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战五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质问,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生生斩断了她刚扬起的笑意。
    江跃鲤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莫不是这段回忆开始,旧情人出现了,所以才这样抗拒她过来?
    可他不是任务对象,不是为了心爱的女子入魔的大师兄,怎么还会有旧情人!
    未等她回答,凌无咎从容脸色隐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大步朝她走来,肩上的外袍掉落在原地。
    江跃鲤后退一步。
    不会真的让她猜对了吧!
    她还欲后退,而他已逼近身前,高大身影投下一道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先离开。”
    凌无咎声音泛冷,面色发沉,一把扯过她手腕,便往回廊走去。
    江跃鲤被他拽得一踉跄,抬头看他,却见他回头看那花影重重之处。
    果真心虚。
    “你这是怎么了?”她因为快步走动,声线有些不稳。
    这个问题并未立即得到回答,待转过几个转角,他才松开她的手腕,隐隐将她禁锢在角落中。
    “你方才有看到里面吗?”
    “哪里面?”
    “灵泉。”
    江跃鲤摇头,“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凌无咎微不可察松了气,绷紧的肩线也松弛下来。
    江跃鲤见他态度耐人寻味,仰头直视他眼眸。
    “金屋藏娇了?”说完,又觉着不对,这样的情形,若真是藏娇,她才是那个娇。
    她舌尖一转,纠正道:“你和美人鸳鸯共浴了?这样紧张。”
    凌无咎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怔愣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于离谱,他回过神后,低头笑了一声。
    江跃鲤:……
    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有什么好笑的。如果真是旧情人出现,那么就要分道扬镳了。
    “没有。”凌无咎道:“我们先回房。”
    说着,他便侧身,那道半禁锢之感消弭无踪。
    江跃鲤跟上他的步伐,问道:“你刚刚在紧张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方才沐浴景象。”
    也是,由于青鸾宫不当人,他似乎很抗拒男女之事。
    她又问:“你额头怎么又出现一抹红印了?”
    “只是例行之事,过些日子便会隐去。”
    ……
    灵泉。
    温泉氤氲,水色泛红。
    池边一块突起石
    块上,印着一只血手印,水汽晕湿后,流下几道血水。
    石块一侧散落一团染血白布,血色或深或浅,散布杂乱,有的浸在红色泉水里,随波纹缓缓漂荡。
    两名白衣修士大袖绑于大臂,袖料服帖地堆叠在臂弯,像收拢的蝶翼。
    他们低垂着眼,无声地将散落各处的血布拾捡,清洗,拧干,叠好。
    血渍在他们指间晕开,又很快被流动的泉水带走-
    即便凌无咎已常住栖梦崖,灵韵峰依旧保留着原有房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将屋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窗边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光影摇曳,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凌无咎站在满墙书架前,手指修长,正翻动着一卷古籍,眉目低垂,神情专注。
    江跃鲤倚在窗边,静静望着他,觉着有些奇怪。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她却觉得空气安静得不自然,甚至有些凝滞。
    她自认为心境未变,那么这不寻常的源头,便是凌无咎。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赤足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他还是察觉了,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虽说很轻微,江跃鲤依旧能察觉他的紧张。
    她停在他身后,探过头去,看他手中的书,“我这一趟回来,模样变得很凶残?“
    凌无咎身形微僵,轻声道:“没有。”
    “那为什么从温泉那处回来后,你就一直没看我?”
    他终于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耳尖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这一抹红在黑白分明之间,显眼又暧昧。
    几乎是一瞬间,江跃鲤便想起对于他而言,上次分别前,失去了初吻,而且还是半强制性的。
    已经过了几十年,他怎么还这样……羞涩。
    他露出这样慌乱紧张的态度,与现实相比,两人地位翻转。
    这不就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嘛!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江跃鲤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凑得愈发近了,衣裳相接,摩擦声在寂静房中清晰响起。
    凌无咎动作愈发僵硬,轻声道:“若是想要,便给你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和紧张,动作算不上自然,却很快地将书合上。合书扇起轻风,拂动江跃鲤鬓间碎发,鼻尖传来淡淡的墨香。
    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尖一踮,便仰头吻了上去。
    她的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他心跳猛地加速,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卷,书封在他指尖相接处凹陷,延伸出许多褶子。
    体内传来一阵古怪的战栗,他心底涌起一股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绪,想叫她停下来,可这不是她不愿停。
    是他。
    焦虑、恐惧、慌张……几乎填满他内心,他分明往后便可以躲开了。
    可他不愿。
    甚至从一开始,她朝他走来,发现他的异样,到开始行动这一系列的举止,似乎也是他的刻意诱导。
    他知道她喜爱什么,他变展露什么。
    可这种程度不够,无法覆盖内心复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
    他想要更大的刺激。
    江跃鲤抬手,按在他肩膀上,却察觉他的轻微战栗。
    许久不见,一见又做这档子事,看来是吓到他了。
    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总要循序渐进。
    于是她松开了他。
    此时,她才发现,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江跃鲤拍拍他手臂,以示安慰,歪头看他:“吓到了吗?“
    他一言不发,垂首凝视她,眼眸黑黝如黑色漩涡,深不见底,似乎要见她吞噬殆尽。
    似乎是真的吓到了。
    未来那样胆大妄为,怎么这时候如此胆小,一个吻就吓成这样。
    江跃鲤抬手,按在他下颌处,掌心传来他皮肤滚烫的温度,“你若是不喜欢,那……”
    话未说完,她手腕一紧,视线一转,背后重重撞上了书架。
    惊呼还未出口,他倏尔靠近,抬手掐住她的下颌,俯身,重重覆上她的唇。
    书架在冲击下,晃动不止,几本书探出,掉落。
    这是一个带着毁灭意味的吻。
    他气息炽烈,带着一股狠劲,如暴风雨般侵袭而来,勾缠她的舌尖,夺去她的呼吸。
    她浑身战栗,有些头晕目眩。
    呼吸逐渐稀薄,她双手抵在他身前,用力推他,却轻易便将人推开了。
    凌无咎猛地松开手,激烈呼吸着,侧过头,似乎不敢看她。
    逆着光,他眼帘低垂,江跃鲤看不清他神色,却能看到那泛红的眼尾。
    “抱歉。”凌无咎退后一步,努力平复呼吸。
    他还是没控制住,她会发现他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疯子,没人会靠近一个疯子。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剜着他的心。他浑身都是见骨的伤疤,只是被他用血肉重新遮掩了起来,可即便如此,呼吸里依旧带着血腥气。
    这样腐朽的他,本该永远蜷缩在黑暗里。
    可她却带着光来了。而现在,这仅剩的光也被他亲手掐灭了。
    若是她害怕,再也不来寻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肺腑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江跃鲤不知他心中恐惧,可也隐隐知道,与祭献有关,或者说与她可能撞见他祭献的场面有关。
    今日见他,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便很奇怪,慌张的态度更加奇怪。
    回到寝殿后,他将一切压抑起来,任凭底下加剧,制造一个平静的假象,随便一激,那惊惧便汹涌而出。
    又不是没见过,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江跃鲤往前,钻入他怀里,圈着他腰身。
    他颤抖得厉害,她顿了下,又轻轻抚着他的背。
    忽地,他某处变得精神,硌着她了。江跃鲤鬼使神差,探去手,往下一压。
    耳边传来凌无咎低沉的闷哼。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心都在安抚他破碎的小心灵上啊。
    不出所料,她的背又重新撞回书架上。
    一阵混乱过后,她的一条腿搭在结实臂弯上,角度有些别扭,书架又开始晃动起来。
    愈演愈烈,重重的呼吸打在脖颈,书架摩得脊背发麻。
    直到月上枝头,凌无咎才用外袍裹着她,将她放到软榻上。
    江跃鲤蔫蔫地蜷在榻上,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没轻没重。
    两人都收拾好后,江跃鲤继续窝着假寐,凌无咎捡回那本古籍,又翻看起来。
    气氛再度恢复了从前的祥和。
    殿内烛火猛地跳动一下,房门陡然洞开。
    “云生。”
    浑厚的男声吓得江跃鲤一惊,瞌睡虫全跑光了,她撑起身子,往门口看去。
    门外站着一名短须修士,通身气度非凡,眉间一道竖纹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几名白衣修士,分列两排,身姿挺拔,皆面容肃穆。
    凌无咎放下手中古籍,撩眼看他,淡淡道:“严长老,何事?”
    短须修士眼神犀利,一转便落到江跃鲤身上,“这千年来总是有人叨扰你,可是她?”
    江跃鲤见对方能看到自己,将被衾往上拉了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名严长老一看便强得没边,与他正面对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凌无咎不急不徐,走到榻前,挡住严长老的视线,“叨扰我的不是她,是你。”
    “你…”严长老面色骤然一沉,殿内烛火随之一暗。
    “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她交出来,我既往不咎。”
    凌无咎未答,只默默望着他们。
    严长老身后有人劝道,“师兄,除了严长老,我们都看不到她,她真是妖女,是来蛊惑你心智的,你把她交出来吧。”
    说得可谓苦口婆心,字字真诚,可这是针对自己的,江跃鲤便怎么听怎么刺耳。
    甚至想骂回去,但她涵养很好地忍住了。
    毕竟反驳了,那人也听不见……
    凌无咎冷声道:“她不是。”
    “不是?”严长老语气严厉,“你这些年愈发不听话了,就是她挑拨的。”
    江跃鲤:……
    严
    长老沉声道:“最后一次机会。”
    凌无咎:“百次,千次,也是一样选择。”
    江跃鲤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严长老重重哼出一口气。
    宗门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血脉重新引回山门。刚开始那些年还算安分,可最近越来越管不住了。
    为了稳住他,宗里一再让步,许他改名,许他栖梦崖,许他减少滋养圣物的次数……
    但他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放肆,居然还妄图不受限制,自由来去。
    宗门开始暗中调查他性情变化的缘由。他们发现,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事物都在掌控之中,唯独那道偶尔出现的游魂例外。
    这道魂体来无影去无踪,任凭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却始终无法追踪到半点踪迹,仿佛这道魂体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既然暗查无果,便明着来,安插可见那道魂体的弟子进栖梦崖,一旦发现,他亲自出关,将那魂体困起来,看看究竟是何人。
    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云生,你护不住任何人。”严长老道,“你空有灵力,修为却止步不前,金丹修为的你也斗不过,你拿什么来拒绝我?”
    凌无咎淡淡道:“我。”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是底气十足。
    他心知肚明,宗门上下对他这一身浑厚灵力依赖颇深,绝不敢逼迫太甚。
    毕竟,困兽犹斗,更何况是他这头随时可能发狂的凶兽,若是真撕破脸了,只会两败俱伤。
    宗里受凌无咎威胁,是少数高层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如今被当众挑明,严长老一时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察觉到他的情绪,身后的修士们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沉默不言。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江跃鲤往前探头,越过凌无咎的腰,观看门外情况。
    严长老一张中气十足的脸,被气得愈发红润。
    看来凌无咎是有几分气人天赋的。
    正想着,严长老视线陡然射向她,两道视线恰好撞个正着。
    江跃鲤朝他扯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可在严长老眼中,她不过是一道人形雾气,面目表情不甚明朗。
    她这样一笑,看起来更像做了个挑衅的鬼脸。
    严长老更气了。
    “妖女。”他沉声道,“若是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护着你,让你少吃些苦头。”
    凌无咎侧了一下身子,再次卡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视线。
    江跃鲤见不到人,好心提醒道:“我不是妖女。”
    觉得力度不够,又补充道:“我是王母娘娘座下仙女,奉命下凡,有朝一日,我会脚踏七彩祥光,拨开黑云重雾,救你家弟子于水火。”
    凌无咎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瞎吹。
    严长老充耳不闻,高高在上地吩咐道:“不必多言,你现下自行过来。”
    未听见江跃鲤第一时间拒绝,凌无咎后退两步至榻边,却听见江跃鲤说道:
    “如果我不过去,是不是就一点苦都不用受了?”
    严长老身后不知哪名修士定力不够,轻轻“啊”了一声,颇有恍然大悟之意。
    严长老面色铁青,猛地回头,刮了一眼众修士。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垂首而立,生怕被长老点名。
    严长老转身回来,嗤笑出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他一挥衣袖,身后的七八名修士纷纷进入房内,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凌无咎眉头紧锁,将江跃鲤护在身后。
    江跃鲤却一派悠然,在大佬身边待久了,面对这些修士,她养成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性子。
    他们围着两人,双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诀。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烛火疯狂摇曳。
    江跃鲤忽觉魂体一重,耳边响起重重咒语,听得她脑袋发涨。
    凌无咎眸光一凛,大袖无风而动,光华大盛,一圈的修士们念诀声渐低,有的甚至嘴角溢血。
    严长老摇头,“你果真是冥顽不灵。”
    说着,长臂一伸,凭空抓出了一把剑,二话不说,便朝江跃鲤袭来。
    江跃鲤正准备运气去挡,耳边响起刺耳铮鸣声,两剑相交,一阵厉风荡开。
    江跃鲤觉得魂都要被吹飞了,低头躲避狂风。
    “嘭——”
    一声闷响自不远处传来,风息骤止,她抬头望去。
    凌无咎竟然被震飞了数丈,重重摔落在书案上。月白衣袍在一片杂乱中散开,他撑地的手背青筋暴起,唇角已渗出血丝。
    江跃鲤的悠闲做派碎了一地。
    大佬这是怎么了?
    连这种程度的术法也挡不住?
    严长老好的不辨,专辨赖的。他辨出江跃鲤惊讶且担忧的面容,冷笑道:“我说了,他空有灵力,动起手来,不过尔尔。”
    江跃鲤看着严长老阴狠又得意的笑容,恍然大悟。
    原来凌无咎的身份是九霄天宗的“奶妈”,可以提供磅礴的灵力,却只是一个战五渣。
    严长老转头,呵斥道:“愣着干嘛,快设阵,给我困住她。”
    修士们转换手诀,一道阵法光华若隐若现。
    凌无咎撑着手中断剑,起身便要冲来,江跃鲤想要说什么,下一瞬,浑身一重,落在了一片灰尘之上。
    目及所处皆是裸露的夯土墙面,屋外还能听见有人指挥的声响。
    这是正在施工重建的灵韵峰。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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