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第56章 “你不会架空朕吧”“呵,没……

    这话一出, 屈鹤为可算感到气流正常进出胸腔了,他不由咬牙瞪着医官道:“那你做什么说完有毒就没声了?”
    军医捋着包扎布带道:“我在思考。”
    陈惊生跳起来恨不得捶开他脑子:“考你祖宗个球!你话再说慢点皇帝都换人了!”
    屈鹤为伸手拦住她:“所以那毒,重不重?多久能好?”
    “静养一个月, 但如果继续在水上奔波, 不会好, 只会恶化。”
    屈鹤为说:“得把他送回去。”
    陈惊生说:“他祖宗的, 这可能吗?”
    在漏斗江上, 到处是大业的埋伏, 再往回去, 指不定能撞上从雍州回来的势力。
    屈鹤为说:“那让他一直躺着。”
    陈惊生认可道:“总比死路上强。”
    另一将领问:“皇帝不出来,士气都要弱了, 怎么办?”
    众人沉默一瞬, 齐齐看向屈鹤为:“太师——”
    屈鹤为嘴角抽了抽:“我不会射箭。”
    众人言:“无妨。”
    “此举太过僭越。”
    陈惊生冲着他, 哈哈笑了两声, 有些突兀。
    意思是你都和他这样那样了, 僭越得还少吗?
    屈鹤为转过眼撇开头:“我去问问他。”
    陈惊生大笑:“我就说我的主意靠谱吧?你们还不信!”
    屈鹤为进去和某人说了。
    某人毫不严肃, 拉着他的手玩儿,等他说完笑着回他:“好啊。”
    末了似是为叫他放心, 添上句问:“你不会架空朕吧?”
    屈鹤为说:“不架,没力气架。”
    晏熔金揪着他袖子往自己脑袋下拽:“那朕架你……”
    他说完,自己迟疑了一下,重复道:“驾你?”
    随即哈哈笑起来, 扯了伤口,越笑越面容扭曲, 越扭曲越笑。
    屈鹤为捏住他的面颊,试图压制他:“越大越没个正形……”
    晏熔金狂笑平息,眼里还亮晶晶的, 很是愉悦:“年轻时不懂事——”
    他看着屈鹤为一字一顿:“错过了、太、多。”
    屈鹤为心头一跳,别过脸去:“话这么多?少说话,多睡觉。”
    晏熔金努力不扯到伤口,微微抬身去够他的手:“大白天的,睡不着,你躺下来,和朕说说话。”
    “谈正事?”
    晏熔金“嗯”了声。
    等人躺下,又伸手揽他黏他。
    屈鹤为不轻不重地瞪了他眼,晏熔金立时从枕下摸出张图纸,委屈道:“我的手只是路过……喏,这是我研究的战术,这块儿‘鬼吞口’——葫芦状的,中段有个奇异的支流,两边有芦苇,要是将蒙冲藏在这儿,又隐蔽又冲得猛!等他们来了两侧夹击,火舫再从正面一上——那不就成了?你觉得呢,去非?”
    屈鹤为手指描过那些墨线,思忖道:“火攻要看风。”
    晏熔金说:“鬼吞口水那么急,带起的江风稳了十年八年了,难道偏在我打的时候给我‘釜底抽薪’?”
    屈鹤为说:“要提前在两岸烧湿草。但是烟太大了,怎么才能不被他们看到?”
    晏熔金和他面对面躺着,但被他用师长的眼神逼视,一时有点受不了,于是一边羞愧道“不会”一边翻动身体,想转过去不看他。
    结果被屈鹤为按住了腰。
    还挑眉问他:“答不上了就跑?我是这么教你的?”
    晏熔金眉毛一撇:“我受伤了,你让让我……”
    屈鹤为勾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跟前一拽,眼睫毛几乎搔着他的面颊。
    “回回吃堑回回饱,跟个貔貅似的,光顾着吞了什么也没得出来?这样多回了,想事情还不肯周全?”
    晏熔金把脸扎进他胸前:“去非——我肩膀痛、好痛……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屈鹤为“呵”了声:“再赖?”
    但手臂倒是收紧了。抱着他,鼻间一股草药味,又心软了。
    “《农书》里写过:把马粪和湿草混着烧,烟就淡了,‘五里外不可查’——知道了么?”
    “知道了,好去非,没有你我怎么办阿——”
    屈鹤为被他喊得立了一身汗毛:“没那个劲儿,就别乱喊,陛下,当心被趁人之危。”
    晏熔金老老实实“哦”了声,又不死心地犟:“我就不信你乐意‘趁’,你懒得很……”
    被看穿的屈鹤为:“……”
    “小和。”
    “嗯?”
    “睡觉。”
    晏熔金又往他怀里拱脑袋,像个钻子——显然是把他当木头板板了:“不要!你和我说说话,去非,我痛得睡不着。”
    屈鹤为忙活大半夜,是真困了,阖着眼吩咐他:“说。”
    晏熔金憋了半天,冒出来句:“去非,你有什么愿望吗?”
    屈鹤为抱着他,觉得很暖和,随口道:“死了想跟你窝一块儿。”
    “说正经的呢!”
    屈鹤为只好睁开眼,朝京城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想回到那里去——”
    “京城?”
    “不。”
    “两百年前的大业,明睿帝年间的世道。”
    “……”
    晏熔金沉默片刻,牢牢抱住了他,像是给承诺上火漆。
    他说:“我给你。”
    水战僵持了十五天,终于等到引敌入“鬼吞口”的那天。
    屈鹤为压着防风帽,昂立船头,脚下破开水浪的感觉愈发激烈,渐渐船身在酣战中摆动起来。
    他同身侧的将领对视一眼,吹响了战哨!
    那十只火舫立即从两旁蹿出,以玉石俱焚之势撞向敌舰!
    敌军不料有此变故,惊慌失措,哀嚎被翻滚的热浪吞没,待滚滚浓烟散开,蔺知生的战船与兵力已折损十之七八。
    乾军奋起直追,直逼得他们节节败退。
    一切都如晏熔金与屈鹤为计划的那样。
    然而在即将渡江、胜利在望时,却遭到蔺知生的反扑猛攻。业军采用极惨烈的撞船之法,意图拽他们同归于尽。
    这种不要命的架势叫乾兵不敢莽进,只好又止步原处同他们周旋。
    晏熔金咳着嗽,从船舱钻出来,手上托着只鸽子。
    风撩过他披散的乱发,露出白得吓人的面色。
    屈鹤为拉了他一把,担忧道:“怎么还在咳嗽,军医不是说你快好了吗?脸这么白,出来吹风做什么?”
    晏熔金乖巧垂眼,看他忙碌地给自己系披风的手指:“我想看看江面,看一眼将领们,在里头闷得心胸都小了。”
    屈鹤为扯紧了绳结,面上有忧虑:“蔺知生难缠得很,他的兵也凶,我们还不知要在这耗多久。无论如何,这次一定不能退,等业国回神养息,往后再要打只会更难。”
    晏熔金将手上鸽子一抛,瞧那片白扑棱扑棱飞向对岸,微微笑道:“不会太久了……”
    屈鹤为捂住他的手,侧身引他到船头。
    面前红日烧江,血色伏在小山似的浪尖上,随时准备跃起给人一刀。
    浪水撞击着脚下,轻微的晃动中,二人将彼此的手握得更牢。
    晏熔金说:“伪造的书信放出去了——真没想到打北夷时拓下的东西还用得着。此次反间计一成,我们便可长驱直入,再无什么能阻挡的了。”
    屈鹤为叹:“只是可惜了蔺知生。”
    晏熔金道:“若有机会,我会劝他降于大乾。只是恐怕成不了,真不明白,业国那些汉人,都朝蛮夷借兵了,还有什么值得他效忠的。”
    屈鹤为沉默下来,波涛打入他沉静的眼中。
    良久他道:“他没有别的办法。”
    晏熔金揩了揩他手背:“但你有我。”
    “请你信我,老师。”
    屈鹤为终于软和了唇角,感慨地唤他:“小和啊……你说得对,京城已经不远啦。”
    横风来,屈鹤为拢紧晏熔金的大氅,他们发丝扬起,目光高远一致。昂立船头,志在必得。
    反间计一出,朝廷果然动摇,急召蔺知生回京,而派了另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顶替他。
    不出十天,便被乾军打得落花流水,一路溃退回江边。
    乾军在将近一月的水战后,终于顺利渡江,兵临城下。
    屈鹤为套着龙鳞甲,领着大军攻城门。
    城楼上一小将正破口大骂,骂他们不过一伙土匪,骂晏熔金穷兵黩武,骂乾军手段下作、只会趁人之危。
    身侧的将领递来弓箭,想让陛下射下那只叫嚣的臭鸟,涨涨大军的士气。
    却不料这并非陛下,而是不善射艺的太师。
    众目睽睽,期望热切,屈鹤为只好接过弓箭,对着城墙上拉弓,眼一闭心一横地想:歪就歪了。
    然而耳后绽开声轻笑,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在他怔愣之际,两条臂膀已越过他肩膀,包住他的手,带他把弓拉更满。
    那人校正了准心略一顿,猛地撒手,叫箭飞出,直将那叫嚣的士兵钉在了城门柱上。
    屈鹤为震惊回头,面颊蹭过那人鼻梁,撞进他黑亮的眼眸里——
    “太师,朕来了,莫慌。”
    不等他回,这人就得意地一夹马肚,在撞开城门的欢呼中,高声喊“杀”,护着他冲过城门,扎进刀光与血色中。
    屈鹤为的心口有两只心脏在跳,一声比一声强劲暴烈,他的灵魂在某个高高跃起的颠簸中停在了高空,而后骄傲与喜悦灌进他的四肢百骸,叫他也忍不住挥起刀剑来。
    此时马前已被清道,业兵被降服押制,晏熔金瞧着他抡的那两下忍不住笑起来,握着他的手腕带他出剑,将大业的旌旗砍落。
    “就这么高兴?”
    屈鹤为朝后一仰:“就这么高兴!”
    城门插上了大乾的旌旗,城内两边士兵高呼“陛下万岁”,大军士气磅礴地朝宫中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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