合、妙趣横生的组合!
    到时候混个“天下第一”什么的名号,悠哉悠哉,岂不美死了?
    燕子也点头,竟然难得逾矩地来够我的酒语调也松快不少:“等所有事情结束了……”
    但“咕咚”一声后,他面色骤变,歘地站了起来:“怎么是酒!”
    我瞧着二郎腿仰面大笑:“就是酒啊!怎么的,难道你以为大侠酒囊里会装没味儿的井水吗?”
    他红着面庞指着我,最后喝人嘴短还是坐下了。
    那口酒让他醉了,又或者没有。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苦,说恶,说难,最后他哭了,我告诉了他。他没有擦,说以后都不会哭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又喂了他好几口酒:“谁规定大侠不能哭的?看我用师父教的剑法把他们统统打哭!”
    他看着我笑了,虽然我怕我哥,不搞断袖,但也懂了为什么老伯老婶子都关心他的婚配状况。嘶,这张脸要和屈鹤为斗……
    虽然我没见过屈鹤为,但也想象得出他那副老奸巨猾的狐狸样,立刻就为燕子担忧起来了。
    燕子把头埋到膝盖上,瓮声瓮气地和我说:“小山,你别看我。我现在……太不得体了。”
    我说哪能啊,你就是一头栽粪坑里起来也是值得看的。
    他好像没听见,不让准得扩一扩眼。他只是喃喃地一遍遍重复:“再也不哭了……”
    仿佛不哭就代表着能战胜一切一样。
    唉,我的燕子。
    他是不可能不哭的,在井州牢里那次,他哭得比房顶上还惨。
    因为奸相有病,非说我们窝藏罪犯,连燕子的老师都抓进来了。
    可怜的读书人,老长老细瘦一条,白得也跟谁家刚擀好的面似的,那些狱卒还存心羞辱,不给他穿鞋。我要是燕子,我也会气得发抖,恨不得把铁栏和狱卒都咬烂的!
    他俩隔着栅栏哭,我和小要挨作一团看。看得心都要碎了,燕子这么好的人……真恨不得以身替之。
    但没想到我真“替”成囚犯了。
    七年后,我成了被燕子绑在铁架上审讯的人。
    这七年里,我终于见到了白雨纷纷,银刀闪闪,杀人便走,有酒就留的江湖。但我宁肯它从不出现,也终于明白年少时邋遢大侠对我说的“江湖最精彩时即乱世”的说法。
    这七年里,物是人非,我幼时独自离家,现在却是家破人亡再没有家。
    何观芥死了。他是诗书大义垒出的君子,我比谁都知道他为挽颓势付出的心血。
    我想:师父的“善中苦”,应当说给何观芥听的。
    要说我为什么会被燕子绑起来,是因为他怀疑我联合残党造反。
    我有吗?
    ——我没有。
    在姑苏,残党要光复大业时,我退避不语,有人拎着我的肩臂上座,指着我鼻子骂:“何崇山!天子受囚,你兄长死于那窃国小人手中,你竟然还怯懦退缩吗?你活着对不起礼义道德,死了你敢下去见任何一个人吗?”
    我低着头说:“我不敢。”
    他们似乎很满意,以为我加入了。但我心里是一片死烬,死烬落定只有空茫:“一个朝代的名号,就那么重要吗?百姓安定不就好了。”
    要是别人造反,受我哥的耳濡目染,我是一定会骂的。但那是燕子,是会把粥送到瘸腿老人家里、小跑帮劳工稳住车的燕子啊……
    我和所有的皇帝都不熟,除了燕子。我是真觉得他做那个位子挺好的,至少心好,人也聪明。按残党的意思来,难道我们要把被太后控制六七年的王猛救出来,推他上位,再由几个老臣控制他余下在位的几十年吗?
    岂不太荒谬了。
    我的话显然激怒了残党。他们将我扯到灵堂,对着我哥的牌位问话。然后见我冥顽不灵,把我关了起来。我不想闹得太难看,等到夜里才离开。
    行囊系得不牢,跳过一处屋脊时散开了,我心里也像脱线似的一松落。我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兄长,没有了朋友,也没有家。我离开的那个地方,所有人都在问我对光复大业的看法,我答不出。
    因为这些意见不一的人都陪我太短了。他们像不同颜色的云彩,轰轰烈烈地掠过我,最后在不同的岔口与我分道扬镳。
    朝堂是,江湖也是。
    我有一刻什么都不想管了,虽然我也没有管的能力。一切已成定局,我只想跟着风到处飘,给身上半辈子的尘土散散味。
    结果溜达时就被燕子抓了。
    哦,也不该叫燕子了——他已经是乾元帝了。
    他让狱卒举起火烙,热气逼人,火苗猎猎地响。我想起七年前井州的恩济堂,冬天我们坐在大院里涮肉,锅底也是这样响。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覆在锅里,剜在人身上。
    乾元帝的眼睛幽深得我再难看懂,他再也不会问我“小山小山,今天的剑有没有忘记擦呀?”“小山小山,是出去闯江湖还是给何大人送信呀?”“小山,这家包子是好吃的还是难吃的?你不要愚弄我……”
    再也不会了。
    我的剑生锈啦。我没有哥哥了。我离开井州很久,一家包子的味道也记不清啦。
    我张口兜满了血,吐也吐不干净,他微微偏过眼是嫌我脏?我轻轻笑了下,说不出心里滋味。
    好像是失望,但黎民安乐,该欣慰的;好像有恨,可逼死何观芥的是书上的忠义气节,为什么要恨我的燕子呢?
    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也渐渐分不清眼前的是燕子还是乾元帝。我被血呛得咳嗽起来,含糊不清地对他说废话:“做个……好皇帝。”
    井州冻结的雪又开始飘,压在人身上好重好重。
    我背着一把锈了的剑,埋头走向城外。
    他放过了我,杀死了那个“何崇山”的名字。他放过了井州的我们,让那段回忆里的燕子好像还活着。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想起有一回,他对我说:“没有国家安定,哪有闲情逸致走话本里的江湖?”
    有时候我很想哥哥,也会偷偷恨晏熔金,恨自己——如果我没有说过要走江湖,晏熔金是不是就不会开辟新朝,哥哥也就不会死?但自己也知道是比孩子话还幼稚的瞎想。
    我裹着披风,压着蓑帽,行色匆匆,挥刀乱眼,事了即走,有酒就留。
    有一日,路边的孩子问我:大侠大侠,江湖是怎样的呀?
    我低头看着剑鞘的污血:都是无家可归之人。
    江湖是会淹死人的,乱世里不要来;盛世里也不要有虚幻的念想,就像我那段短暂的师徒缘分,也并不比别地的情谊深厚。
    马蹄扬起尘土,孩子在叫嚷中咳嗽。
    我孤身向四面八方去。
    晃动的酒囊里没有酒,还是水便宜一点。
    而且或许,我也在期望那只手的出现——横插过来拿走我的酒囊,然后惊讶欢喜地说:“哇,小山,今天是水诶!”
    纵使物是人非,那也是一段我最留恋松快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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