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恶鬼狂欢(9)

    天堂剧院。
    灯光飞旋, 照着那座舞台,场下人声鼎沸,不时有剧场内部人员从侧廊上匆匆走过, 在后台布置场景, 对演员们发号施令,筹备着接下来的一系列工作。
    演出即将开始,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纷纷嚷嚷, 不断议论着。
    “大主管阁下还没来吗?”
    “急什么, 那位大人一向很守时, 等会就到了。”
    “上次演主角的那个人, 最后被谁拿下了?不得不承认,天堂剧院的眼光就是好, 那模样, 那楚楚可怜的眼神, 实在是人间尤物……”
    海盗们杀惯了人, 却也不乏附庸风雅之辈, 像大主管这样的人,掌握着上城命脉,在塞拉维斯就是一个风向标。天堂剧院是他一手创办的高端会所,自然有无数人追随他的脚步, 上赶着到这里看演出。
    更何况剧院对一个个演员严加挑选,尤为苛刻,从各个幽梦会所献上来的人确实很美, 美到了极点。
    比起绝代容貌,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那种神秘出众的气质, 仅仅一个回头, 一次垂眸,就能让无数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因此,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今天的演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主人公,一睹真容。
    离正式开场还有十分钟。
    席间倏然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万众瞩目之下,剧场的大门应声而开,两双充满青筋的手攥着门把,毕恭毕敬地等在一边,将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外面迎了进去。
    全场被静默压制着,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都清晰可闻,随着皮鞋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大主管在那个位置落座,将修长有力的指节放在靠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属,直到他微微颔首,四周才恢复了喧闹。
    很快,这场演出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倏然间,场下灯光熄灭,只留一片耀眼的白光聚在舞台中央。
    场上越是明亮,便显得幕布后的黑暗越发浓重,乐器的演奏声从旁边倾泻而出,如同死人的倾诉,在这阴郁而悠扬的旋律中,旁白响了起来,介绍着即将上场的主人公。
    第一幕,归来。
    在旁白的叙述下,众人已经清楚了这位主角身世悲惨,在一夜之间遭到了重大变故。
    此刻,戴着面具的年轻人从台下匆匆走来,银灰的覆面盖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角下颌,从轮廓上看冷酷至极,而他嘴唇毫无血色,紧咬着牙关,唇角还在愤怒地微微抽动。
    而他领口上别着的一支白花,让观众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冬青。
    冬青扎着修身的白衬衫,走得雷厉风行,靴跟每一下踩在地上都发出愤怒的震响,而他腰侧别着一把剑——当然,是毫无杀伤性的道具,即使他拔出剑刃,朝场上某个人劈砍而去,也不可能真正见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王子殿下质问着自己。
    他走到了舞台中央,面上极为痛苦地彷徨着,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从他背后出现了一个黑影,那人面容朦胧,看上去颇为熟悉,和他父亲有着相似的面孔,就像死而复生的亡灵。只是瞥到一眼,就让冬青心神俱震,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着对方走去。
    年轻的王子是如此天真,以至于被幽灵蛊惑,相信了父亲是被叔叔害死,王位也是被他用阴谋夺走,还让母亲狠心抛下了他们两人。
    他下定决心,要让幕后黑手付出惨痛的代价。
    只听得旁白话音一转,寥寥数语,就将故事的女主角引了出来。
    和王子有着婚约的贵族小姐由紫罗兰饰演,她的脸庞美丽无暇,腰身盈盈一握,看上去就如神女,却沦为了复仇计划的牺牲品,被王子无情抛弃。
    随着美人垂泪,画面来到了第二幕。
    女主人公无法接受命运,在台边幽幽徘徊几次,最终选择了悬梁自缢,那具温热的尸体被起重装置吊在了半空,在王子面前微微晃动。
    冬青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踉跄几步,冲上前一剑斩断吊索,将死去的爱人抱在怀中,痛苦地垂下了头。泪水从那张脸上簌簌滚下,一滴又一滴,溅落在地,然而他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就如鳄鱼哭泣。
    片刻后,冬青重新站了起来。
    任何事都不能动摇他复仇的决心,那把剑被他紧握在手中,攥得指尖发白,剑柄下隐隐溢出鲜血。为抗衡不公的命运,为粉碎一切阴谋,王子毅然接受了敌人的挑战。
    这分明是一场激烈的决斗,两个人却打得优美而华丽,游刃有余,不像厮杀,反倒像是在翩翩起舞。
    “这有什么意思!区区假把式而已,骗谁玩呢……”
    “孬货!怎么不砍下他的人头?”
    观众席顿时喧哗了起来,海盗们看得嘘声一片,刚要投诉,却被场上人吸引了注意。
    刀光剑影中,碰撞声不断响起,冬青的面具被挑飞,露出一张被怒火浸透的脸,异常惨白,同时也格外地冷峻,那种气质就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仰天惨啸一声,反手捅出淬毒的剑刃,刺伤了对面的敌人,自己也重伤倒地。
    ——故事终于迎来了高潮。
    那张沾满汗水的脸上有释然、不甘,燃烧不尽的愤怒,却唯独没有一分后悔。王子殿下神圣而恶毒,他如此美丽,以至于每个人都目不转睛,迫切地品尝着他的死亡。
    随着舞台闭幕,全场暗了下去,倏然亮起一束灯光,照着场上独白的幽灵。
    “先生们!女士们,傲慢至极的阁下们——”
    低沉的声音响起,第四面墙轰然倒塌,充满杀意的质问指向了座席上的观众。重新戴上面具的冬青,或者说路远寒,在舞台最前方停下脚步,朝着灯光下一张又一张惊疑不定的尊贵脸庞开口问道:
    “我因何归来?”
    “我因何愤怒?”
    “我应该向何人复仇,才能平息一腔熊熊怒火?”
    作为王子殿下,路远寒嘴角还挂着鲜血,银色面具下似乎露出了狰狞的微笑。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穿过无数观众,望向了正漫不经心倚靠在座位上的人。
    大主管皱起了眉。
    倏然雷声响起,一道闪电打在顶上,火花迸溅,整座剧院开始晃动。大主管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猛然抬头,那座玻璃吊灯砸了下来,携着千钧之力,将他周身禁制层层粉碎。
    惨叫声此起彼伏,客人四散而逃,座位倾倒了无数排,一寸一寸真正被血浸透了绒布,无数具尸体被压死在灯下,还在颤动的血肉被烈火烧出一片耀眼的红与黑。
    事情发生得太快,谁都没有想到。
    场下的演员怔住了,剧场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开始寻找罪魁祸首,他却像幽灵似的消失了,出现在剧院每一个角落。路远寒在高处穿行,从吊杆上飞掠而过,委身藏进了幕布的阴影下。
    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一个演员对舞台构造熟悉到这种程度,竟敢用神赐号旗下的天堂剧院,布置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给我下来!”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仰起头来,脖颈上绷起了愤怒的血管。
    回应他的却不是路远寒,视野中一个黑点被无限放大,栅顶的沙袋砸下,被他反应迅速地避开,燕尾服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身体却僵住了。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低下头,望向腰侧血流如注的伤口。
    紫罗兰站在那里,用一块玻璃碎片捅进了男人腹部,她白皙的手指被锋利的边角割得鲜红,却像毫无痛觉似地紧攥着利刃,一动不动,面上还带有诡异的微笑。
    反抗的不只是她,还有幽梦会所的其他人。
    一张又一张脸上容貌各不相同,此刻却神情相似,带着一种毫无悔意的果决,仿佛都成了剧幕中复仇的幽灵。
    真正的表演,到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在路远寒的操控之下,礼物们揭竿而起,天堂剧院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戏里戏外的界限模糊不清。台上已经谢幕,但那种渴求杀戮、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怖仍在弥漫,阴恻恻地缠上了剧场里每一个自恃高贵的上城人。
    燕尾服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些胆大包天的奴隶:“你…你们……”
    他的遗言还没说完,紫罗兰就收紧手臂,拧动插在腹中的碎玻璃,让他彻底断了气。
    以往百依百顺的下等人、上城能随意处置的货物,此刻却成了一个又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拿起路远寒为他们磨好的刀,机械化地执行着任务,手起刀落,将场下逃窜的工作人员屠戮殆尽。
    ——重头戏还在后面。
    路远寒知道,大主管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就绝不会随便被一盏吊灯砸死。
    他整个人压下去,将身体紧紧贴伏在狭窄的索道上,耐心等着猎物冒头。很快,大主管就从一地废墟中站了起来,他身上没有重伤,剪裁精美的衣服却被烧毁了大半,让那张脸上露出了阴鸷震怒的神情。
    大主管手上的机械表掉到了不知何处,他拳头紧握,额上勃然跳起了一根又一根青筋,就连调整呼吸也压不下内心的怒火,发誓要让幕后那人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头望去,发现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所有灯都熄灭了,只有一片燃烧的火光在剧场内扩散,照亮了路远寒为他围好的决斗台。
    “哗啦——”
    随着高处的爆裂声响,一条带着火花的缆绳猛然朝他打了过来。大主管向旁边闪去,却落进了路远寒准备好的陷阱,他刚踩在地面,沉重的机械装置就从上方坠落,这才是危险背后的又一重死亡威胁。
    杀机接踵而至,环环相扣,大主管逐渐露出了疲于应对的颓势。
    他胸膛前一片血肉模糊,原本梳得整齐的发丝也散乱地贴在额角,手上持着的枪管毫不犹豫对准了舞台高处,沉声吼道:
    “滚出来,鼠辈!”
    不等震怒的尾音落下,两把银制飞刀就速射而出,擦着大主管的脸掠过,差一点插入眼睛,在鬓角激起细密的血珠,让他浑身血液都因极端的危险而隐隐战栗着。
    ——疾驰而来的不只是飞刀。
    路远寒从高处跃下,重靴落在大主管格挡的手上,硬生生踩断了一根又一根指骨。在那庞大的惯性作用下,就是未开刃的道具也能杀人,他手上那把长剑贯穿口腔,从大主管脑后刺出,将敌人钉在了尊贵的座位上,他的嘴唇无法闭合,也就不能说出祷言。
    殷红的椅背成了墓碑,在鲜血沐浴之下金光灿灿。
    当然,他没有死。
    那双淡灰色眼睛还在阴毒地转动,费劲抬起的一只手紧攥着路远寒的肩膀。
    在那猛烈的力道下,他半边身体隐隐失去知觉,路远寒的骨头似乎都被攥碎了,鲜血从皮肤下汩汩渗出,将雪白的制服浸透成了一件红衣。
    假如大主管的举动只是临死前最后一次挣扎,当然不足为惧。
    但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死不了?”路远寒眉头紧皱,反手握住紧掐着他肩膀的指节,轻飘飘旋动指尖,将那只手卸下来,一条又一条拧断大主管的四肢,神情逐渐变得阴沉了下来,“……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
    分明已是必死之局,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剑下这具尸体逐渐变得僵硬了几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路远寒的视线逡巡一圈,在烈火中搜寻着可疑的地方,最终停下来,落在了门口放着的手提箱上。
    “砰砰!砰——砰砰砰!”
    此刻距舞台下横生变故,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保镖们就算是被关在门外,也该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了。
    外面的砸门声一下比一下更重,时间紧迫,路远寒从座位上猛然跃起,冲过去拿起手提箱。不出意外,机械箱上了锁,被一道闪电轰得应声而开,在蛮力之下露出了真相。
    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里面赫然是一团如同胎盘般蠕动的血肉,构造看上去像是大脑,从箱中倾泻在地,潺潺流出鲜红的汁水。肉膜的沟壑上还长着畸变的眼睛和嘴巴,正在急切地翕张、呼吸,一受到光照就开始尖叫。
    ……这就是大主管的保命手段?
    望着脚下猎奇的生物,路远寒不禁感到了一阵恶心。
    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上的机械箱,重重落下,将那滩冒水的血肉砸烂,将每个活着的器官都在脚下用力碾灭,直到这个恶名昭彰的大海盗死透了,再也不能对路远寒下追杀令。
    ——三日之期已到,他赢了!
    路远寒松开了手,在面具下微微俯身,优雅地行了一礼。
    刚在和大主管缠斗的时候,他就已经下达过命令,让那些幽梦会所的模特从后门匆匆逃走了。反抗已经结束,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在黑铁城活下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作为复仇的主人公,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此刻,剧场中除了他空无一人,只有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眼见大门被用力撞开,亲卫队即将闯入,路远寒最后望了一眼烈火中的剧院,随即迈着轻快的脚步转身,来到吊灯的位置,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刚被砸出的洞里。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