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第60章 “你想不想摘杏子?”“这是……

    梁州与姑苏挨得近, 只是老神医的山路难爬,紧赶慢赶还真用了五日。
    山中多杏树,是因神医不收报酬, 得治的人便自发栽树来报答他, 春满白夏满黄, 也就是他们来得不巧没看到, 不过漫山枝桠也已够热闹了。
    白头翁拉过神医的手比比划划, 神医就知道了, 给晏熔金诊脉。
    诊完不住摇头, 面色很惋惜。
    屈鹤为徒劳地睁大了眼,盯着, 求着, 感到自己仿佛被抛上了天, 一时很喘不过气来。
    晏熔金反而很平静, 好像要被判死刑的不是他, 甚至还有闲心覆上屈鹤为的手, 安慰他。
    “怎么样?是不是朕病入膏肓了?”
    白头翁脸色也有些难看,摇了摇头一时没吐出话。
    晏熔金心下反而松快了, 轻轻踢了脚屈鹤为:“死前还能和你来趟姑苏,什么都值啦。”
    他自顾自说着,吐字越来越快,仿佛已要从这一刻节约他的生命——
    “你还记得吗, 当时与北夷一仗后,你诈死, 就把我扔来了这儿。我当时心里头一直想着:这是你为我选的地方呀,你总要来看看,不能让我一个人……”
    “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生, 又在这儿死。”
    他又踹了屈鹤为一脚,山上的泥污就这么蹭上去,仿佛存心招屈鹤为打似的,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一刻已经不会再有这样轻松的打闹了。
    没人接的话头抛在空中,渐渐沉入悲寂的泥沼。
    白头翁忽然跪下磕了个头:“陛、陛下,您不用死,这病能治!是臣、臣回报不力,叫您与太师担忧了!”
    屈鹤为拍案而起,怒意终于轻松地发出来——“那你刚才磨叽个锤子!”
    “是、是家师在训话,骂我连这病都看不好应该、应该……莫不是——唉,骂得极脏,臣一时吓呆了。”
    合着刚才那通结印似的比划,不是讨论晏熔金病得多重多复杂,而是,在狗血淋头地骂白头翁啊!
    晏熔金还怔怔的,他抬头可怜巴巴朝屈鹤为道:“能、能治?”
    屈鹤为也费了好大劲儿才缓过来,大悲又大喜地,整得他想抽人一巴掌庆祝。
    他确定不是做梦,心里渐渐有了些底,再瞥见晏熔金呆兮兮的模样,抽人的欲望更强烈了——“麻烦你告诉令师,皇帝脑子烧傻了,顺手也给他治治。”
    晏熔金拽了拽他袖边:“才没有,我是惊喜坏了!你不喜吗,去非——”
    屈鹤为又冷笑道:“一个险些叫能治的病拖死自己的皇帝,不是痴呆傻子是什么?蠢货吗?”
    神医不愧是神医,一二日壮正气,三日则逼毒发,迅猛治之。
    晏熔金这三日里又灌药又扎针,被调理成了只满身辛甜药味的刺猬,很是无措地任人摆布,只有在下针的间隙里,偷偷拉一拉屈鹤为的手。
    第三日夜里,他如神医所说发了高热,一翻身,床上原处就露出个汗印子。
    屈鹤为怕他烧干了,给他喂水。没想到他还能自己坐起来,有些神志——
    “你想不想摘杏子?”
    屈鹤为手一抖,水泼他衣领里了,默默收回对他“还算清醒”的评价:“这是冬天,祖宗。”
    晏熔金把面颊送上来,贴了贴他手背,仍迷迷瞪瞪黏黏糊糊的,但话多得惊人:“那等夏天,夏天你想不想摘?可以再叫老大夫给我扎成刺猬,我往地上一滚,站起来——嘿!全是果实!”
    他一双眼正烧得格外亮,叫屈鹤为不由就随他瞎想:“那得有一百多个吧?”
    晏熔金嘿嘿笑,翘起两手的食指:“朕滚两次,就有两百个!给你做杏子饼杏子糕杏子面……杨玉环有的,你也得有;她吃荔枝你吃杏……”
    屈鹤为两指一合,捏住了他快忙坏的嘴巴:“得,说起胡话来了?”
    转而又问:“……杏子面是什么东西?”
    然而这人已经把头垂到他肩上,一点一点地睡沉了。
    鼻息还是很重,毕竟毒性发泄时一定是好受不了的。
    屈鹤为脱鞋坐到床上,拉了把晏熔金的腰,把人抱得更紧,也不敢睡,怕他半夜出事,只好和他翘起的呆毛对着眼,数他的心跳。
    数到一半忘了,低低出声威胁他:“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做劳什子杏子面,做不出来我把你抽成杏子面……”
    中午晏熔金醒来时,已经不烧了,他的毒邪被正气了殴打一顿,开始灰头土脸地收敛排出。
    屈鹤为时不时就扒开他衣服,瞧一眼肩上的伤,仿佛指望在短短的某两次间隙里,见到它一下光滑洁白如初。
    那里的痂似乎结实厚重些了,不再是金疮药粉饰的太平。屈鹤为用指头轻轻去碰,没摸过半呢,就见那肩头一缩,它的主人醒了。
    屈鹤为问他:“还晕吗?还有哪痛吗?”
    他摇了摇头,拿住屈鹤为的手,又指错指地细细扣住了:“就是有点想吐。”
    屈鹤为立刻道:“我去找他们——”
    却被晏熔金拽住了,在屈鹤为紧张的目光中,晏熔金扬唇笑了笑:“还想和你亲嘴。”
    “……”
    屈鹤为很想抽他:“你别吐我嘴里。”
    但还是半推半就地被病号拉了回去,由他轻轻地凑上来。
    湿漉漉的,像是前夜剩余的眼泪。
    屈鹤为摸了摸他的面颊,想:一个死里逃生的吻。
    神医把了把他的脉,摸了摸他的手足胸口五心,而后挥了挥手,叫他们没事可以走了。
    二人大喜过望,只有白头翁幽幽怨怨、如丧考妣地缠着他们问毒发与诊疗之事。
    晏熔金奇怪:“你师父不是说没事了吗?你还不放心甚么?”
    屈鹤为也道:“若是要细细研究,直接去问你师父岂不更快?”
    白头翁扑通跪下来:“陛下!太师!求你们再留一阵子吧——师父施针和开方时刻意瞒着我,现在给我下了一样的毒,要我自己解!我真的不会啊——只能从陛下您这儿求得些细节,再作推敲……”
    晏熔金目瞪口呆:“神医不愧是神医——”
    屈鹤为接话:“授术的方式都如此别具一格——”
    白头翁急道:“要出人命了,我不要去葬花啊!”
    瞧着他声泪俱下,晏熔金好心地憋住了笑,握住屈鹤为同样颤抖着的手,说:“反正我们还没栽树,不妨迟些时日回去,救救他?”
    屈鹤为点点头:“行啊,反正这毒发得快、人没得也快。”
    白头翁大哭:“哇——”
    窗外鸟以为遇着了同伴,兴奋地飞来笃笃啄窗,这下晏熔金是真的没憋住,趴在屈鹤为肩上笑出泪花。
    山中清闲,过去见了水,就要忧心洪涝、排想战术,如今却可以脱了鞋子悠悠浸入那冰凉的河水中——
    “晏熔金!你偷我鞋子做甚么——滚回来,回来!把我鞋子还我!”
    晏熔金被他撩着了水,冰得一哆嗦:“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水里那么冷,快上来。”
    屈鹤为气得牙痒痒:“你又不还我鞋,难道要我光脚踩在泥上?谁知道有没有牛粪!”
    晏熔金说:“没有,但我们带了马来,马粪应是有的。”
    “……”
    “晏熔金!”
    晏熔金欢快地“嗳”了声,过去架着人手臂把人搂起来,刚托稳了人,就被掐了后脖颈——“快点!我要穿鞋下来走。”
    晏熔金歪头朝他笑了笑,手上一松,引得他不得不环紧了自己:“不要,你听没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你觉得我们像不像?”
    屈鹤为觑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也是个臭不要脸的流氓?”
    晏熔金委屈地瞪大了眼:“那可不一样,我的去非早就对我芳心暗许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略施小计!”
    横亘出来的树枝拦着屈鹤为的脸,他朝晏熔金脖颈一靠,躲了过去,又贴着他耳朵问:“你不会又要在这种时候和我求亲吧?”
    晏熔金还真没想过,毕竟他手里还勾着只沾满泥污的鞋子。
    但他才抬头,就被屈鹤为亲在了额头,这人眼对眼地同他说:“好吧,本官允了。”
    晏熔金眼睛微微睁大,险些抱着人撞到树上,那话在心上盘旋几圈,终于咻一下钻了进去——
    屈鹤为也想和他成婚!愿意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他正乐颠颠的,陡然被揪了耳朵——“晏小和,我警告你,要是不当心把我摔了,我就让你知道这粪土是什么味道!”
    晏熔金被扯得眯了眼,还在笑:“这是你第一次答应我!去非——”
    “闭嘴,被你叫得魂灵都出来了……”
    晏熔金摸了摸他的嘴角,深深地注视他:“你明明也很高兴。”
    “但不像你,和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话似的。”
    晏熔金把他抵在树上,更紧密地抱住他,言语里有股意外的倔强:“就是第一次。”
    “去非,”他吞了吞口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你不要说话,你容我说——”
    他才蓄积好了勇气,一抬头,叫这人温柔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气一下就泄光了。
    颇有些恼怒地道:“你也先不要看我……我,我紧张。”
    屈鹤为心里嗤笑了声:嚣张又没出息的死孩子。
    然后听见他话语的开头。
    ——“我知道,我来晚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