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6章 莫比乌斯之环(4)

    比起路远寒, 乔斯林对这件事的反应更大。
    事实显而易见,他追寻已久的避难所根本不存在,没有神秘的帝国, 更没有能够让人类文明得以延续下去的希望……乔斯林难以置信地冲到了科考站快要坍塌的大门前。
    离太阳风暴到来还有十小时, 炙热的日光铡刀一般当头落下,让他煎熬得近乎灵魂出窍。
    “不……这怎么可能?”
    乔斯林目眦欲裂,他的情绪太过激动, 一转身就踢到了旁边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尸体, 掩盖在下面的恶臭瞬间扩散开来, 即使是路远寒也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更不用说乔斯林了。
    假如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类了, 那跟灭亡有什么区别?
    乔斯林倏然感到了无以复加的恐惧,他僵硬地望向路远寒所在的位置, 正如他所想, 神使那张不近人情的面庞上浮现出了错愕、失望以及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显然是觉得在他身上浪费了时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路远寒表现出喜怒, 乔斯林的整颗心却沉了下去, 霎时间如坠冰窟。
    这不公平,乔斯林想。他抛下了那些惨死的同伴,敬神一样虔诚地无条件服从着命令,只希望对方能够带来救赎, 神使阁下要是就此离开的话,谁来对他负责?
    谁来对那九十多条枉死的人命负责?
    就在乔斯林有所行动的同时,路远寒也在打量着他,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他已经熟悉了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家伙。
    路远寒能够通过乔斯林的微表情判断出他的想法, 打开牛肉罐头时是满足的, 收拾碗碟的时候则满腹牢骚,做噩梦时,乔斯林全身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进深渊……但路远寒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现在这种情绪,绝望的、出离愤怒的,强烈到让魔鬼产生了品尝的欲望。
    即便如此,路远寒也不会对一个普通人类放松警惕。
    常年的杀戮将他打磨成了战斗兵器,乔斯林刚迈开两条沉重的腿,路远寒就召出一道雷劈了下去,炸裂的电弧近乎将那具身体烤成了灰,乔斯林无法动弹,他全身都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只有渗血的眼睛转了一下,从此彻底断绝了气息。
    那道微弱的声音传达到了路远寒耳中:“您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路远寒望着他膝盖前惨死的尸体。
    毋庸置疑,这是一种糟糕透顶的体验,他对地球寄予的所有厚望都在到达北极后荡然无存,路远寒刚才又扼杀了最后的人类,那意味着这条世界线再也没有了重获新生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即将穿梭到另一条世界线上。
    但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境地,路远寒想。他俯身朝着乔斯林的尸体伸出了手,【回溯】的力量即刻生效,已然暴毙的人类重新恢复到了一分钟前的状态。
    那时乔斯林还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满心绝望。
    很快,路远寒就发现了问题。醒过来的乔斯林看似正常,但他的神情却显得困惑到了极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他打量着自己的胳膊、小腿以及完好如初的指尖,随即望向了赐予他新生的造物主,路远寒仍然站在那里,但乔斯林的眼中没有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啊!”
    乔斯林下意识尖叫着,怒吼着,这个认知混乱的家伙很快就远离路远寒,跑进了仿佛要将人烫熟的阳光底下。路远寒注视着他的皮肤开始腐烂,然而里面露出的不是新鲜血肉,而是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黑暗物质……不过片刻,乔斯林就崩溃成了一个遍地乱爬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
    路远寒没让他再痛苦下去,直接给了乔斯林解脱。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乔斯林的死活并不重要,但这件事暴露出了【回溯】的弊端。
    【回溯】只能实现物质层面的倒流,却无法修改已死之人的意识,像乔斯林这样受刺激的没能坚持多久就变异了……那么当初被他复活的那个孩子呢,路远寒想,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这条世界线彻底经他之手走向毁灭,路远寒反倒不着急走了,他从科考站内部拖了一把带靠垫的椅子出来,微微倾斜后背,在极地等着太阳风暴的降临。
    那实在是一种震撼至极的感受,在粒子流到达大气层前十分钟,北极的夜晚刚刚结束,路远寒脚下的黑色山脉濒死般微微起伏着,无数道蒸腾的气浪从地底喷薄而出。骤然间,天空中央迸发出瑰美而又壮丽的颜色,犹如烈火熔金,铁树银花,撞碎的气流很快就将如风暴般扩散至全球表面,天地间只剩那耀眼的红。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庞大的还是渺小的……所有事物都浸透了这层漉漉血色,路远寒只觉得那颗炙热天体正在不断靠近自己,而触碰它的代价是任何生灵都无法承受的沉重。
    在它彻底爆发的前一刻,路远寒完成了跃迁。
    但这次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路远寒降临在了深海之下。醒来的时候,他只感受到毫无边际的黑暗与寒冷,隐约有道微弱的光芒被路远寒吸引了过来,看清他的尊容后,那条海洋生物瞬间暴毙,流出的血液浸透了一片水域。
    路远寒不得已化出巨大的尾鳍,游出了这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潜行的过程中,他发现了无数座城市的遗骸。它们来自不同文明,有着截然相反的意识形态,最后却都沉没在了无边深海之下,一切美好事物化作泡影,只有藻类和鱼群会在这里繁衍生息。
    路远寒的预感告诉他最好不要抱有希望。
    直到浮出海面以后,他才得知这条世界线上曾经爆发过一场灭世的洪水,整个地球沦为了海洋生物的统治区,现世代的人类只能靠漂泊的建筑物为生。路远寒收起恐怖瘆人的形态,试图靠近那些承载着幸存者的庞大圆环——然而人类见到他之后,只将这个拥有银白长发与鱼尾的存在视作魔鬼、从水下来的噩梦,不惜在顶楼摆满篝火与鲜血淋漓的尸体来驱逐他,其愚昧程度让路远寒叹为观止。
    在他观察数月以后,这个世界也迎来了毁灭,至少对人类而言是一个糟糕的结局。
    “不要靠近祂……啊!”
    路远寒仍然记得人类见到他时那种极端的惊恐。他穿梭在一条又一条世界线上,直到这双眼睛不会再产生任何情绪,他曾以人类身份混迹在那些濒临灭亡的社会中,为其提供帮助,但这样也无济于事,他们仍然会走向终焉。
    即使路远寒用上【回溯】的力量,也只是将那些世界线变得满是怪物,他注视着命运走到既定的位置上,随后一切归于虚无。
    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维度裂缝,路远寒想。
    那条通往深渊的裂隙永远位于地球上方,如同观测着世界运行的眼睛,也正是它引起了所有无可挽回的灾难。
    路远寒起初憎恨着它,不愿意再跟维度裂缝产生任何联系,但当他的回归重复了十次、一百次、一千万次以后,这个近乎癫狂的流浪者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维度裂缝俨然成了他精神疲惫时的锚点——只有看到那旋转着的黑洞,路远寒才能确认自己还在地球上,而不是漂流到了什么荒凉、偏远的星系。
    无数次回归之中,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前进着,他见到了大雪落下时死寂的湖面、地心爆发时炽烈的岩浆,以及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人类。
    有时候,人类将他视作所有灾厄的起源。
    他们恨不得将这个灭世魔王绑上耻辱柱,让他万箭穿心而死,这种强烈的情感足以将有着慈悲心肠的人变成盲目的怪物。有时候,路远寒又被他们尊为救世主,无数英雄豪杰追随在其麾下,犹如神座前最为忠诚的仆人,自愿替那位伟大主宰戴上至高神的冠冕,就是为了他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路远寒开始感到厌倦了。
    永无止境的时空穿梭正消耗着他作为人类的认知,路远寒不禁想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没有尽头的噩梦?他眼中的世界早就已经变成了充满死亡与鲜血的地狱。
    这种漠视生命的态度逐渐渗透进了路远寒的内心,让他看起来越发像是被信徒崇拜着的无名存在,就连他自己瞥到水中倒影都会感到一阵意外。
    就在这颗心脏被彻底侵蚀的前一刻,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这是路远寒的第74950458次回归。
    “簌簌……”
    飞扬的大雪将整个塞诺阿覆盖于其下,而这正是帝国的凛冬,一个酷烈到能将无数底层人冻死的季节。
    现在的气温已然降到了零下二十费氏度,狂风呼啸,城墙上遍是冰面冻裂的痕迹,警务司设置的岗亭亮着灯,几名负责巡守的执法人员持着枪待在里面,但凡有人敢靠近塞诺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对方射杀。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滥杀无辜,但那是陛下的命令,这群警察不照做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两个月前,下城区爆发了一场小型鼠疫,起初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重视,但患者跑出来撞上了索兰殿下的座驾,险些伤害到尊贵的继承人,引得皇帝震怒,肇事者当天就领了死刑。
    审判庭很快查出了致病源在流动人口身上,从那以后,塞诺阿就被禁止接收外来者了,谁都不敢违抗这条法令。
    好在一切都很正常。
    岗亭里警务司的人正在烤着火,他们满面通红,蒸汽灯嘶嘶的鸣叫隐没在了聊天声下,就在这时,一名警察忽然转头望向了窗外,神情从面带微笑变得颇为凝重,他下意识喃喃着:“……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视线落在了外面迎着风雪而来的身影上。
    他们辨别片刻,发现那是一个神秘而高挑的家伙,只不过他的长发和落雪融为一体,才让警察们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错觉。
    “——砰!”
    枪声呼啸而至,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感到如坠冰窟。倾泻而出的弹壳打在那家伙身上就像金属碰撞,劈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却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又或者流出一滴血,警察们只觉得满心紧张,那……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直到那个陌生访客带着满身雪痕走到城墙下,伸手敲了敲门,他们才发现对方有着一双猩红的、不似活人的眼睛。
    “我要见你们陛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