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章 亲爱的饲养员(10)

    跟路远寒的设想截然相反, 走廊尽头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门。
    他被传送到目标地点后,靴尖下蠕动着的地面就停了下来, 灯光明亮, 竟然将这里照得颇为整洁。
    ——如果忽视那面墙壁的话。
    厚墙为密闭的空间划上了终点,路远寒抬起头,看到墙面上攀附着一个隆起的团块, 通体透红的覆膜下还有液体荡漾, 簇拥着那个犹如羊水中的胎儿的东西。以它为中心, 无数条伸展的血丝向外蔓延而去, 占据着墙体的每一个承重点, 将这个神秘、恐怖,不可描述的存在锚定在了上方。
    那颗庞大的卵正微微起伏着。
    路远寒下意识想要后退, 身体却定在了原地。他垂下视线, 看到自己的指尖泛起了不正常的灰紫色, 而在他手边不远处, 竟然有一个沾血的工作台, 上面放着把锤子。
    那把锤子相当眼熟,使用补给点的时候,路远寒就曾在柜子侧面看到过这个趁手的工具。
    路远寒之所以没有拿走,是因为他不想违反实验室制定下的规则, 没想到离开麋鹿区后,它竟然再一次诡异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锤子、血肉、墙上之物,种种毫无关联, 却又隐约给人不详预感的东西出现在一起, 沉默地投来注视, 强烈的暗示性呼之欲出, 让路远寒喉咙干涩,不由得攥紧了指节。
    倏然间,一个声音在他内心响了起来。
    “使用它。”
    “使用它。”
    “使用它。”
    那道声音听上去毫无温度,就像在下指令一样,却有种难以违抗的强制性,让路远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了放置在身侧的锤子。
    他的指节触碰到冰凉的握柄,熟悉工具般摩挲着每一寸柄身,将锤子攥在了手中。尽管能看到掌根下锋利的锤头,漆黑的手套,路远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的躯体完全变成了别人操作的角色,就像一个任凭调遣的员工。
    他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节。
    “靠近它。”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假如说上条命令中的“它”指的是锤子,而路远寒现在要靠近的,自然是墙上那逐渐生长着的怪胎。或许是因为两种意志正在不断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他面庞上的肌肉剧烈颤动,时而扬起微笑,时而沉下脸色,像一个神情阴鸷的恶鬼。
    他就如宕机般,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像是感知到了有人在靠近,墙上的活物表现出了反应,覆膜下的隆块游动着,像一条蜷缩在羊水之中的四脚蛇,不时用带有蹼状物的爪子贴上肉膜,在那层近乎透明的薄壁上压出了小小的、朦胧的黑影。
    从轮廓上看,它腹背的身型跟矮种马如出一辙,尾巴酷似鳄鱼,鳞片丛生,脑袋却又像是胎死腹中的畸变儿,翘起的睫毛轻刷着薄壁。
    路远寒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鲜明的形象。
    “破坏它。”
    随着话音落下,手持重锤的年轻员工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手臂,甚至能看到用力时狰狞的肌肉线条,然而望着那团湿漉漉的肉,他最后落下的锤头却没有撞在胎心上。
    路远寒转过了身,手下的武器猛地砸在墙上,不断重复着破坏的行为,每次击打的力道都比之前更狠重、更猛烈,像要将其砸穿一样,无数裂纹在锤头下应声而出,迸溅的汁水倾洒一地。
    路远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遍是温热的血,他却没有停下手。
    此刻,紧促的呼吸声、液体飞溅声、钝器击打的摩擦声不断在走廊上激荡,他简直像是在拆除危楼一样不留余力,誓要让它分崩离析,以至于撑着那颗卵的墙壁都在隐隐作颤。
    浸泡在液体中的东西顺势伏上薄壁,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哐!”
    又一声巨响落下,路远寒紧握着的锤子陷进了那些腐臭溃烂的肉中,柄身上鲜血淋漓,他抽动了一下手臂,却怎么也没能将它拔出来。
    霎时间,被他毁坏大部分的墙壁开始蠕动,它们从坚硬变得柔软,触碰到锤子的地方逐渐下沉,整面墙表现出了漩涡一样强大的吸力,将这个疯狂的生物裹入其中,从他紧握着柄身的指尖,到绷直的小臂、肩膀……最后是那头银白的长发。
    它将这个疯子吐了出去。
    黝黑的湖水之下,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生物逐渐浮上水面,露出闪亮的、湿漉漉的面孔。
    他注视着潜在岸边的实验体,默数着一个一个清点过去,确认全部目标都在视野范围中之后,路远寒纵身跃了过去,比起狂暴的鳄鱼,他的动作快得难以被任何一台观测设备捕捉到,只在瞬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捡起岸边的工具,制服剩下四条尚未采集数据的实验体,掰开一张又一张垂下涎水的嘴,为它们测量体温、采集血样……
    最后,路远寒将掌心放在置物车的扶手上,推着它离开了鳄鱼区。
    就在他关上铁丝网的时候,路远寒望着顺他小臂线条滚落而下的水珠,视线一顿,内心瞬间产生了许多疑问:为什么我身上是湿的?又为什么……工作服只剩下了半边?
    无法从记忆中得到答案,路远寒的面色逐渐变得恐怖了起来,覆在颌骨上的皮肤不断颤动,似乎有什么即将撑开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从底下破体而出。
    好在很快路远寒就想起,他在制服实验体的时候受到对方袭击,被那条成年鳄鱼猛地甩到了水中,衣服也因此撕裂了大半……这是在工作中不得不面对的情况,多适应就好了。
    而且爬行动物区的环境温度适宜,即使他仅套着一条裤子和上身寥寥无几的布料,路远寒也并没有被冻得面色惨白、身体直颤,手掌上充满密密麻麻的紫红斑点。
    前往蜥蜴区的过程中,路远寒又想到了他在指示牌上发现的异常。
    显然,相比早上巡查完的陆生区,爬行动物区的危险程度更高,实验体也更具有攻击性,仅是处理完鳄鱼区的工作,就已经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而蜥蜴区的情况……路远寒不禁想道,恐怕只会比他猜测得更严峻一些。
    他的照明设备刚才受了损坏,微弱的灯光在置物架上一闪一闪,让黑暗中耸立的影子越发诡异,仿佛转瞬就要出现在人眼前。
    路远寒却面不改色地推着车走了过去,不断有水珠从他发尾落下,将走过的路打出一片湿漉漉、蜿蜒的痕迹,就像有某种生物悄然爬了过去。
    在正式进入蜥蜴区前,他先看到了那些植被。
    园区内的植物数量繁多,高大的树木群生如林,底下则覆盖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草丛,宽厚的叶片、浮现的缝隙为爬行类生物提供了易于隐蔽的环境,将它们藏在每一个看上去平庸无奇的角落,和环境彼此融合。
    那些树叶从高处垂下,甚至遮挡住了部分标识牌,路远寒走到一个非常近的距离,才发现上面被人用工具刻了字。
    除了蜥蜴区本身所具有的内容,剩下的就是那行字迹。
    不难看出,留下信息的人借助某种工具,或是使用了非常大的力量,才在金属表面造成了这种程度的磨损。那些字一笔一划,拼凑得极为凌厉,看上去就像恶魔杀人前发出的预告。
    ——注意它!
    即使没有这行字,路远寒也会对实验体保持警惕,只是他暂时还无法确定,警告开头的那个单词到底是“注意”还是“注视”,两条解释之间的差异非常微妙,让他动作一顿,就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不少。
    “啪嚓!”
    路远寒落下脚步,踩在了某种紧贴着地面的植物叶片上。那些弱小的物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断裂的瞬间汁水横流,顺势沾在了他鞋底。
    就像在原始丛林中勘探一样,路远寒必须拨开这些碍事的树叶,砍下阻挡着道路的枝干,才能继续他的工作。开道本就浪费了他大量时间,柔韧的野草铺在轨道上,又让置物车难以顺畅前进,
    再这样下去,恐怕路远寒还没有到食槽边开始干活,倒计时就已经结束了。
    想到这里,他骤然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栖息在工作区域中的生物不只有实验体,就在叶片应声而落的瞬间,有一些伏在上面的小型动物、昆虫被惊得纷纷往周围而去,微小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就像一个特定频率波段上的杂音。
    倏然间,那些杂音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路远寒警惕地转过头,看到一双兽类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露出的头部呈现蛇似的结构,两只张开五趾的前肢抵着自然垂下的叶片,后半条狭长的身体还搭在高处,仅有一个脑袋探下来注视着他。
    他还没有倒饲料,实验体怎么会突然出现?
    路远寒望着那只蜥蜴目的生物,心下想法转了又转,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他保持着脖颈侧扭的姿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去,那条蜥蜴静止了似的,趴在叶片上毫无动作,眼睛黑黢黢的,直到路远寒即将消失在视野之外,它才轻微地动了起来。
    “小心!”
    呼喊声响起的刹那,路远寒猛地侧过了身。
    随着骤然变大的气流声,有个庞大的影子飞快擦着他掠了过去,就像和一枚炮弹擦肩而过,那细密的鳞片在路远寒肩膀上蹭出了明显的伤痕,霎时间,痛感和血液一起涌了上来。
    刚才要是没有及时躲避,现在被扑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路远寒反手从置物架上拿起锤子,指节瞬间收紧,但对方却没有再一次发动攻击,周围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逐渐远去,那条蜥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他和刚才提醒的那个人。
    他举起锤头,指向了面前的尤弥尔。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