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番外三 屈鹤为独自走过的十二年 天子……

    “做噩梦了吗, 去非?”
    他猛然惊醒,呵呼喘息时,听到晏小和迷迷瞪瞪地问。
    “没事, 吵醒你了?”
    小和嗯了声,抱紧他亲了亲耳朵:“梦到什么了?噩梦讲出来,就不会做第二次了。”
    “不算噩梦,”他将人回抱紧了, “不过是些……过去的事。”
    ——
    武帝七年,钟鼓齐鸣,他踏上鳌头形状的殿石, 面见天子。
    天子托起他的臂弯,夸赞他的策论, 又留他到书房闲谈。
    他看见珠帘后的女人面孔。
    半敛目, 眼神朝上,如坐佛龛般静静窥伺的神态。
    他心里不安。
    天子握着他的手说:那是太后,她想见见新科状元。
    到了书房,没有什么值得掩门的话,只是不过片刻,就有仆役闯入,熟稔地低眉说太后送了药来。放下也不走, 等着天子用空。
    他心里觉得逾矩, 看天子有些僵硬的面色, 始觉方才大殿提及太后时, 手腕被捉握的力度太重。
    天子说了很多话, 都是事先他预料到的。只是最后,天子握着他的手说:“你策论里提到的东西,只管放手去做, 朕替你兜底。”
    他有些惶恐,朝堂上不知多少个状元榜眼,何以看了他几篇文章,就彷如将他当作唯一的救星?于是只当天子礼贤下士,说些快成套话的好话。
    但也难言激动地答:“定为陛下分忧解难。”
    后来他在翰林院勤勤恳恳几个月,遇到了“贞女”一事,上书天子遭贬,只觉一切始料未及。并开始觉得,民间说皇帝反复无常、日渐昏聩暴戾的传闻是真的。
    他负气左迁,遇到流匪,从马车上摔昏下来的前一刻,又记起金銮殿上拖起他的那只手、那双眼,只觉世事无常、命运坎途。
    他为山上一道人所救,道人姓陈,问及名姓时似有犹疑,最后答是“陈真”。陈真说与他有缘,要为他算卦。他摇了摇头,说不要算我,也是冒犯一问,道长能否算国运?
    那道人轻易应下了。将未来年份与大事皆述与他。他看到十五年后大业亡国,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就不再往下看了。
    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道长答有,要他替国君“犯错”,将那搅扰国运的邪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最后用一人之死换国家长安。
    道长人长得老实,说的话像江湖骗子。最初他听过了,并不相信,只是在此后几月,被陈真写出之事皆一一应验了。
    他也就抱着孤注一掷的心,向陈真学了易容之术,到预言中天子会坠水的地方等待。
    那是一处溪流,天子与随从暂歇在旁,而他扮作渔夫垂钓溪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天子在落水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叫那簇刺眼的光有了微微的变形。
    他在预言又一次应验的惊骇中,先侍卫一步噗通跳水救君。
    天子繁重的衣饰在水中成了累赘,幸而他自小爱沉入水塘、仰头看浮动的景色,极善凫水,一番挣扎后连抱带拖地把人抬上了岸。他自己累的扒在岸边上不来,在天子近侍来拉自己时,还把最后一丝力气用于触摸脸角的假皮。
    天子去马车上换过衣裳,问在车边待传的他:“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
    他垂着头,吐出了“屈鹤为”这个名字——暂屈鹤颈,不悖鹤为。
    “草民是读书人,所作所为皆只为报效朝廷。”
    天子抬起他下颌,眼里有笑意:“这张脸怎么这么磕碜……罢了,给你个蓝翎侍卫做不做?”
    他跪谢了君恩。三伏天里,溪水很快晒干,衣服菜叶似的皱巴巴贴着,叫他浑身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太过顺利。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多想,只因朝内外接连出事,而他因事先知道,立了不少功,很快升到了正三品左副都御史。
    这蹊跷的升迁速度很快引来旁人注意。朝中大臣纷纷试探拉拢他,而太后也屡次请他过去。他都拒绝了,但不想在太后寿辰宴上还是被逮住了。
    太后同他开门见山,软硬兼施,他知道今天不应了太后,恐怕连门都没法竖着出去。
    “听说屈大人一年前死了,当时是由邻里从湖里捞起的,不知怎么起死回生了,还改了名姓?”
    屈鹤为咽下她的药丸,勉力压着喉管的痉挛讪笑道:“自是福大命大。”
    太后略笑了笑,眼神却如钉耙般在他脸上碾过。
    他回去就吐了血。
    直到第三日太后才给他解药。
    后来他结识的御医云起说:你服用的毒很不成熟。说真的,太后没必要用这么难看的手段拉拢人……
    屈鹤为懂了他的意思:太后觉得自己不过一只有点碍眼的小虾,也没指望自己真帮上什么忙,就是想在吓唬自己的同时试个药。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一试,拖累了他几十年的身体。
    皇帝知道他去过太后那儿了,也不恼。照常与他出游习字。几次他有意提起朝政,提起太后和左相愈发猖獗的势力,都被皇帝不声不响挡了回去。
    屈鹤为不懂皇帝在想什么,都火烧屁股了还觉得好暖和。他想:难道是自己做的坏事还不够多?可是能“阳违阴奉”的事本就不多,每做一桩屈鹤为就要掉一把头发,真觉得自己缺德又折寿。
    但最秃头的还是皇帝对朝政的态度,就连太后接连打压自己的势力也熟视无睹,每天只想着炼长生丹。甚至还将丹药分给朝臣使用。
    有的丹药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众人皆战战兢兢,也有不知被毒还是被吓得卧病在床的。
    屈鹤为能挡则挡,想着反正自己改了国运,这具身体也是要早死的。
    但有的好挡,有的难。平日里皇帝给大臣的,他要了,大臣自然欢天喜地,皇帝也只会嗔他一句“恃宠而骄”;但如果是太后给皇帝的,就难了。
    一次,皇帝正要吃太后送来的丹药,那丹药瓶子与太后喂给屈鹤为的极像。屈鹤为当时牙关合紧,遍身冷汗,最后还是如平常一般讨药。
    皇帝用花瓶砸碎了他的头,好在丹药也被慌乱的宫人踩碎了,太后的眼线也只能无奈回报。
    然而几天后,皇帝就玩闹似的封了他做右相。
    这个右相是“斜封官”,不问中书省意见,只从侧门递了纸传达圣意。
    但太后出手拦了,说皇帝这回实在是胡闹,有几次救驾之功和小聪明的人,提拔到左副都御史已是破了格,怎还能再次任性?
    屈鹤为看不惯太后屡次抽皇帝巴掌,不顾天子两次阻拦,自请治水,两年后回来,已卓有成效。而何观芥也是他在水灾中救的,因无父无母,唯一的表弟又不知所踪,屈鹤为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时间一长,几乎要忘了祸乱朝纲的任务。
    他风光回朝,做了右相。朝中皆以他有能。只有皇帝愁眉苦脸,太后不住冷笑。
    他一段时间未行龃事,皇帝便变得更昏聩荒唐,朝堂上乌烟瘴气,被时不时犯抽的旨意折磨得身心俱疲。屈鹤为只得重操旧业,不过数月,又唤回了大家对他治水前的坏印象。
    那段时间里,他的学生何观芥和他翻了脸,他很欣慰,笑了出来,令何观芥更恨他。
    皇帝也放松安分了不少。
    在他上奏远调蔺知生的当日夜里,天子留他饮酒。他极不善饮,喝了几杯就抱着天子泪流满面,还狗胆包天直呼天子名讳,说:“王充啊,臣的陛下,您一定不能再放任太后和左相了,再这样下去,一堆天灾人祸大业扛不住啊,江山要易主的!”
    天子却一点儿不吃惊,静静看着他。
    烛光打在他们脸上,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溜进来,叫明暗摇曳混淆。
    “这张面孔不好看。”
    天子冰冷的手自面角一点点爬上他面孔。
    屈鹤为困得直翻白眼,勉强撑着答话:“王充,再怎么荒唐你也不能想着把我招进后宫吧?就是不看女男,也不能这么……有碍观瞻……这样不好啊、不好啊王充!”
    他拍开王充的手,王充手上立刻红了一块,却也没恼。
    只是说:“陈真说,你一直带着面具,脸会溃烂的。”
    屈鹤为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他。
    王充手上沾了茶水,轻轻地一点点扒去了那张假皮。
    露出的面孔沁了汗珠,红痕遍处都是,还有破损与串疹。
    但模样还是和六年前,王充把他从金銮殿上扶起时一样的端正风秀。
    “小和阿……”王充用手绢轻轻擦拭他面颊,声如蒲柳拂地,“这些年,苦了你了。”
    门外朝阳初升,门里的另一个人醉得无知无觉,孤独的君王低声对无法回答的人倾诉着。
    直到一阵风来,暖酒的炉子也熄了火……
    武帝十九年。
    陈真给他送了个大麻烦。
    一只十七岁的晏小和掉在了他床上。
    屈鹤为气得崩碎了一口牙。但怎么也找不到老一点的陈真,好跟他算账。
    晏小和又吵又闹,做事动静也大,要不是他护着,早死了几百回了。偏偏还无知无觉,三天两头和自己跳脚也就罢了,还屡次在明面上打别的官员的脸。
    屈鹤为试图让他收敛锋芒,引导他缓慢图之,但却被指着鼻子问:是不是初心和良心都被狗吃了?
    屈鹤为气笑了:“不被狗吃,像你一样找死吗?”
    结果少年沉默了,很失望地抬头看他:“我已经不认识你了。晏熔金。”
    屈鹤为愣住了,只觉他的目光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刺眼。
    “你是说,他能救大业?”
    “卦象上是这么说,他可以终结乱世。”
    “他不就是我么,”屈鹤为蹙眉,看向对面的陈真,“我二十九了都没成事,你要揠苗助长个十七岁的?能不能给你徒弟积点德……哦,我忘了,你不在意,反正缺的德你自己补。”
    陈真噎了下,正色道:“当初是我的错,也许我不该干预你,让你被夹在……这个位置。”
    “易容的事,我这么些年给你调药膏,让你在他人眼里一点点变回自己的模样,不也没有人发现么?我什么时候靠不住过,你信我,丞相。”
    屈鹤为叹了口气:“你如果要他做什么,先告诉我。虽然犯人……”
    他嘟囔了几声,听不太清了。
    虽然他总抱怨,甩不掉晏小和这个麻烦的尾巴。但其实是他自己舍不得走快。
    那是十七岁少年的,炽热单纯的目光啊。是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这样对自己、对世道,有什么错呢?他已经足够努力,而自己也不想让他的努力落空。
    于是从新世教出来后,屈鹤为特意去找了正给自己烧纸的晏小和。
    拜师什么的,最开始的推拒也只是想看他急。
    小和很聪明,很多东西讲一半就透了,做一次就记住了。屈鹤为在欣慰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夸自己聪明,这不是自恋是什么?于是常常看着小和傻笑出来。
    晏小和就一脸茫然地冲着他。
    他一点点长大了,很多事都比之前做得漂亮。就是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比如自己的病。
    傻小和,那根本不是病,是毒啊。没有太后的药,怎样都治不好的。
    但偏偏小和长日长日地泡在医馆里,兜风而过,都是浓郁的药味。屈鹤为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装作有所好转的样子。
    可渐渐地,他发现小和太擅长把感情织成脚绊,对他是,对冬信也是。
    于是设计了一出下狱和假死,打碎他对旁人的信任与依赖。
    他走出牢狱,脱下小和的大氅,回院中点了火,看火舌一点点将“苍无洁”的痕迹舔舐殆尽。
    他始终很冷静,也明白回到右相的身份,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贴近他。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稔了,对何观芥也是这样,不过是在心上再刺一刀。
    可是当那件漂亮的大氅塌陷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伸了手,灼痛比柔软慢一秒到来。手上烧伤了,但他顾不得,和疯子一样拍打着那件大氅,恨不得着火的是自己不是它。
    他一边把小和留的字条、作业往外挪,一边自欺欺人地想:反正都烧成这样了,也都差不多了,就算了吧。晏小和也不会没事来翻他东西……
    这小子还真会!
    那是在小和同右相彻底翻脸的时候。
    也是自己夜里去看他被抓包的第二天。
    他一改过去竖刺的刺猬样,坐在坍倒的书堆上,手里拿着那件烧了一半的金丝勾莲黑大氅。
    屈鹤为心里一半懊恼地说“要遭”,另一半却轻快起来。他无法处理眼前和心里的任何,于是干脆闭上了眼。
    在晏小和拉拽自己的时候,他以为要迎来一巴掌,结果却是个结实的拥抱。
    那件大氅抵着他后腰,被扑灭的火好像复燃了,叫他愈发不安起来。
    然而晏小和带着哭腔的质问一响,他心里紧绷的弦又松了:他知道,小和这样,是还在意他。
    他额头抵着小和的肩颈,那随哽咽一顿一顿的抽动,尽数传到他的身上,而他心里像筑房似的,一点点充盈安定起来。
    他感到自己像只游魂,终于在晏小和的这通宣泄和拥抱里,被他领走了。
    后来是感情与政事上的“行差踏错”,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错,又或者那些算不算错。他只知道陈真说的是对的,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被引导,也许不会扎进这条胡同里。
    他已经很用力地去揽住王充,缓冲这个朝代坠亡的力道。然而只是螳臂当车。
    他总是说,小和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但他自己也是、最是。只是他捞的东西太大了,是一个气数将尽的朝代,于是才一直没有缓过神来发现。
    ——太后控制了皇帝,左相祸祸着朝廷。屈鹤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按陈真的话做了,还是救不回大业,直到后来王充死了,他被小和救回再见陈真。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我也不是天师,不过是个提前看到未来的普通人。”
    “是我骗了你,我以为那样能救大业……因为皇帝需要在太后眼下扶植自己的势力,又不能叫她警觉……”
    屈鹤为忽然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贞女节?”
    陈真没有回答,但这已经给了屈鹤为答案。
    原来,从始至终王充都知道……
    “那晏小和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个变数,过去我算出他会兴国,但没料到兴的不是大业。在他来此一年后,我重卜一卦,卦象又变了,也就是我在你从井州回京的路上说的,他会造反,但当时你不信。”
    屈鹤为苦笑一声,没说话。
    “而你呢,又是他的变数。你在北夷抛下他,叫他的一切行动都提前了。”
    屈鹤为给他倒满了酒,窗外的花影搔着木棂,在风里轻轻地响。
    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自己中状元回府,也是这样一个春日。
    满怀隐忧的青年帝王托起自己的肘弯,细长的眼定定凝视他。
    “小和,朝内外事宜诸多,往后你多费心。”
    那条将会扣紧在帝王脖子上的玉腰带,此刻正在他眼前熠熠发光。
    命数啊……多稀奇的东西。
    他二十年走来,从来怀抱着为天下去死的决心,却没想到自己成了故人中唯一长命的人。
    有个人影腾挪到门前,剪影还似初见的少年。
    他从回忆中拔出腿脚,眼前的陈真已经不在,而他向门外递出一声轻询:“谁来了?”
    明知故问的。
    那人的回答勾出他一点真实的笑意:“是小和。”
    “节气正好,一起去踏青吧,去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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