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第31章 人们都渐渐离开他。

    晏熔金去招惹他的手, 被打了也不恼,想着话都说破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赌一把。
    于是扣紧了他的手, 重重压在扶手上, 而后向他俯身。
    一线亮光反上来, 屈鹤为低头看见那颗镶银狼牙, 正荡出晏熔金的前襟。
    他霎时像被巨峰蛰了, 被它抵着唇瓣的知觉如毒素般浮上来, 他极力朝后仰, 想躲开可怕的联想——那天的吻,晏熔金的气息……
    当身前人无法无天地贴上来, 那抹冰凉贴到他的颈下, 而唇瓣被湿润的杏花瓣替代, 渐渐热起来。
    大树的影子飘动, 狂风要带走它而枝干不让, 于是飘落许多的碎叶。
    屈鹤为几乎感到自己也成了那片叶子, 被晏熔金扯走了,又玩弄似的送回来, 当真是……恶劣!
    他想闭合牙齿,然而被这恶人掐住下颌,阻碍了他自主的意愿,直叫他涎液狼狈不堪地坠下。
    然而他很快顾不及, 晏熔金曲折压在他膝上的腿渐渐变沉,他才挣扎, 这人的鼻子又警诫般戳他面颊,像是山峦相抵,非要犟到一方土地崩裂流水。
    像鸳鸯, 也像鸭子……在晏熔金昂颈仰面,再一次深深亲吻他时,屈鹤为不着边际地想着。
    而当晏熔金短暂分离,用眼睫搔着他的面颊,他又感到巨峰的毒酥酥麻麻爬上来,叫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溃散。
    他想,比皇帝的短命丹发作还难捱,因为,这是没有药的。
    一次又一次的亲吻,只会让毒种得更深。
    那人的气息离他还是那么近,仿佛堵住他话语的亲吻从未中断——
    “老师,那天王眷殊也是这么亲你的吗?”
    屈鹤为说:“传火仪式开始了。”又实在受不了晏熔金目光似的,补上了一句:“没有和别人亲。偷窥也该擦擦眼睛。”
    他灼热湿润的气息扑打在晏熔金脸上,将他才清醒过来的“尊师重道”顷刻又被扑灭——
    晏熔金看着他,只觉得屈鹤为倦怠的眼角眉梢,晕着酡红的苍白面庞,轻轻一抿就薄得要消失的唇瓣……无一处不是最好,无一处不长在自己心上。
    屈鹤为的一切,都和潮水似的引得他心旌摇曳。
    他才重新扣紧屈鹤为扶手上的两只手,就听屈鹤为无情道:“亲得我头晕,你当我是烙饼搁这用嘴烙呢?”
    “云起他们也快来了,我还不想被人参一本当众淫//乱。你收收嘴罢。”
    嘎嘣。
    是心碎的声音。
    晏熔金难以置信地望着屈鹤为,他好似当真一点不留恋,甚至不觉得自己冒犯了他,而像是纵容一只狸猫,如对待它平常的娇蛮那样对待自己。
    晏熔金宁肯他生气。
    他哀哀叫他——“去非……”
    却被这人瞪了一眼,无情地推搡开,蹦出两个石头般的字——“推车。”
    晏熔金仍很不舍,然而下一刻轮椅上的这人压着胸口咳嗽起来,像被他胡闹得病重了。
    他心虚地扶上椅背,将人往篝火升窜处推去。
    明亮的火焰边,人们传递着火把与吃食,系着链子的衣摆翻飞哐啷响,和“嘿!嘿!”的喊节拍声一同起落,如同山峰山谷与贴着地势、随之起伏的草木。
    热情的大漠人见屈鹤为瘫在轮椅上,由大圈中分出个小圈——由四五个人围着他跳转祈福,火把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一双双手交替推着他,当他示意要自己推轮椅时,大漠人才笑着放开了。
    有扛着长枪宽刀的武生入场,咿咿呀呀地可精神,另有人扮作北夷敌兵,才被枪头刀背轻轻敲了头,就连连朝后空翻,几乎翻了二三十个,直到原处的人瞧不清楚了才停下。
    云起遇着了晏熔金,两人出了人群,偷偷说话去了。说话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屈鹤为,仿佛怕他一会儿再被人抓了掳去。
    云起先说尽了话,才抬脚往屈鹤为那去,就被晏熔金拉住了,又细细说了一遭。屈鹤为隔着老远,也看得见晏熔金蹙起的眉头。
    怎么这样苦大仇深?
    屈鹤为不由去想,是不是云起将自己撂下他的安排同他说了。
    终于他二人一同走了过来。云规还朝后招一招手,于是在树后仰头瞧焰火的黑剪影,也动了身,跟着一道过来。
    走近了才认出,那剪影是陈长望。
    懒眉低目,颔首若思,仿佛随时预备着入定参悟,合拢的手随时会朝你掐个子午诀。
    是久别的,年轻的陈长望。
    屈鹤为问他:“怎么来了?”
    他答:“有晏熔金的信要送。”又照例补上句:“师父叫我问候您身体。”
    他手里捏着薄白的信笺,抬眼去瞧屈鹤为:“刚才您的人拦我,不让我给晏熔金。”
    语气里有些委屈似的,因着屈鹤为于他看来,是师父的友人,也是可以信赖的、庇佑他的长辈。
    屈鹤为说:“给我罢。”
    然而陈长望并不动,坚定不移道:“师父嘱咐,不能给您,必须交到本人手里。”
    屈鹤为说:“晏熔金听我的,即便你给他,我不让他看、或是叫他转递给我,他都会听——你说对么,小和?”
    晏熔金盯着被衣摆遮去一角的信笺,竟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我的一切都凭你发落。”
    屈鹤为心道,他心里有气——果然云起都告诉他了。
    陈长望仍执拗地将信递给晏熔金,这回没有人再拦。
    晏熔金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师父是谁?”
    他答:“姓名也不过个代号。”
    晏熔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陈长望往来于跳跃迂回的时光里,是谁能一直未卜先知地教导他、嘱他送信?
    于是他问:“那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他听见屈鹤为阻拦地唤:“小和。”
    然而陈长望却觉得百无禁忌,想着答道:“一个神秘而忙碌的人。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多年,我们都是靠书信来往。”
    旁边屈鹤为在叫他:“分愁,今年生辰你师父也存了礼物在我这。”
    于是陈长望朝他曲了曲颈:“晏熔金,后会有期。”
    晏熔金也回他同样的话。
    夜幕低垂,草原平阔,世界像个倒扣的锅瓢,星星像落下的结晶,仰头时离你越来越近。
    屈鹤为走得早,没有等到大漠人将牛羊架上篝火。
    云起说:“你带些回去给他。”
    晏熔金垂眼瞧地,滋啦的烤肉绽开汁水与鲜香,香料刁钻浓烈得叫他恍了会。
    他说:“不要。”
    云起拍了拍脚下的密草,确认没有牛羊粪,才像晏熔金一样瘫坐下了。
    嘹亮悲壮的歌声还在响,像吆喝,他们已结束赐福仪式,开始呼唤死去的亲人与同族。
    云起的声音也混在里面,有着一样的哀伤:“你这样,屈鹤为会很难过的。他总憋着什么都不说,暗地里又用刀子剐着自己的心……”
    晏熔金忽地掷了竹签,怨怒地打断他:“我就不难过吗!”
    “自从遇到他,我几乎就疯了。他磋磨自己,难道就没有磋磨我吗?他当我是什么……”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没用了、没趣了、麻烦了、厌恶了,就可以突然给他下死判,将他毫不留恋地丢掉。
    云起叹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这次回去,九死一生——是不想连累你。”
    晏熔金黑洞洞的眼睛转向他:“那为什么能连累你?”
    “九死一生,也不是第一回了。”
    云起觉得这腔调熟悉,想了半天,无奈地笑了:“你和他是一样的性子,说的话也像。”
    晏熔金没有再接话,他陡然沉默下去,像没入潭底泥泞的坠石。
    亮着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感到隐隐的灼伤,待要细究时,才抬头火焰就灭了。
    然而灼痛还在。
    他并着指背,轻轻磨蹭那块皮肤。
    周围的、远处的人都渐渐离开他。
    他还在原处发着呆。
    已经完全没有火了,怎么还会痛,还越来越痛……
    他顺从内心,一路朝前走,拐弯、抬脚,全都不必用心,仿佛命运与他握着一根杆子的两端,引着他不可避免地朝那处走去。
    大帐前的兵卒没有拦住他。
    他轻车熟路地拨开笋似的帷帐,知道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在它们后面,于是心里愈来愈紧张和热烈。
    那人轻呛了两声咳,无力得很,似乎连喘气都费去他半身劲儿。
    一瞬间,窃喜卑劣地盖过晏熔金心里的担忧。
    他脱了皂靴,膝行过软塌,而后挨上卧床的边。
    这样熟悉的,侧身俯视的姿态,蹙眉的苍白面孔、起伏的单薄胸脯,叫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井州。
    他屏着息去触屈鹤为瘪下去的右眼皮,不敢使一点力。指尖像鸭子凫水那样飘过。
    “老师……”
    他轻轻唤这一声,就哽咽住了。
    自己这样爱他怜他,他身上受了伤,自己身上立刻反射到百倍的疼痛;他一旦露出拒绝的意思,哪怕是要将自己弃了扔了,自己竟然连委屈都不敢露出碍眼。
    他抬身亲吻屈鹤为的伤眼,鼻尖蹭抚过他面颊,直到唇齿相贴。
    当屈鹤为睁眼时,对上的就是他既有哀怨又在恳求的神色。
    晏熔金被他看得猛地一抖,胆怯地微微退开,又在他露出怒容前重新凑上去,仍旧屏着息亲他。
    只是屈鹤为迷迷瞪瞪一蹙眉,他就泄了气,瞳仁一缩,混乱中呛咳起来,不得不伏在他颈间喘息。
    屈鹤为被他一压,彻底醒了,抬手就扇去一耳光:“混账东西!做人时候学的礼法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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