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2章 烈火无情(18)

    加西亚的房间布置得极具有个人特色。
    从落地窗边的天鹅绒垂帘, 再到玻璃沙漏、赤地蜥蜴的标本……无一不体现出少爵阁下的喜好。仅是从那些家具摆放得相当整齐,连一件衬衣都没有放错,犹如有人为它们裁定好了应该在的位置, 就能看出他有着严重的强迫症。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 布置下了宴会厅中的惨案,望着遍地湿漉漉的肠子血水颔首而笑。
    路远寒靠近了些,在行李箱前停下脚步。
    他俯身将箱盖拉开了一条缝隙, 修长的指尖化作触手钻了进去, 看到那人正在里面费劲地喘息, 满面都是血泪——没有了美丽的金发和眼睛, 尊贵的少爵阁下看上去就和被人杀死、解剖的一只畸变物也没有什么差别。
    加西亚基本上丧失了感知能力, 便只能靠触觉来辨别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立刻作出强烈反应, 浑身颤抖着靠上了行李箱的内壁, 表现得相当恐惧。
    然而那些触手却不容他违抗, 随着温和的声音进入了加西亚的鼻腔:“别紧张, 我只是想再借用一点你的记忆。”
    好在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
    从这次获取的记忆中, 路远寒看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那里似乎隐藏着什么重大的机密,闲杂人等一律禁止踏入,只有伊蒂斯夫人、加西亚这样的身份才拥有打开地下室的钥匙。
    伯爵府上的侍从虽然多,伺候着每一位主人的日常起居, 却不会妄自干涉他们的私生活,因此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路远寒从少爵阁下的房间一直潜入到了那道神秘的门后。
    他接下来见到的场景远比想象中还要惊人。
    地下室并非完全黑暗, 墙壁两侧深蓝色的灯光为他照亮了面前那些阴森的器具。
    比起杂物间, 这里更像是伯爵为了放他的收藏品而设置的一处密室。地下室中不仅摆满了各种畸变物的标本, 覆盖了所有被缉察队记录在案的种类, 昆虫科、水生科、爬行动物科……一具又一具血肉残骸伫立在路远寒面前,眼睛中泛着阴毒而又湿滑的光,似乎随时都要咬下他的脑袋,将怪物身上那种恐怖、扭曲与不可名状展现得淋漓尽致。
    路远寒不禁想道,看来执行部尽力搜集到的那些异种生物,最后都被送到了这里——也难怪加西亚会对一只多伦珂兽如此上心。
    就连伯爵府都没有的生物,当然是无价之宝。
    也不知道加西亚费尽心思取得了帝国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却落到了他人手中,少爵阁下会作何感想?
    路远寒视线扫过地下室中的金属展台、玻璃橱柜,他并不感到恐惧,其中还有一些活着的生物被关在特定装置中,就在他靠近时,那些非人之物霍然睁开了眼,向他露出一嘴尖利的牙。
    然而在看清他那漠然无情的一双眼睛后,原本满面阴狠的怪物又瑟缩着躲回了笼中,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路远寒微微挑起了眉。
    看来加西亚平时没少折磨自己家的宠物。
    他完全没拿自己当作客人,慢条斯理地参观着地下室中的异种生物,只是路远寒手下死过太多怪物,那些珍藏倒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唯独在他走到一面墙壁前的时候,路远寒停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水箱。
    它的尺寸容得下成年人躺进去,就像是闪亮剔透的棺材,不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仅是箱角上挂着一枚需要记录人填写的空白铭牌,在周围种类繁多的藏品中显得颇为怪异。
    这是用来装什么用的?
    不知道为什么,路远寒看得有些出神,那翠绿的瞳孔逐渐变得像是一双隐藏在洞中的蛇眼。若是有其他人在,必然会为他反常的表现而感到心惊胆颤,将这位少爵阁下视作一个恶魔。
    “哒哒……”
    骤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注视。
    路远寒转过头去,随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他所在的位置,伊蒂斯夫人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那张脸在灯光映照下越发年轻貌美——惨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看起来就像一张纸糊上去的假面,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在早上刚离开时的模样。
    只见伊蒂丝夫人勾了一下唇角,对着路远寒开口说道:“很疑惑吗?那是用来豢养人鱼的,很快府上就会有一条了。”
    人鱼?
    路远寒的内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缉察队的辖区一向仅限于陆地,很少管到混乱动荡的海上,因此他们的水生种资源非常稀缺,即便是杜菲尔德、佩林教授这样出身于生物工程部的高层,也没有见过所谓的人鱼。
    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推断出她说的是谁。
    只是这样一来,执行部最近甚嚣尘上的传言就是假的了,夫人动的是卸磨杀驴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路远寒坐到副部长的位置上,成为一个位高权重的掌事人。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西奥多·埃弗罗斯已经死了。
    路远寒视线幽深,在行动开始前,他特意封锁了消息,供能系统的毁坏切断了一切跟外界通信的途径,无处不在的孢子更是替他监视着所有人……一旦有人想要逃出总部,路远寒就会追杀到对方面前,毫不犹豫地解决掉目标。
    望着对此并不知情的伊蒂丝夫人,路远寒倏尔笑了起来,他做了一个称得上冒犯的举动,伸手替对方扶正了微微偏过去的帽檐,随后俯身示意:
    “您的帽子歪了,还是这样看上去更完美。”
    伊蒂丝夫人有些意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这种细节让路远寒不禁往下猜测,这位掌权者向来手眼通天,有着严重的洁癖,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夫人周身,更别提触碰,即便是安东尼奥家的旁系也不例外。
    是什么能让她接受加西亚的行为?
    想到那个秘而不宣的传闻,路远寒心下有了想法,事实要真是那样的话,加西亚·安东尼奥就不再能被尊为天才,而要被人称作罪孽的血脉了。
    路远寒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
    因为伊蒂丝夫人在的缘故,他并没有于地下室中停留过久,以免露出破绽。路远寒持着提灯一步步走了上去,光线影影绰绰照出了家具的轮廓,整个伯爵府在黑夜的笼罩下显得阴郁而又吓人,就仿佛一座永远找不到出路的古堡。
    好在他提前走过几遍,又有加西亚的辅助,路远寒已经熟记了通往各个地方的路线,不会拐到任何一条歧路上去。
    当然,他现在并不是要回房间。
    帝国理工学院的人马上就到,留给路远寒的时间所剩不多。因此,他必须尽快想办法除掉亲卫队队长,或者将那人和他的手下全部控制起来,再去解决伯爵和伊蒂丝夫人。
    路远寒找到拉蒙·弗斯特的时候,那名重装骑士正持着剑守在正厅门前,伟岸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眼睛不断扫视着附近的情况,就像是一具石头打磨而成的雕像。
    拉蒙·弗斯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正有人在靠近,直到路远寒的手抵在他肩膀上摩挲了一下,他才猛然转过了身,带着满面冷汗跪在了对方身前,伏下膝盖说道:
    “抱歉,加西亚大人,属下并不知道您……”
    路远寒收回了手,他没想现在就将骑士置于死地,却也没让他起来,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问道:“拉蒙,你进入伯爵府有多少年了?”
    “二十年。”
    拉蒙·弗斯特的头埋得更低了。
    “原来如此。”
    路远寒微微颔首,紧接着他就皱起眉头,用靴尖抬起了面前人的下颌,审视着这张带有惧意的脸:“也就是说从我五岁起,你就在这里服侍了,那也算是最忠诚的家臣之一了,应该很清楚什么是能做的,什么又是不能做的才对……没人教过你一条规矩吗?”
    “不要想着打探主人的隐私。”
    听到最后一句话,拉蒙内心剧烈颤动。
    他很清楚,早上离开餐厅时偷窥的行为被少爵阁下发现了,对此,拉蒙·弗斯特早就想到了自己不会被轻易饶过。外人皆道加西亚·安东尼奥平易近人,是一个脾气温和的雇主,唯有伯爵府上的人才知道这位少爷整治下人的时候有多么恐怖。
    那人分明有着蛊惑人心的容颜,胸膛下跳动的一颗心却像是黑色的,毫无仁慈可言,只有被取悦到的时候才会赐下宽赦。
    拉蒙·弗斯特顺着路远寒的动作抬起了头。
    望着他神情莫辨的一张脸,拉蒙·弗斯特感到了满心绝望,只觉得前方等着自己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下场。犹豫片刻后,骑士才艰难地从唇下挤出了一句话:
    “需要属下……为您寻找猎物吗?”
    猎物?哪种类型的猎物?
    路远寒原本只是想给骑士一个下马威,现在却对他的话提起了兴趣。要知道伯爵府的治安管得极严,附近没有一只猛兽出没,就连野兔、刺猬这样的小动物都非常罕见,拉蒙·弗斯特上哪里去给他找猎物?
    他仅是抬了一下膝盖,质地坚硬的靴头就鞭打在了骑士脸颊边上,留下具有惩戒性的痕迹。
    “可以,就按你说的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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