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相信

    盆栽落在凌无咎手中,并未如同江跃鲤所想那般趾高气昂。
    它满头的叶子都在轻颤,叶片蜷缩,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仿佛被掐住喉咙的濒死雀鸟。
    它与凌无咎相处数千年,怎会不了解他。
    他眉眼看似云淡风轻,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雷霆之怒,那双幽深黑眸,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令人心悸。
    自从千年前他入了魔后,它便无比畏惧他。
    对于九霄天宗而言,它自然是至宝,但对这个疯子而言,却是可以随时毁掉的灵植。
    千年前那个夜晚,它至今记忆犹新,每每想起,枝叶仍会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天地间罕见的圣物,它曾受万人膜拜。
    在九重楼顶的灵圃中,它躯干挺拔如松,高达一人有余,每一片叶子都被仙娥悉心照料,根系深扎在灵气氤氲的灵土中。
    可那一夜,它的世界天翻地覆。
    缠满魔气的手指纤长,用力握在它枝干上,不顾它的哭喊求饶,用力往上拔。
    它的根系被一根根扯断,最后惨烈地脱离了灵土。
    它被砸向烛火,倒地的烛火一改温和,猛然化作狰狞的火蛇,朝他卷袭而来,贪婪地舔舐着它的枝叶。
    作为新鲜灵植,它本不该畏惧凡火,可那火焰中掺杂了某种力量,让它无法抵抗。
    透过扭曲的热浪,它看见凌无咎俯视着它,居高临下面容上,跳动的火光投下了诡谲的阴影,那双眼眸静到极致。
    后来,不知他想到什么,不顾大火的舔舐,直接徒手伸来,摘下了它烧得奄奄的一截残枝,约莫巴掌大。
    残枝被随意插进一个粗陋的陶盆。
    千年来,它靠着偶尔施舍养料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才长成如今这般大小。
    它比谁都清楚,他若是动怒,绝对会再放一把火,将它烧得灰飞烟灭。
    凌无咎得信赶来,袁珍宝和重折陌帮不上忙,便出了门,等在院中树下。
    月光如霜,洒落庭院,地砖上映出两道拉长的影子。
    “这一次,你救下她了。”
    重折陌声音极轻,几乎要融在月光里。
    袁珍宝低声:“嗯。”
    她抬手摸向怀里,才触碰到放在怀中的信,便被一道开门声打断。
    木门洞开,凌无咎的身影逆着烛光出现。
    两人都有些惊讶。
    从进屋到现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蛊毒竟解得如此快?
    袁珍宝急急往前迈去,重折陌跟在身后。
    袁珍宝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被眼前景象噎在了喉咙里。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见凌无咎手中之物。
    是一株被捏着嫩茎,提在半空的灵植,枝条细弱,在他指间可怜地弯折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啪”地断开。
    “这……!”重折陌的右手无意识地往前探了探,又僵在半空。
    他是近距离见过肉息果的,这样的圣物,他又怎会认不出。
    袁珍宝见他的反应,也立即反应过来。
    两人惊魂未定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惶恐与困惑。
    这宝物宗内珍重至极,云生道君居然这样随意地对待,如同拎垃圾一般。
    凌无咎面色平静,左手提着颤巍巍的灵植,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顺着手腕,掌心,枝丫,浸透了整株颤抖的灵植。
    “接着。”
    随着这声漫不经心的吩咐,那株圣物朝重折陌抛来,沿路滴落星点血迹。
    重折陌连忙伸手,接住了肉息果,手上传来粘腻感,是溢出花盆的鲜血。
    屋内。
    江跃鲤盘膝而坐,镇定自若地调整着呼吸,作为元婴修士,调动体内灵力压制蛊毒,对她而言并非做不到。
    但她试了试,发现蛊虫正发狂挣扎,肉息果的灵力也才开始释放,只能先咬着牙等。
    渐渐的,浮现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把利刃,缓慢、不断地靠近额心。
    她细细感受着微妙变化。
    就是现在。
    就在她即将动手时,一股清凉又沉稳的灵力,忽然从手腕涌入。
    那力量来得精准,如柔和又霸道的涓涓细流,瞬间便遍布紧绷的经脉。
    她愕然抬眸。
    凌无咎俯身靠近,逆着光,面容陷入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跃鲤极度疲惫,既然有人接手,她便任由自己放松。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她便脱力倒了下去。
    最后的感知,是跌入一个带着凉气的怀抱,和他及时环住她的手臂。
    岿然,有力,像是一处可以安心坠落的地方。
    肉息果的花盆早已碎裂,只剩一半,还黏糊糊地浸满了鲜血。
    袁珍宝小心翼翼捧着,在树下石桌旁等待,满面肃穆,姿态紧张。
    谁能想到,宗门上下明争暗斗的圣物,就这样轻飘飘地,便落到了他们手里。
    重折陌衣袂翻飞,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花盆,自廊下转角处出现,快步走来。
    两人周到细致地将灵植重新栽好。
    重折陌从容地拍着手上的土,抱着栽好的肉息果,淡淡道:“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袁珍宝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
    重折陌转头看她。
    袁珍宝深吸一口气,手再次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重折陌的目光往下,触及信封上字迹时,瞬间凝固。
    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失态,可抱着肉息果的指节,却不受控制地用了力。
    “这是……柳师姐托我转交的。”袁珍宝声音很轻,甚至比一旁的落叶还轻,“她在出事前就写好了。”
    重折陌颔首,接过信,拇指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轻轻抚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月光自头顶落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多谢。”
    袁珍宝以为会看到他的眼泪,可当他抬眼时,那双眸子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
    不过她已经不憎恨了。
    当时柳师姐把信交给她时,她说,若是他过得好,便不要打扰,若是过得不好……再帮她将信交由他。
    时光流转,她看着重折陌步步高升,权势日盛。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眉宇间,却始终凝着那副令人憎恶的平静神色,仿佛那人根本牵动不得他的半分心绪。
    夜深人静时,她无数次取出那封泛黄的信,总忍不住想,究竟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知道一切后,还能保持这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袁珍宝问。
    重折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底平静无波:“知道,但我不能让情绪,影响该做的事。”
    “你一直都知道我手上有……”
    “是。”
    “你们两个……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傻子。”
    重折陌的嗓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在那段时日,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也是你,一直陪着她。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袁珍宝一怔,她早该想到的。
    当年重折陌曾想方设法,要带她离开青鸾宫,却被她断然拒绝。
    后来她做的每一件事,背后似乎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周旋。
    这也是为什么甄仰围明明百般不愿,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放她去栖梦崖的原因之一。
    重折陌说完,转身离去,出到门外,突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如果我说……”月光温柔,为他披上一层清冷的银边,“我是为了她,才走上修炼这条路的,至今依旧,你们会相信吗?”-
    次日清晨。
    江跃鲤缓缓睁开眼睛,首先便是内视经脉,灵力在体内游走数周,但找不到蛊虫的踪迹。
    和上一次一样。
    这蛊虫肯定没这么简单就能除掉。
    伪百科全书中,有提到过魔域。
    魔域分为七重天地,第一重与人世接壤,越往深处,魔气越浓、
    据说以前的魔尊就住在最里面那层,一千年前,被正道端了老窝,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要找魔域倒是不难,问题是……
    她转头看了眼房门。
    按照凌无咎极端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
    安霞霞一个踉跄扑了进来,被门槛绊倒,倒在地上。
    “哎哟!”她揉着膝盖,疼得直咧嘴。
    袁珍宝在后方,连忙上前扶住她:“安霞霞,你怎么走个路都能摔跤!”
    “我这不是着急嘛……”
    安霞霞挠了挠头,抬头看见床上的江跃鲤,眼睛一亮:“你醒啦!”
    袁珍宝快步走到床边,将一个灰棕色的储物袋塞进江跃鲤手里:“你的储物袋我打不开。”
    说着又掏出另一个储物袋,一边哗啦啦倒出一大堆东西,一边说道:
    “你打开你的储物袋,把这些都装进去,出门了也记得按时吃饭。”
    女主不好意思反驳她,以她的修为,可以辟谷了,她只是嘴馋……
    转眼间,房间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食,全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等等,”江跃鲤心有所感,冒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按住袁珍宝忙碌的手,“我要去哪?”
    安霞霞在一旁吃灵食:“听说你身上中了魔域的蛊,需要去一趟,找法子完全根除。”
    江跃鲤心跳愈发明显:“谁说的?”
    “除了云生道君,谁还有那么大能耐,光明正大去魔域老巢啊。”袁珍宝边说边往江跃鲤嘴里塞了块蜜饯,“快!别发呆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江跃鲤在袁珍宝的“威逼利诱”,以及监视下,乖乖将所有的灵食,都放进了储物袋中。
    收拾妥当,几人一起出门。
    袁珍宝絮絮叨叨,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反抗之下,必有更强的镇压。
    江跃鲤一向很相信,以及钦佩袁珍宝泼辣的那一面,不敢反驳,只一味地点头答应。
    还低下头,任由她扣上一顶素白轻纱帷帽,遮住面容。
    当她们转过院门,看到树下那道身影时,三人一瞬便安静了下来。
    凌无咎侧立于树下,一袭深黑宽袍,质地厚重,宽大的兜帽坠在颈后。侧脸瓷白如玉,棱角分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两人准备启程之际,重折陌匆匆赶来。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肉息果已交回宗内,请放心,我们会细心照料。”
    江跃鲤怔忡一瞬,看向凌无咎。
    她有些心疼那肉息果,原来被放弃的是它,不是她-
    两人通过传送法器,直接传送到了人魔交接的一个城池。
    出发前,江跃鲤听闻此镇名为“蛇鼠镇”,又是与魔接壤之地,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来迎接风餐露宿的艰苦日子。
    可从传送法器出来后,她傻眼了。
    这个地方繁荣得出乎意料。
    两侧暗黑阁楼林立,椒泥涂墙,大红灯笼高低错落,璀璨夺目得一眼望不到头。
    每隔一两幢楼,便有一座娼馆,香云缭绕,薄纱缭绕。门前弥漫着暧昧的胭脂色光影,柔若薄纱,与阁中飘出的琵琶声纠缠不清,混着女子吃吃的笑声,散入长街的夜色里。
    美人云髻斜堕,倚着描金柱子,香肩半露,腰身如蛇般扭动。
    路上大多都是面目不慎清晰的行人,戴面具的,戴斗笠的,轻纱覆面的,各式掩面手段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或独身,或三两成群往娼馆里钻,美人堆出十二分笑意迎上去。
    于此同时,一侧巷内传来拳脚闷响,求饶痛呼,却无人在意。
    繁华之下,处处都是噬人的危险,但寻欢作乐的人从来不少。
    两人
    经过一家娼馆,楼上轩窗半开,有穿杏红衫子的姑娘,探出半截雪白的膀子,往下掷了一张柔软帕子。
    恰好落入江跃鲤手中。
    一阵沁人心肺、让人流连忘返的香气扑鼻,江跃鲤正想细闻,却被一把抽走,仍在了地上。
    她看向凌无咎,有些不明所以。
    凌无咎道:“帕子有东西。”
    这句话让她警惕起来,再想起刚刚的松懈,真是鬼迷心窍。
    她抬头看去,瞧见窗内伸出青葱玉指,勾着条海棠红的汗巾子,飘飘荡荡垂下来。
    艳色如毒,浓烈美感扑面而来,江跃鲤睫毛轻颤,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忽地眼前一黑,熟悉的植物性气息包裹而来。
    沉郁,凌冽,翠绿欲滴。
    脑中一瞬变得清明,像胶着停止的机器忽地开始灵活运转一般,她猛地回过神来,这里大概是有些迷人心智的气味。
    江跃鲤被裹在凌无咎黑袍中,抬眼,透过帷帽薄纱看他。
    他下颌线锋利,喉结滚动,声线冷淡:“既然喜欢,要不上去玩玩?”
    很少听过他这样夹枪带棒地讲话,江跃鲤红唇一张,话还未出口,便被凌无咎打断了。
    “若是你敢说要上去,我就把你独自一人仍这。”
    这都能预判!
    江跃鲤嘴巴一闭,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她还是开口了,不过只是提出心中疑问。
    “你似乎很喜欢这件大袍子?”
    第一次见他,他便穿着这件沉重的宽袍。
    宽袍是纯黑色的,带着宽大的兜帽,几乎可以掩去他整个人的身影,只不过衬得他像夜行的鬼,沉郁、压迫。
    凌无咎道:“这是魇氅,可掩去我身上的气息。”
    江跃鲤感叹:“那真是一件不错的宝物。”
    这位爷跟唐僧似的,去哪里都有人觊觎,有这样一件魇氅,可以省去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凌无咎淡淡道:“所以接下来,需低调行事,我不能露出气息。”
    江跃鲤顿觉不妙:“那如果遇上坏人的话,要怎么办?”
    闻言,凌无咎停下脚步。
    就近那座娼馆的美人腰身款摆,娇笑地凑上前来,涂着鲜红丹蔻的手眼看着,就要挽上凌无咎胳膊。
    凌无咎扭头,威压直朝那美人而去,她动作一顿,美目惊恐地瞪大,随后,又见对方并无继续发难意思,脂面堆笑,又柔柔得退了回去。
    江跃鲤探过头去,并未见到那一幕,问道:“怎么了?”
    “无事,若是遇上贼人,”凌无咎停顿片刻,接着道:“你保护我便得了。”
    江跃鲤:啊?!
    说你像唐僧,不是让你当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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