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沉默号角(7)

    看到那枚徽章的一瞬间, 路远寒顿时想了起来,他曾在哪里见过赫菲这张让人倍感亲切的脸。
    只不过与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赫菲不同,那张脸上充满了皱纹, 眼睛也被少许褐斑覆盖。那人就如一棵垂垂老矣的树, 看上去即将枯死,只有轮廓还保持着七八分相似——正是因为如此,路远寒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熟悉感的来源。
    这是在做梦吗?路远寒不禁想道。
    那时他还没有加入缉察队, 甚至连猎魔人正式考核都没有通过。
    格林让他稍等片刻, 于是, 路远寒静下心来, 紧接着就被一个擅闯进来的老人掐住了脖颈。要不是他反应极快, 意识到这是所谓的“测试”内容,控制住自己的杀心, 恐怕当场就要闹出一场血淋淋的惨案。
    已经过去了数月, 再次想起当时的场景, 路远寒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温热的、压迫着颈部神经的窒息感, 似乎透过火光传了过来。
    “咕噜……”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假如他没有认错,那两张脸确实属于同一个人,问题就大了。
    路远寒曾经见过的是老猎魔人,而坐在他旁边的赫菲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难道银白幽灵号穿越中间消失的数十年, 航行到了遗失时代,才会见到这一群本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
    仔细想想,赫菲说出的话也充满了疑点。
    无论是在塞拉维斯, 还是盖雷伊那里, 路远寒并没有听说过什么海上黄金期。
    从各份地图上看, 这片神秘海域是吞噬了一支又一支船队的深渊,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不顾性命,前赴后继地赶来送死?
    路远寒不免心情沉重。
    这处时空的混乱程度,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侧目望去,火光下那片闪耀的红照在赫菲白皙而细腻的脸颊上,将她每根发丝和睫毛都镀上一层融化的金边。她看上去如此鲜活,如此意气风发,让路远寒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将赫菲与那个神情癫狂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从老猎魔人口中听到的喃喃絮语:“这个世界疯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已经在岸上了,却还嚷嚷着要回去,是要回到哪里?
    当时路远寒不解其意,只是觉得细想之下让人毛骨悚然,现在对情况有所了解,不禁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赫菲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被困在海上,不曾返航?假如她没有精神失常,那么是谁将她的身体送了回去,而属于赫菲此人的灵魂,又迷失在了何方……
    那枚徽章别在领口下熠熠生辉,一看就被保管得完好,它是猎魔人的荣耀,同样也是赫菲身份的象征。
    路远寒的视线停顿了一秒,面上神情从幽深转为平静,开口问道:“你有想过回到岸上吗?”
    “为什么要回去?”
    赫菲下意识反问道。
    她毫无顾忌地伸出双臂,就像一株肆意而张扬的野草,拥抱着在场所有人:“同样都是面对疯狂与危险,在这里有数不清的金矿等着我去开采,说不定还能攻下某座小岛,继承海盗的宝藏……回到岸上去能得到什么,生老病死、庸庸碌碌的一辈子?”
    她的神情太过笃定,无论谁见了都会相信,这人生来就要在海上驰骋,为自由生,为自由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拘束住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灵魂。
    “船长说得好!”
    随着赫菲话音落下,到处都是掌声与欢呼。
    一个满头金发的年轻人往篝火中添了些柴,微笑着接道:“我们就是为了干大事、赚大钱,才自愿加入康斯坦丁号的。当然,船长这张女神般的脸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毕竟递上投名状前,没人知道赫菲阁下竟然是个不拘小节的恶……”
    没等他说完,赫菲手上的酒杯顿时飞了过去,被年轻人早有预料一样闪开。海盗们哄堂大笑,看上去熙熙攘攘,挤眉弄眼地示意年轻人再多说些事。
    在赫菲的威严之下,他却是不敢再犯了。
    望着众人难得欢笑的面庞,路远寒知道,现在并不是泼冷水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观察着康斯坦丁号的每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以及微表情中找出端倪。然而这些人会喝酒,会开怀大笑,并没有表现出异常——除了来自另一个时代,看上去就和银白幽灵号的船员们别无两样。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篝火仍然烧着,只是人群散去,浓重的寂静笼罩着他们所处的区域。
    密林深处,只有篝火还在一阵又一阵噼啪作响。
    除了少数轮值的守卫,营地中的人基本上都已经休息了,路远寒却并没有睡觉,而是靠在了枕头上,紧绷的一身肌肉终于松懈下来,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
    毕竟他身体中极可能有着另一个人格的存在,比起再次失去意识,放任事态脱离控制,他宁愿多坚持几天,等回到银白幽灵号上以后再休息。
    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在他脑海中盘旋,路远寒索性翻过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刀身压在他掌根下,就如一只驯熟的兽抵着他的虎口,让人极有安全感。
    屋内的提灯已经熄灭,隐约有火光从帐篷布的缝隙中透过来,像一条蜿蜒而出的蛇尾,静静落在路远寒的眼睑下方。
    他从赫菲那里打听到,在康斯坦丁号所处的那个时代,这片海域被当作一条通往冥府之路。
    路上共有十三座岛,群岛带的外围激流涌动,处处都埋藏着无数杀机,而最中心的那座大岛,危险程度也最高,从来没有人能够登上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不过,在赫菲等人的描述中,海上没有浓雾,他们对这地方时空紊乱的现象似乎也不知情。
    康斯坦丁号之所以前往冥府,只是为了那些岛脊上如流水一样任凭采撷的黄金矿脉。
    “……要不…了结他……”
    倏然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在帐篷外密谋着些什么,断断续续有几个单词漏进来,落在了路远寒耳边。
    那声音极为微弱,只有交谈的双方能听见,本不应被他察觉,然而路远寒的感官被强化过,听觉远非常人可以相比。他静下气来,让心跳和呼吸声趋于平稳,伪装成一个熟睡的客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外面正微微起伏着的话音。
    两道高低不一的声音交错着响起,有男有女,听上去颇为熟悉,似乎都是他认识的人。
    路远寒靠直觉仔细辨认着,毋庸置疑,其中一个人是赫菲,另外那个则像是刚才开玩笑的金发年轻人。经过前半夜的了解,路远寒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欧斯曼·道尔,康斯坦丁号上的二副。
    夜幕深重,欧斯曼低头向赫菲请示着什么。
    而他那位船长阁下的声音听上去冷淡至极,显得轻佻而漫不经心,就像一条在黑暗中幽幽蛰伏的蟒蛇,正游刃有余地等着猎物上钩,和先前那副热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用,他们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尤其是西奥多,他毕竟是个海盗船长,看上去有些本事。有免费劳动力不用,那不就太可惜了吗?岛上东侧那片沼泽地还没有探索完,正好让他们过去试试深浅。”
    “到最后沦为食物,还是平起平坐,成为康斯坦丁号的合作伙伴,就全看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随着话音落下,赫菲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她说得轻飘飘的,没过多久,就带着欧斯曼从帐篷外走远了。
    一个热情好客的善人,又或是权衡利弊的阴谋家,到底哪副表现才是她的真面目,路远寒无从分辨。但他和赫菲都知道对方并不简单,同时又顾忌着太多事情,不会轻易对彼此下手,这就足够了。
    至少在情报方面,赫菲并没有骗他什么。
    像这种最基本的常识,康斯坦丁号上人尽皆知,随便抓住一个人进行逼供,就能找出被隐瞒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光亮了又灭,在帐篷外起伏不定。
    路远寒梳理着思路,按一条又一条脉络划分清楚,随即舒出口气,这种将事情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极为美妙,让他的精神海平息下来,逐渐趋于一个稳定的阈值。
    他抚摸上手臂,感到伤口开始泛起细微的痒意,这具身体正提醒着他:自从上岛以后,又悄然过了一天。
    路远寒下意识拿出了小刀,想到赫菲的警告,又停下动作,并没有在手上割开见血的伤口。毕竟事情过去太久,那副怪物皮已经晒干了,要是再滴下血液,将附近的地上游吸引过来,那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的指尖摩挲着尾戒,让幽光亮了起来。
    路远寒垂下视线,保持着高度专注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持刀的屠夫,指节向着下方精准落去。
    他控制好刀尖滑过的力度,最后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划痕,继而完美地收刀,提着灯从床上坐起,伸手掀起了帐篷的帘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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