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归来记(4)

    没等他细想下去, 摊主已经跳了起来。
    马车内空间狭小,他的头顶猛地撞在了车篷上,让本就存在安全隐患的杂物堆看上去更加摇摇欲坠, 发出一阵让人胆颤心惊的晃动声, 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太婆!”怪人弗朗愤怒地嚷嚷着,因情绪激动而挥起了拳头, “哼,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些人派过来搅黄我生意的, 对不对?”
    路远寒动作一顿, 感觉自己被两个麻烦精夹在了中间。
    “老太婆?”神秘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斗篷下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路远寒这时才留意到, 她竟然随身携带着一把长剑, “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叫我的, 长得奇丑无比就算了, 现在连命也不想要了吗?”
    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架势让路远寒感到极为不妙, 毕竟低调行事才是他这一趟的初衷,没想到就算他不惹麻烦,事情也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开口说道:“两位,都消停点吧。”
    就在路远寒说话之际, 他已经眼疾手快地从货架上拿起一枚蝴蝶吊坠,揭下贴着的价签,彬彬有礼地递给了神秘人:“不仅刚才的武器, 这东西我也一并要了, 送给旁边这位女士……我们就此息事宁人, 好吗?”
    见到有冤大头愿意出钱, 怪人弗朗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而那位神秘人的手原本已经搭在了剑柄上缓慢摩挲,接过那平庸无奇的吊坠打量了片刻,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离开了路远寒身边,健步如飞,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武士:“你迟早会后悔的。”
    直到确认对方已经消失,路远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鎏金卡,在感应石处刷了一下。
    还好盖雷伊在羊皮纸中提前教过他塞拉维斯的储蓄卡怎么用,让路远寒了解到这种神奇的消费方式。比起直接扣款,更像是留下了一个个人专属的标记,商户只要凭着感应石上积攒的标记去银行兑换,就能取出相应数额的金条。
    “客人您肯定会走大运的!”
    怪人弗朗正极力奉承着,面色却倏然一变,路远寒若有所感地转过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漆黑身影。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科隆巢穴,竟然会出现这么多熟人。”盖雷伊走了过来,他显然旁观了事情的发生,正用金属手杖戳着地面,在路远寒耳边低语道,“……刚才那是蔷薇骑士。”
    蔷薇骑士?路远寒不由得一怔。
    他虽然有所猜测,却不曾往那几个威名赫赫的大海盗上想过。没记错的话,那座地下赌场就是由火烈鸟号和漆黑之王号在背后支持,才能创办得如此兴盛,这样想来,蔷薇骑士曾经也算是他的上司之一。
    五个海盗船长,死了一个,还有两个出现在他身边。路远寒没能见到的,也就只有漆黑之王号、沉默的受刑人号两支船队的主人了。
    作为死船之主,既然盖雷伊答应了要为他提供庇护,那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路远寒重新望向了自己手上被黑布裹着的武器。他刚才结完账,现在就到验货的时候了,要是货不对板,那怪人弗朗身上的器官想必也值些钱。
    看到路远寒动手,摊主已然转过了身,仿佛畏惧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那些黑灰浸血的封条在他指节触碰之下一层层脱落,就仿佛抽丝剥茧,茧囊破裂,将那深黑色的外表呈现在新主人面前。剑身上雕刻着极为复杂的纹路,如蟒蛇盘缠,似恶魔泣血,像是在棺材下沉睡了一千年,整把剑上都透露着远古的气息,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心生恐惧,绝不想沦为被牺牲在剑下的恶鬼。
    毋庸置疑,这是一把被诅咒的重剑。
    “不详!不详!”
    机械鸟高声嚷嚷着,它非常应景地瘫倒在货架上,就连两侧金属翼都在那恐怖的剑威之下不断抽搐着。
    “咦……”盖雷伊看上去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将那把黑剑拿起来,观察了片刻,抚摸着剑柄、剑刃上那些遍布血迹的凹槽,又重新放回路远寒面前,“这把剑很适合你。”
    他缓慢念出了剑上已经模糊的刻文:“它的名字是——格尔维蒂斯。”
    路远寒用虎口抵住剑柄,将刚买下的大剑紧握在手中,发现它的重量感刚刚好。武器太轻,则会失去对力量的控制,太沉重又显得不够迅猛,但格尔维蒂斯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紧贴在年轻人的掌心下,与他同呼吸、共心跳,隐隐流露出了某种不容他人置喙的邪气。
    不管被诅咒与否,这把武器确实合他的心意,路远寒收起重剑,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剑匣呢?
    他转头望向那个性情暴躁的摊主,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能驯服这把剑,嘴唇正微微张开,显得极为惊讶。看到这副德行,路远寒瞬间明白了,这人想转手一个大麻烦给自己,根本没考虑过可能会害死人,又或者他压根不在乎。
    他的面色阴沉了下去:“剑匣在哪里?”
    “剑匣三百枚金叶子,感谢惠顾。”怪人弗朗嘿嘿笑着,他从余光里瞥到那把煞气逼人的大剑正缓慢抬起,又急忙改口道,“……您别急、别急,我马上就能找到它在哪。”
    他现在的动作倒是比刚才利索多了,不过片刻,就从杂物堆中找到了与那把受诅咒之剑配套的剑匣。
    怪人弗朗态度恭敬地擦拭了几遍表面后,将剑匣双手呈上,那沉重的盒子当即被新任剑主接了过去。而在货架上,机械鸟挣扎着张开嘴,却像是内部哪根轴芯卡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路远寒将剑匣背在身后,脚下微微一顿,正要转向旁边,却看见盖雷伊抬起手杖,朝旧货摊的窗沿射出了某种细小的飞针。
    ——银光闪过,那根针正中眉心。
    怪人弗朗还在觍笑着,然而就在此刻,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针眼处扩散开来,让他面上的血色瞬间消散了下去,惨白得仿佛僵尸。杀人者淡淡说道:“西奥多,你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对于盖雷伊这种行径,路远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许是怪人弗朗身上那种市井小民的狡猾、贪便宜、欺软怕硬惹恼了他,而这就是触怒一个海盗船长的下场。
    路远寒跟上了盖雷伊的脚步,或许他背上这把剑价值不小,能够作为主武器使用下去,但他还需要再逛一逛,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提升战斗力的异物。
    “老头!老头……”
    机械鸟微弱的叫声在他身后消失了。
    离开鉴石区以后,路远寒看到的摊位就显得正规了许多,不仅分门别类,清楚地写明每件物品的用途、缺陷和价格,甚至有海盗在某个地方熙熙攘攘排成了一条长龙,让人不禁好奇那里究竟藏着什么好东西。
    在科隆巢穴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地下黑市,为了防止遭到同行抢劫,大多数海盗身上都没有带现金,使用储蓄卡或交换的方式结账。
    路远寒从某个展台边拿起一张所谓的“神奇面具”戴在脸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只看到自己的两颊长出了浓密的胡子,总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易容不太靠谱。
    盖雷伊评价道:“你现在看上去比我年纪还要大了。”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异物,路远寒摇了摇头,随手将面具摘下来,那名看摊的女海盗见他神情有变化,又开始见缝插针地介绍其它商品:“不满意吗客人,来看看这款面霜怎么样,只要轻轻一抹,就能变成……”
    她没能告诉路远寒用下这款面霜会变成什么,并不是吊人胃口,而是因为周围正在骚动,惊恐的叫嚷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简直是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发生什么事了?
    路远寒转头望去,他手下还紧紧握着那柄重剑,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视线锁定了不远处,海盗们争相逃窜,原本能挤破人头的密集区域竟然开辟出了一片空地,恐惧、错愕、焦急……每个人面上的神情都精彩至极,有个摊主跑得慢了,转瞬就被叼下脑袋,成了一具飙着血勇往直前的无头尸体。
    “砰!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正在飞驰。
    要对付那巨大生物,至少得使用特制弹药,普通枪械毫无作用,就像陷进沙子里一样消失无踪。至于开枪者,在铁蹄重重碾轧之下已经成了张血肉模糊的人皮,猛兽垂首,温热的鼻息落下,将其融化成蛛丝网上鲜红的痕迹。
    尖叫声刺激到了那个生物,它四蹄着地,又开始了狂奔。
    路远寒终于看清楚了。
    此时此刻,有一头体型庞大的畸变物正在黑市上横冲直撞,霎时杀人无数,而它似乎是某个地位尊贵之人豢养的坐骑,背上还镶着鞍座,只是现下狂暴至极,容貌似马似鱼,身体两侧覆有张开的骨翼,鲜血淋漓的蹄子不断腾跃而起,却被高度限制在了巢穴之中。
    他在赫菲的笔记中看到过这种生物的名称:厄里斯,传闻中的灾祸与不详之兽,体表比钢铁更坚硬,每十年、甚至是更久才会流下一次泪水,而那眼泪凝成的,正是最珍贵的宝珠。
    它是怪物,同时也是行走的财富。
    在骚动一开始的时候,盖雷伊就轻敲手杖,在两人身前施下了某种保护性的屏障,并没有管其他海盗的死活。
    他让路远寒不要乱动,随即摘下手套,从枯骨一样干瘦的指尖上挤出了几滴血。
    “啪嗒……”
    血水融进地面,似乎与这座黑铁之城形成了某种呼应,路远寒看到脚下的一切都在隐隐颤动,紧接着,无数双苍白的手破土而出,那些死去的存在从腐朽的土壤下爬了出来,行动缓慢,却毅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啊!有鬼啊——”
    看到这些死灵,海盗们显得更惊恐了,慌不择路,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路远寒正用拇指摩挲着剑柄,就像为一件器具抛光上釉,或许这样做能拉近他与剑刃之间悬弦一样的联系。
    不知为何,他内心的不安感正顺着脊椎盘旋而上,并没有因为盖雷伊提供了保护而减轻,反倒越来越浓重了……直到那头厄里斯猛地停下,调转方向,朝着他们两人所在处狂奔而来。
    这不是真的吧?路远寒想。
    那头巨兽就像一辆失控的火车,悍然无情地碾碎了它面前所有存在,无论活物还是死物,就连被盖雷伊召唤出的保镖们也不例外,统统支离破碎。
    刹那间尘土高飞,白骨化为齑粉,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时停,路远寒深知这一点,于是他打开机械箱,将左边放着的毒药别在了腰侧,又重新拿起大剑,掌心如镶嵌在握柄中一样紧契而合,格尔维蒂斯的力量从他皮肤下阴毒地渗出……这感觉像是靠在至高的王座上,让人情不自禁地睥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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