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看星星

    大晴天。
    突转骤雨, 白念安站在房檐下点?燃了只烟,每周白祥君都会和例行公事一样给他打一通电话。
    往日都很简短,四十秒都不?到就会结束, 大概就是问一些最?近的成绩, 总分,再告诫白念安不?要胡来,要严以律己。
    可今天不?一样, 白祥君很开心,语气?都是雀跃难抑的:“你?哥哥病情稳定下来了,可能还需要在这里待几个月,医生说可以试试最?新?的干细胞技术来延长寿命。”
    白念安只愣了愣,白祥君有些不?满:“怎么不?说话?这种事情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他强硬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 附和着笑了笑:“没有, 挺开心的。”
    白念安走到书桌前, 拿出了张模拟考试的成绩单,他挽起唇, 有些期许:“我最?近其实?……”
    “妈——”
    听筒那侧传来了白迟的声音, 他总这样, 很大一人了还喜欢赖在床上嗷着嗓子喊妈,撒泼打滚最?有一套。
    白念安厌恶的蹙起眉, 他最?讨厌这样的行为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
    哔。
    电话果断挂断,机械的女声用英文重复播报了许多次,随着一声刺耳的“嘟”,白念安和全世界失去了联系。
    他面无表情, 把那张几乎完美的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而那个抽屉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团。
    白念安把自己的不?安不?堪与不?被认可的那一部分全部锁进了柜子里,此刻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
    司北。
    司北一定会亮着眼睛“哇”好?多声, 告诉白念安你?真厉害,又是第一名,还会一时兴起的缠着他讲题,但每次讲到三分之一司北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白念安一开始会很生气?,气?多了他只是凝视着,反复地在心底问着司北。
    活成个笨蛋也没关系吗?因为是笨蛋,所以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在一间破仓库里苟活十七年,偶尔吃一顿鸡蛋面就能幸福吗?
    也因为是个笨蛋,所以撒起谎,做错事情来都满是漏洞,对吗?
    就是因为太笨了,所以被人玩弄戏耍也不?愿意松开手?,是吗?
    可哪里会有人喜欢的这么坚定?白念安又反问自己,他放下了那只触碰在司北脸上的手?。
    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写下了自己讨厌司北的第八个理由?——
    司北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白念安来的很突然,这些天学校里的老?师也没有问起,同学也没有提起,所有人都把司北视作一个透明?人,只有偶尔的几个“姐姐”的电话打来,全部都被司北挂断了。
    他踌躇了会,手?还没按下门把手?,门率先从里打开。
    司北似乎是没有预料到白念安会来,他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个苹果,苹果皮只削了一半,断了。
    “你?这几天就吃苹果吗?”白念安避开视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水珠,来的有些急,下车时都没打伞。
    司北把那段断了的苹果皮藏了起来,闷声道:“也有吃别的。”
    又撒谎。
    这几天司北就没怎么出过卧室,除了去冰箱里拿几个破苹果和上厕所以外?,这完全是自虐式的耗尽自己。
    白念安忍耐下性?子,深呼吸了口气?:“穿衣服出来。”
    咔哒——门被关上。
    白念安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那天质疑司北的位置,有些不?自然,他朝沙发?的另一侧挪了挪。
    只是换一件衣服而已,司北在里面磨磨唧唧十余分钟出不?来,白念安没有上赶着催他,反之很耐心的在客厅里等着,又过了七八分钟,等来了大包小包的司北。
    他来的时候从那个破仓库里带的东西就不?少,比如一把烂吉他,一个陈旧的白色玩偶小猫,还有几本歌词本,白念安偷看过,里面全部都是写给他的情歌,害得他大半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踹醒司北让他重睡。
    还有许多衣服,司北说丢不?下的原因是因为很多年了,舍不?得。
    原来是个念旧的人,白念安那时候下了定义。
    现在这个念旧的司北提着大包小包,说这是要走的架势,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了眼白念安,转过去后又瘪着下巴。
    “再见。”
    “站住。”
    白念安怒从心上来,一大堆破衣服破娃娃破吉司北就舍不?得丢下一件,现在他还没开口,司北倒是先一步的把他丢下了?
    “你?——”白念安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哦,还有这个。”
    司北慢悠悠的转过身,他哭丧着张脸,从口袋里掏了好?多下,把那串钥匙放在了桌上。
    “其他的都是我自己的了。”司北蔫儿?巴的,连白念安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过了身。
    “别走。”
    司北几乎是生理性?的服从,脚步一顿,不?可置信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念安眼见糊弄不过去,又道:“我的意思是,你?走之前我可以请你?吃顿饭。”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白念安怕自己再晚到一会儿?,司北真的能把自己饿死在床上。
    “好?。”
    司北没有拒绝他,似乎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和他好?好?告别-
    位于S市中心的空中餐厅,以高透度盘旋而上的车轨电梯出名,每到夜晚,顶楼都被豪车占据,能来到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是整个市内搞浪漫的绝佳去处。
    不?过今夜的Sky club从下午开始清场,到晚上时只留下了私人厨师和两名陪侍生站在一旁,而包下这么一顿无人晚餐,一小时需要60万。
    白念安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司北狼吞虎咽和没吃过饭一样。
    他这张嘴刻薄惯了,所以说好?话听着都让人不?舒服:“慢点?吃,没有人催你?。”
    “还是说你?很想快点?吃完,然后和我一拍两散?”白念安直截了当的问出,见司北嘴边挂着几颗海籽愣了愣,他笑了出来:“开玩笑的,你?继续吃吧。”
    “我没有想和你?散。”
    司北又塞了口肉进去,其实?这种顶级餐厅做的菜也就一般般,不?如他自己下厨做的好?吃,只是环境好?而已,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S市,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他并不?享受这种感觉,人与人之间还是平视平等时最?好?,这样发?生什么都不?算太复杂了。
    如果他们平等,司北就可以直接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狠心?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在白念安这里他一点?容错率都没有?
    为什么可以连续这么多天不?来看他,也不?慰问,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要赶他走?
    为什么不?信任他?
    但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平等的,问出这样的问题显得太滑稽了。
    司北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可能不?信,但是这样的情况已经第三回了,所以我习惯了。”
    他没有把父母丢下自己的那次算上,那时候司北没什么记忆力,和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只是一团没有开智的垃圾,想丢就丢了。
    “你?在说什么呢?”白念安听的云里雾里的。
    “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司北又一大口塞肉进去,含糊的说:“还真塞不?住,我就是想说,反正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其实?你?把我关在里面我一点?都不?害怕,就是太渴太饿了。”司北转过头?,第一次贪婪的去嗅顶楼之上的风,是比下城区的清新?多了。
    “为什么不?害怕?”白念安问。
    “我家……不?是,我的那个小仓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是黑漆漆的,发?电机给不?给力全看天意,后来换了台新?的才好?点?,但是已经习惯那种环境了,有时候灯太亮了我还睡不?着。”
    没有想象中的怨怼,甚至比平时更平静,有种快要死了前的大彻大悟,大摆大烂一样,白念安看的很不?顺眼。
    “所以和你?睡觉的时候,我老?是后半夜才睡着,想来想去咱们两个一个喜欢暗一个喜欢亮灯睡觉,还真是不?合适。”
    扯来扯去,司北吸了下鼻子,很是不?服气?一样,转过头?,露出了截脖颈,上面白念安亲手?留下的淤痕已经很淡了。
    今夜之后,司北会在痕迹消失之前忘记他吗?
    白念安没有自信,拧着眉头?道:“你?好?像对于我怨气?还不?小。”
    “废话,当然有怨气?。”
    司北嘴里继续嘟囔着:“坏人。”
    “坏透了。”
    他脸涨得通红,什么话都说出口:“你?只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家境好?,所以没有人打你?而已。”
    哈?露出真面目来了吗?
    白念安怼了回去:“那是你?投胎技术技不?如人,你?要是姓白,指不?定活成什么样儿?。”
    “而且本来就是你?先对我撒谎的。”
    “你?就没有对我撒过谎吗?”司北收敛起笑,那眼神很较真,又藏着些白念安读不?懂的情绪,看样子又要开始哭了,他拿出张纸糊在了司北脸上。
    “公共场合,你?给我注意一点?,蠢猪。”
    “骂,你?就接着骂吧,骂死这个全世界最?喜欢你?的人吧。”司北仰着脖颈,皮肤红的有些不?正常了:“而且你?都把我丢下了,我现在怎么丢人都丢的不?是你?的人了。”
    这状态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白念安转眼才发?现一旁放着的葡萄酒什么时候都被喝的干干净净了?
    “算了,我不?为难你?了。”
    司北踉踉跄跄的站起身,他不?太会喝酒,轻微的酒精过敏让他上头?很快,他头?没回,却朝着白念安挥挥手?。
    “我走了。”
    看着那个背影,白念安几乎是下意识,不?过大脑的反应,他拽住了司北的手?腕:
    “不?许走。”
    司北被这么一只冰凉的手?牵绊住,他有些懵:“你?说什么?”
    白念安鼓起勇气?:“我说,我不?想你?走。”
    “你?、你?、你?不?会是在挽留我吧 ?”司北紧张的嘴巴都在打绊子:“我没做梦吧?”
    笨死了。
    笨死了。
    笨死了!
    本来今天就没有想赶人走,司北非要在这里自导自演一样上演苦情戏码!
    又笨又狡猾!
    白念安牙根都快咬碎了,瞪了过去:“那你?走吧,随你?便,反正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
    “我一直都没觉得你?是个好?人啊……”司北嘟囔着,越说声音越小。
    白念安越听火气?越大:“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我也、我也给了你?很多东西的好?不?好??”
    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白念安都给了司北。
    “可是你?把我关起来。”
    “那是你?对我撒谎。”
    “你?三天不?给我饭吃。”
    “我说了,那是因为你?撒谎!你?做错事。”白念安没办法控制情绪了,在司北面前,他总失控。
    “我养病的时候你?都不?来关心我。”
    “我都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来的好?不?好??”
    ……?
    司北歪了下脑袋,他清醒了些:“真的吗?你?偷偷来看过我吗?”
    白念安的话被套干净了,他确实?这几天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跑过去,观察司北的状态,也买了很多补品放在冰箱里,司北是一眼都没看着,所以他憋了一肚子火。
    司北俯下身,眨巴眨巴眼,目光朝着白念安越来越远离的脸颊追了过去:“就是那种吗?我睡着了,你?偷偷溜进来,然后对着我的轮廓一遍遍描摹,是那种吗?”
    “你?有病吧?”白念安顾不?上羞耻了,他只觉得司北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我看小说里都那么写。”
    少年终于扬起富有朝气?的笑,露出一侧小虎牙:“欸,你?这算不?算是追夫火葬场啊?”
    白念安眯起眼笑着说:“你?再多说一句,我真的会把你?送进火葬场哦。”
    虽然餐厅清了场,人不?多,但是他还是丢不?起这个人,白念安迅速起身,把司北收拾好?辛辛苦苦打包过来的破行李踹到一旁。
    他拽着司北的手?腕,朝着餐厅后方?一片宽广的场地走了过去。
    “我东西还没拿呢。”
    “一会有人帮你?拿。”
    白念安的心砰砰乱跳,越走近,起的风越大,几排射灯自上而下的照下来,司北虚了虚眼睛,这才看清。
    面前停了一架已经落了地的直升机,纯黑色的机身闪耀着光泽,螺旋桨快速转动着,将他的衣角吹得翻飞,站在直升机前的两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朝着白念安鞠了一躬。
    司北有些迷茫,指着这架飞机,问:“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走在前的白念安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凌乱,漂亮的双眼倒映着他的脸,藏在风里的话很小声,但足以听清:
    “带你?去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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