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好巧,你也下地狱啦……

    “擅自出门?!”
    蚕姬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手指用力抓着光滑地面,指节泛着病态的青白。烛火剧烈摇晃,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抖动。
    “你怎么敢的?”她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恐惧与憎恶,“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还要害死多少人?啊?”
    蚕姬的情绪,像一个承受了极大压力的堰塞湖,长久压抑的洪流终于破开了极限,缺了一口,这个缺口越来越大,里面的水奔涌而出。
    几乎将两人淹没。
    窗外灯不火通明,凌无咎静立窗前,背对着光,江跃鲤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最好给宗门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了弥补这一次的过错,我已经答应他们,你明日再举行一次仪式。”
    “你记住你的身份,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只会毁了这一切!你注定要永远属于这里,这辈子只能待在这里!”
    蚕姬那些尖利刺耳的话语,不断往耳朵里钻,实在太过于呱噪,即便是一旁的听众,江跃鲤也觉得耳朵有些受罪。
    这回忆如果有快进键就好了。
    再不济,有音量键也不错。
    “无论他们对你做什么,你都要无条件接受!这是你应该承受……”
    蚕姬的话戛然而止,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呼——”终于安静了,江跃鲤收回手,这轻轻一弹,威力还不小,修为果然是个好东西。
    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蚕姬,她略带惋惜地咂了咂嘴,打心底可惜刚刚那一块糖。
    糖是白天逛街时,她觉得味道不错,多买了几块的。
    就这么浪费了一块。
    蚕姬缓过劲后,惊愕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以为是凌无咎出的手。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他永远都该是温顺的、逆来顺受的。可此刻,她分明感受到,某种令人心悸的变化。
    凌无咎面容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蚕姬惊恐万分,她还想说些什么。
    可某种本能的警觉让她浑身战栗。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人,周身散发着陌生的危险气息。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里面再找不到半分往日的顺从。
    自从发现他特殊的体质后,她便不喜欢这个儿子。果不其然,因为他的特殊,让全家人都陷入了无尽沼泽,无论如何挣扎,总是在不断下陷、下陷、下陷。
    直到如今,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他们两个。
    她像只惊弓之鸟般苟活着,不过是想要在这世道里挣一条命罢了,这卑微的愿望,何错之有?
    如果她没办法控制凌无咎,对宗门而言,她失去最后一丝的价值,他们也没有保护她的理由了。
    蚕姬忽然笑了起来。
    是悲伤,也是解脱。
    江跃鲤在一旁瞧见,表情一言难尽。
    我靠,又是一个疯子。
    这疯笑,和现实中发狂的凌无咎有些相似,原来这疯劲还是遗传的……
    蚕姬踉跄着转身,衣摆拖过青石地面,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往外走去。
    殿门无声开启,两名侍从如木偶般分立两侧,面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他们低垂的眼睑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听到方才的动静,也没有看到蚕姬的绝望。
    江跃鲤盯着蚕姬离去的背影,意识到,她带着凌无咎外出的这一举动,打破了某种平衡。
    这座宫殿表面维持着平静假象,华美的帷幕后,早已腐朽不堪,根本就是个大型PUA场地,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她无意间扯断了一根紧绷多年的弦。蚕姬压抑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凌无咎以沉默守着心照不宣的规则。
    她现在觉得,她就是那个不小心捅了马蜂窝的憨批!
    这母子俩演了这么多年宫心计,被她一天就给整穿帮了。
    ……她有些惆怅。
    时间走得很慢,凌无咎依旧站在原地,江跃鲤轻手轻脚地从软榻上下来,朝他走去。
    她望着凌无咎挺直的背影,本以为会看到悲痛欲绝的他,可那张侧脸依旧平静如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猝不及防看到他这样狼狈的场面,她总觉得需要说两句。
    “其实……”她刚开口,凌无咎却兀自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径自朝书案走去。
    见人要离开,她下意识伸手去牵,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从掌心传来。
    江跃鲤猛地僵在原地。
    那不再是虚无的穿透,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轮廓,甚至能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这种活力,连现实中的凌无咎也是没有的。
    她这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活人的感觉。
    凌无咎的身形也骤然顿住。
    她牵到他了。
    还是活生生他。
    她激动又惊讶:“我牵到你了!”
    与此同时,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像寒针在经脉无丝分裂、快速繁殖、四处游走,瞬间遍布全身。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骤然一黑。
    等视线再度清晰时,周围已经变了模样。殿内空荡荡的,只剩几件简单家具,烛火暗淡,窗外黑沉。
    她方才那句“我牵到你了”还在空气中回荡。
    才一日……她竟然回来了!
    她气得想骂人,傻鸟又坑她!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些了。手腕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莫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她魂体受不了?
    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恍惚间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她的出现,扰乱了那段回忆的轨迹?
    她艰难地喘着气。
    淦!
    早知道就不碰他了。
    疼痛稍稍缓和了些许,她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寝殿内空荡荡的,不见凌无咎的身影。
    撑着站起身来,想去找系统要解决办法。
    才站起来,疼痛又剧烈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神经在跳动,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
    强忍着疼痛,才走了两步,又倒在地上。
    正在头脑风暴,想着如何自救之际,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一只巨大的兽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距离她的脑袋不过寸许。
    江跃鲤觉得,这货但凡踏脚抖,偏一点,就会将她脑袋踩爆。
    不过,此刻承受着剧烈疼痛的她觉得,即便是踩爆她的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这太他妈痛了。
    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林间。
    银角魔夜幕降临时,便恭候在此,在树杈上已经等了大半夜,腿都麻了。
    他本来只是魔族的一名叫不上名号的小卒,名叫莫度余。
    因为是一个边角小虾米,所以在千年前,天魔一怒之下,魔族大清洗时,苟存了下来。
    魔少了,竞争也少了,他就这么苟活着,活成了千年大魔,还有了一批追随者。
    当年,他可是见过魔族的兴盛与风光的,现在活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怎么能忍受得了。
    他翘着兰花指,摸了摸额前的银角,确保此时姿容齐整。
    所以,他要振兴魔族。本来他想和剑魔合作,可那个家伙,一言不合,便拔刀除魔。
    现在,振兴魔族的唯一希望,就是天魔。天魔能灭得了当年强大的魔族,自然也能恢复得了。魔族向来是用实力说话,只要对方够强,他便无条件追随。
    想知道天魔如今的想法如何,只能依靠唯一在他身边的人——
    那个九霄天宗的外门女弟子。
    前些日子,她不主动联系他,他也没办法联系上她。
    莫度余阴森地桀桀笑起来,尖锐的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不过这样也好,让她痛一下,吸取教训,以后才会更听话。
    今晚是她蛊虫发作的时间,只要她想要活命,必须要出来找他。
    他手中有安抚蛊虫的药,她会遵从本能寻过来的。
    他再次抬头看了眼月亮,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
    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不过来?
    江跃鲤整个人痛得有些迷糊,脑海中有一种认知莫名蹦出来,她想吃东西,她要吃东西。
    可这个东西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在哪里。
    她颤抖着身子,颤抖着试图站起来,手脚发软无力,就在她即将再次栽倒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巨爪一挪,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熟悉的低吼声在耳边响起。
    江跃鲤费力地抬头,视线里是一团模糊的红色毛球,她认出来,是那头喜欢捕猎修士的魔兽。
    此刻它金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尖喷出的热气吹乱了她的头发。
    平时都不见它身影。
    这时候倒是出现了。
    身体叫嚣着要先去觅食,可理智告诉她应该去找凌无咎,这种分裂感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深层次的潜意识里,她认为只有找到凌无咎,她才是真正安全的。
    江跃鲤果断地做出了选择。
    “云生呢?”她晕乎乎地问。
    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好疼啊,他为什么不在。
    魔兽粗粝的鼻头凑了过来,拱得她脸颊有些麻。她抬手撑住,掌心触到粗糙的胡须。
    “臭猫咪,别闹,快快找你主人。”她已经迷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接着,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泛着寒光。
    啊,要被吃了。
    她有气无力地想。
    江跃鲤觉得,她死后应该是要上天堂的,毕竟从未做过什么大恶的事。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还是在痛。
    有一说一,她觉得自己功德即便不很高,也不至于下地狱吧。她可是那些刷到倒霉搞笑的视频图片,也会敲功德的人。
    她在心里碎碎念:这届阎王爷判案不公啊,……也不知道地府能不能上诉。
    好疼啊。
    好晕啊。
    跟传说中“死后就解脱了”完全不符,更过分的是,这个“黑白无常”的服务态度极差,运送途中颠簸得像在坐过山车,害得她晕车想吐。
    终于,颠簸停止了。她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扔在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视线里一片朦胧的白雾,隐约看见雾气中走出一个身影,结实的上身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间。
    她有气无力地咧了咧嘴:“哟,云生,好巧,你也下地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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