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一子慢

    太晚了。
    这是白念安看完视频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他的亏欠又添一笔,却从未对司北说出口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司北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结婚,喝醉后的一句句承诺和现实割裂, 承诺出去?的白念安一件都没?做到。
    那些偶尔失落的眼神, 突发?问出口的问题,一次次无厘头?的忍让在白念安的脑海中?闪回,回忆在此刻都连成线, 未来得及抚平的伤疤结了痂,他想去?抚平却太晚了。
    白念安窝在椅子里?,单薄的身体蜷缩在旁,如一只?被掏干了躯干的虾壳,他捂住眼睛, 偌大?的房间里?响起压抑着的哽咽。
    “对不起。”
    他对着空气说话, 如鲠在喉, 数不清道不明的歉疚迸发?出来,哭声跟着透明的胃酸一起呕吐了出来。
    他又说:“对不起……”
    白念安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 密密麻麻的痛感叠加在一起, 变成千疮百孔的危楼, 在他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痛苦可能还不足司北的百分之一是,这栋楼顷刻崩塌。
    他撕心?裂肺, 一个一个字追悔莫及。“对不起。”
    再?没?有人会应答白念安的话。
    他们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
    白念安又梦见那个小孩了。
    简陋的院落内铺满了红毯,几行企业家?排排坐,站在两旁的记者高举着摄像头?对准着每一个人,白祥君扯了下他的衣角。
    问:“药吃过了吗?”
    “吃过了。”这时的白念安正在服用?治疗PTSD的药物, 依赖疗愈脑部创伤。
    白祥君又小声告诫:“面对镜头?要保持微笑。”
    “好的母亲。”
    身后闹哄哄一片,白祥君再?次转回了头?,她不耐的蹙紧眉头?:“白念安, 直播现场你不要给我丢人。”
    白念安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衣角被紧紧攥住,随之那个女人也朝他递来了冰冷的目光。
    他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了某个抉择便会成为白祥君的弃子。
    白念安转过身,那个小孩泪流满面却看不清脸,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歇斯底里?的质问,一句句字字泣血。
    “骗子!”
    “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为什么忘了我?”
    “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
    “你不是说要养我一辈子吗?”
    “我恨你。”
    “我恨你!”
    “对不起……”白念安呢喃,他想冲破人群的阻拦抓住小孩的手却愈来愈远。
    “对不起。”
    “对不起!”
    强烈的耳鸣钻进白念安的脑仁,他被生?拉硬拽拖出了淌着痛苦的河流。
    梦醒了。
    白念安睁开?眼,刺鼻的消杀味涌入了他的鼻腔。
    他呆愣楞的环绕一圈,问:“这是哪里??”
    “白总。”
    “我们在医院。”
    宁岩快步走到了床边,面露忧色:“你没?事吧?头?还疼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现在还想吐吗?”
    白念安看了眼自己正在输液的胳膊,他摇摇头?:“我没?事。”
    “你怎么给我送医院了?”
    明明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宁岩蹙起眉头?:“早上想向?您汇报下调查的事,发?现您晕倒在书房后就先带m来医院了,不过全身检查报告要过阵子才出来。”
    “还做了全身检查?”白念安嗤笑了声,原来他已经昏死到这种地步了吗?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老实男人挽起个笑:“白总您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刚刚也通知白夫人了,她一会就到。”
    ……?
    白念安一僵,仰起头?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还是又问一遍:“你说你叫了谁来?”
    “白、白夫人啊……”宁岩脸上的笑一僵。
    “我晕倒了你叫她干什么?”白念安真想打开?宁岩的脑子里?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宁岩家?庭观念很重,即使妻子早逝,可还是秉持着传统观念:“可是司先生?也不来,人生?病了总得要家?里?人陪着吧……”
    白念安彻底僵住了,他迟疑的转过头?:“你还给他说了?”
    宁岩目移到别处,冷汗从额角滴落下:“我……我以为您和司先生?,和、和好了。”
    “滚出去?!”
    白念安很少对宁岩发?火,他自暴自弃似的朝着男人身上丢了个枕头?,不痛不痒,因为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
    “白夫人?”宁岩朝着女人鞠了一躬:“我先出去,你们先聊。”
    白念安身子一僵,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女人,扬起笑对宁岩点了下头?:“辛苦你照顾念安了,小宁。”
    宁岩又朝着白念安鞠了一躬:“对不起白总,是我做事没?有考量!”
    随即病房的门被轻关上,白念安明白自己不应该期许着什么,可这也确实是第?一次白祥君在他生病时来看望。
    “母亲……”他扬起眼。
    “啪!”
    白念安的头?偏了过去?,左脸赫然出现一个红印,他的输液管也被打飞出去?。
    随后一沓照片和文书全部砸在了那具单薄的身体上,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白念安的自尊,血流不止。
    “你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还已经结了近三个月?!”
    白祥君指着那些照片,手都在打颤:“你知不知道那些媒体早就盯上你了!今天拿着照片找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老脸丢尽了!”
    又是一沓照片拍在了白念安身上:“要不是花钱压下去?了,今天你的这些照片就要传遍市内!”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白祥君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白念安平静的扫视过每一张照片,也只?不过是偶尔一起下楼遛狗,一起坐车的照片而已,谈不上多亲密。
    但白祥君疑心?一向?很重,顺藤摸瓜发?现他在国外已经公证结了婚的事情?,对于她简直轻而易举。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勾不起任何回忆的照片,司北和他坐在长阶上,面前是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
    白念安通过镜头?窥得星空一角,而司北却看着他。
    这是哪里?……?
    “说话!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白祥君又一次的吼出声。
    鲜血顺着胳膊染红被单,白念安愣了愣,他抬起眼:“我需要给你个什么交代?”
    白祥君额间的青筋冒起:“我花费时间精力还有金钱栽培你,让你过上了很多人享有不到的人生?,让你拥有了比别人更好的资源——”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想要这些吗?”
    打断女人的不是白念安的话,而是挂在脸颊上的那滴泪,他的表情?永远平静,支持蹙了下眉头?:“其实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吧。”
    “不对,应该是你从来没?有原谅过齐哲明,你恨他,你也恨那天追着跑出去?的我。”
    “你在说什么……”白祥君怔愣了一瞬,被提及到这段往事,她的怒火瞬间飙升到极点:“谁让你提他的名字了!”
    白念安的腰塌了下去?,身体清瘦的连最小码的病号服都有些撑不起,他露出了个无奈的笑:“不是这样吗?”
    叹出去?气并没?有让白念安轻松一分一毫,他看着那双眼睛:“这些年?我麻痹自己的很成功,我不去?想你对我和哥哥之间的差异为什么这么大??我还一度给你找过理由,你只?是心?力交瘁,太忙了,或者是说——你不懂怎么爱?”
    白念安挽起的唇角都在颤,那双黑眸闪动着将委屈一口口吞了下去?,却说了出来:“但是我现在明白了,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这一事实时至今日?都刺痛着白念安,过去?的二十多年?,他都倚仗着想要得到白祥君的目光和肯定而活。
    要努力要听话要优秀,要成为她的勋章,她的荣耀,她得以利用?的趁手工具。
    可是他从来没?有成为白祥君的孩子,因此,白念安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白祥君僵在原地,瞳孔紧紧颤着,她从未想过白念安会这么直白的戳穿,可骨子里?的强势绝不会允许她低头?:“看来这么些年?你对我的怨气很大?啊?要不是你哥哥生?病了,我何必指望你!”
    “你也只?能指望我不是吗?”白念安忽然强硬了起来。
    或许是自知理亏,白祥君居然缓和下了语气:“你现在生?病了,糊涂了我不和你计较这些。总之,你既然已经主动放出了要和小琢订婚的消息,就快点把烂摊子处理好,及时止损。”
    “噗嗤。”白念安笑了出来,他猛地咳嗽了好多声,笑得眼边的泪都滑了下来。
    “你笑什么?”
    他平静的取出一旁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简易包扎了伤口,处理好伤口后,再?抬眼,锋利的目光解剖开?白祥君的无措,横刀直入:“董琢已经出国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应该也不会回国了。”
    “什么意思?”白祥君皱起眉:“怎么就不能回来了?不是你给媒体放出的订婚消息吗?”
    这消息一出,基本上占据了市内所有主流媒体的板块,几张“约会”照片被传得风风火火,成为了近期人们的饭后谈资,以白念安的公众影响力,这确实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白祥君不愧是见过各色手段的行家?了,她眉头?一拧,质问:“你是在用?订婚的消息去?遮盖他的丑闻?那些照片是你故意找人放出来的?”
    “是。”
    女人一时间怒急攻心?,抬起手后又放下,她指着白念安:“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糊涂到这种地步,你知不知道之后媒体挖掘出董琢的事情?后,对你有多大?的影响?舆论会放过你吗!董秦阳以后还会和你合作?吗!”
    “我知道。”白念安垂下眼,神情?依旧很平静:“做这些事情?之前所有的后果我都想过。”
    白祥君恨铁不成钢一般:“知道是错误还做?白念安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和魔咒一样烙印在白念安的心?底,再?听见时仍然浑身一颤。
    白念安忽然想起他和董琢的最后一面,拿到护照身份证的女孩儿在机场与他告别,她拉下墨镜对着白念安眨巴眨巴眼:“上次你问我这个世界上没?有监狱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其实呢,人都是被自己困住的,待在一间上了锁的监狱里?,你是不是觉得只?需要打开?锁,迈出去?就可以获得自由?”
    女人露出明媚的笑,长发?也随之晃动:“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监狱啊。”
    没?有监狱,没?有锁,只?有自作?囚牢的,只?有不肯迈出第?一步的白念安自己。
    忽然,白念安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在说什么呢?”白祥君的不耐已经到了极点,但更多是无法掌控之后的不安,她试着强调,重复吹起那声狗哨——
    “别再?让我失望了,白念安。”
    白念安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泛青还未消下去?,却看着神采奕奕:“我不需要再?在意你的想法了。”
    他套上外套,语气轻飘飘又坚定:“我不想在意你的褒奖或者贬低了,母亲。
    那一抹在十七岁被司北勾了出来的新意,终于在这一刻从骨头?缝儿间蓬勃而出。
    这是新生?。
    “你!”白祥君第?一次脸上露了怯,她想说些什么,可似乎什么都来不及了。
    花费数十年?精心?铺设的轨道被白念安亲手推翻,他没?有给白祥君任何缓冲的空间,拉开?门转头?就走。
    漫长的走廊男人的脚步实在轻盈,白念安不由得的为自己感到高兴。
    但当他意识到这份心?情?再?无法传递给司北,眼泪也跟着笑容一起下来了。
    白念安还是有些累的,他的眼球很干涩,很多话反复听了又听再?能进入脑子里?,他皱起眉,又问了遍:“你刚刚说拍卖会上的那张照片模特是谁?”
    宁岩有些疑惑,以前白念安可是过目不忘,很多事情?过了一遍耳朵就可以熟记于心?,最近这是怎么了?
    于是他再?次重复:“我查了下,那张照片的模特是司北的姐姐,苏瑜鱼。”
    听到这个名字,白念安几乎浑身打了个寒颤:“苏瑜鱼?”
    “是的,这是苏瑜鱼的资料。”
    薄薄几页,白念安拿到手上感受不到任何分量,他打开?第?一页。
    苏瑜鱼
    年?龄:21岁。
    “怎么可能才21岁。”白念安眉一挑:“这是多久之前的资料了。”
    他朝后翻几页,当看见最后一行“因机车事故享年?21岁”时,一切在白念安脑子里?的疑虑瞬间落了地。
    难道司北拍卖会闹事也是因为这个?
    宁岩又拿出一份案卷:“这份案卷是苏瑜鱼机车事故的记要,事故发?生?之后大?概三天就结案了,以行车不当事故做的处理。”
    “三天就结案了?”
    白念安翻找出那张在拍卖会上的照片,问:“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什么时候?”
    “2020年?7月21号,也就是在这场事故之前的三个月,警察去?调取拍摄照片也核查了时间,确实是三个月之前来兼过职。”
    直觉告诉白念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看向?卷宗上苏瑜鱼的死亡时间:2020年?10月21号,拍摄的时间和出事故的时间刚好相隔了三个月。
    白念安僵持了很久,将那口气儿叹了出来,他眉头?蹙的紧看向?窗外的小雨淅沥。
    “怎么了?白总?”
    “没?事,送我回公司吧,我要去?拿个东西。”
    白念安的侧脸映在窗上,雨水顺着眼睛滑落在下巴,坠了下去?,他叹息,因为这个世界上爱司北的人又少了一个。
    摆放在办公室最边角的保险柜平时白念安都不让人碰,这位置很偏,偶有落灰,他都会亲自擦干净,但却很少打开?。
    零零散散摆了一地的物件儿。
    日?记本。
    DV机。
    一张被撕碎又粘合起来的老旧门票。
    数不清的碎纸屑,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到底手机牌子过硬,六年?没?有打开?竟然没?有坏,充了会电就亮起屏幕。
    屏幕碎了个彻底,但还能看。那年?他去?往瑞士没?多久被白祥君发?现过度吸烟的事情?,尼古丁中?毒致幻后他总能听见一个电话不断响起,随后白祥君怒急攻心?把手机摔下了楼。
    白念安出院后才想起手机的事情?,捡回来后已经不能用?了。
    卡了好久才加载进入的通讯记录,备注为“讨厌鬼”的来电在短短的2个多小时内打了129通。
    冥冥之中?有种预示,提醒着白念安他又错过了什么。
    白念安深呼吸一口气,点开?了短信栏里?的小红点。
    :我没?有姐姐了,白念安。
    那晚司北歇斯底里?说出口的话一一应证,至此白念安才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当他想转过身陪在每个司北需要他的时刻,那个人却早就不在那了。
    忽然,白念安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他瞥向?司北发?来短信的时间。
    2020年?7月21日? 23点49分。
    可是为什么调取出的结案卷宗里?写的是2020年?10月21日?发?现尸体?
    越靠近真相,白念安便越信服自己内心?的猜想——苏瑜鱼是被人蓄意杀害,而不是事故死亡的。
    “宁岩,联系邵越。”
    宁岩狐疑的挠挠头?:“白总,又突然联系邵越律师干什么?”
    邵越给白念安拟定离婚协议的时候,宁岩可没?少跑。
    那个大?名鼎鼎的邵越睡在家?里?要么抽烟要么喝酒喝得伶仃大?醉,虽然工作?时是很认真,也不会出任何纰漏,但沉默寡言很难相处。
    已经话少到比白念安都少的地步,恐怖如斯!
    白念安把牛皮纸袋塞进了宁岩怀里?,周身散发?出骇人的薄怒,眼神冷冽:“让他给苏瑜鱼翻案,还逝者一个公道,也——也可以。”
    他忽然顿住,哽在喉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也可以让惦记逝者的人心?里?能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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