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番外】拒绝我不是你合适的那个人。……

    这年的天气冷得很早。
    还是秋日里,不过是下了一场淋漓的大雨,便仿佛已是初冬的温度。
    宁都城中震撼多时的昌平大案终于了断,息停也难得有了些喘息的空闲。息檀并家中长辈将他叫去说话,展开了六七幅精致画像,自有人为他一一说明,画中都是谁家贵女。
    他是长子,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发妻的挑选自然是慎之又慎。能来到他面前的这几位,都已经是息家谨慎考虑过才留下的人选。
    他们问他,中意哪位。
    息停没有什么不耐烦,仔仔细细地一一看过了,只是各式各样的美人落在他眼中,糅合着那些家族关系的繁杂文字,最后都仿佛变换成了同一个模样。
    他回复长辈道:“听凭各位长辈做主。”
    长辈们得了他的话,果然开始为他安排,他第一次抽空去与其中一位贵女相看的时候,宁都落了此冬第一场雪。
    那位美丽的贵女早对这位年轻有为的俊美郎君心动不已,按捺着心中的羞赧同他主动说话,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明明句句话语都回应、处处举止都妥帖,却仿佛他们的相处让他觉得十分无趣似的。
    贵女有些沮丧地问他道:“郎君在瞧什么?”
    其实息停什么也没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多年来的礼仪熏陶让他没有冷落面前的女子,于是笑着抬了抬手答她道:“今日好大的雪。”
    贵女顺着他的话道:“是呀,雪积得厚些,等会儿回家该不便利了。”
    她本意是想要他送她一程,可是抬眼望去时,他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应和着说一句“是啊”,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他们的确也没有什么下文了。
    息停回到家中,长辈们问他如何,他面色平淡地答了一句“太聒噪”。他们看出他并不满意,又张罗起第二家的会面。
    他也依旧没有拒绝。
    他的公事实在繁多,生活也就一直忙忙碌碌,并没有因为昌平案的结束而平淡些许。他继续着这样的日子,这一年就如此寻常地度过。
    官署里的同僚和下属议论起年关里回家和亲人团聚的事来,个个心思都已经飘了出去。息停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让他们为难,干脆离了官署放他们自在,只又在家中忙碌起来。
    他只要去忙,那自然在哪儿都能忙得没完没了。哪怕是上元团聚的时候,他也是与家人凑在一起吃了团圆饭,便又要被叫回书房去的。
    父母安静地聚首说话,弟弟妹妹们都出去逛街赏灯,仿佛就只有他,合该被埋在案牍奏报里一样。
    他毫无怨言地批了很久,批到砚中的墨都磨了几回。侍从以为他要这么度过一整晚的时候,他却突然把笔一丢,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道:“我非要一直在这里看公文吗?”
    侍从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息停已经站起来了。
    他扯了厚氅穿上,没让侍从跟他,自己没有惊动下人,从侧门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息家。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茫茫然地走在街上。街上人群熙攘,全是成双结对,显得他孑然到格格不入的地步。
    只是他从来也不是会被别人目光影响的性子。他闲庭信步般走过一条又一条长街,直到长夜过半、上元将尽,听见烟花和爆竹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才仿佛被这嘈杂的爆声忽然震醒。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需要陪伴的人,这样的夜里,他就该一直看公文才对。
    他在心里嗤笑自己的愚蠢,转头就要返回家中。
    就是这一转头,他忽然看到灯火煌煌里,有一个素净婉约的背影,亭亭立于人潮之中,在光影明灭里浮浮沉沉。
    息停看不到她的脸,可是就这么一瞥,他就知道那是李常希。
    就这么一瞥,他燥郁空茫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定下来。他终于可以解释自己今晚的出行——原来只是为了这一时凑巧的相遇。
    既然是为了这一遇,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便这样袖手离开。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过去,出口唤她道:“李娘子。”
    她与她身边的人一起转了过来。
    因李相亡故,李常希只穿了一身素淡衣裳,面上亦未涂脂粉,但在繁华京师的灯火映照下,反是一种月辉盈盈的皎皎温婉。
    她就如此的与旁人不同。
    而她身边站着的青年高大俊美,唇角眉梢都是温和笑意,整个人平易非常,一看就是个细心体贴又开朗明媚的世家郎君。
    只是瞧见,就觉得……非常碍眼。
    息停压抑着心里的一些厌烦,没有对这年轻郎君分去半个眼神,只是维持着面上的平淡,垂首去望李常希,道:“李娘子,好久不见。”
    李常希也没想到会在此处、会在此处遇到息停,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回过头去看了看身边那位年轻郎君,才转头唤他一句“息大郎君”。
    这是个很客套的称呼,并且带着并不想要介绍的生疏。
    息停听着这句唤,心中想,从前她无意间说过一句“阿停”,倒也比这句好听许多。
    都是因为旁边这人。
    可即便她不肯说,他也知道这人是谁。实际上,虽然已经数月未见,但是与她有关的所有事,他都非常清晰的了解。
    昌平案了断,李家父女洗脱罪名,可惜李相患病积重难返,未能熬过去岁秋末。他临去前放心不下两个未嫁的女儿,特地安排了她们的去处。
    李家二娘子与一位今上赏识的年轻朝臣两情相悦,李相怕自己去后耽误了她,便特地命她尽快成婚,不必守丧,赶着临去之前见证了次女的婚事。
    但是幼女常希是尚未定下夫家的。
    他为此特地去信,联络了早已断绝关系多时的关西李家,卑辞认错,恳求李家接回幼女,免她孤身在京无人可依。
    李家得信,派人星夜兼程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李常希那几位叔伯过来,带了几个成家的儿子,尚可能帮衬着料理后事;可她有位外嫁的姑母带了个不曾婚配的幼子,意图就非常值得思量了。
    眼下能站在她身边的,大约也就只有她这位表兄赵信。
    此刻三人对面而立,却仿佛被无形分割成了两个部分。虽
    然只有一步之距,他却仿佛是被推在千山万水之外。
    就好像,只是上回一次分别而已,他们似乎就要有各自往后毫不相干的生活了。
    息停一贯善于维持与人当面的礼仪,此刻却没有与赵信打一个招呼。他只是望着李常希道:“我有急事要同李娘子说。”
    这一听就是一句假话。
    李常希如此聪慧,岂能不知?她心中其实不大情愿,但看着他面沉如水的脸色,也清楚他的固执,最后还是无奈地转过身去道:“表兄,你稍等我片刻罢?”
    赵信自息停来时,便始终负手立于李常希身侧,既不曾主动上前替她说话,也不曾丢她一个人在此应对。
    听到了李常希这句,他方低头笑道:“我去将你方才看到的那盏鲤鱼灯买来。”
    他转身离去。
    李常希目送赵信离去,正要转身面对息停,息停却忽然伸手,强硬地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相反的地方大步走去。
    他头也不回,穿过拥挤的街道,直直走到了漆黑的湖畔水岸边,这里却有许多放灯的年轻男女,笼罩在盈盈的暧昧光影里。
    他看着烦躁,又带她往深处走,灯暗了,人少了,树影将他们遮挡在这静谧的一隅,他终于站定回身,借月光再次看向了李常希的脸。
    她跟着他来了,表情却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了方才面对别人的温柔笑意,又变回了清清冷冷的模样。
    她这样子,就让他心中再度生出一层薄怒。
    他一生顺遂,混迹官场平步青云,从没有谁让他吃过败仗。当初碰上昌平案,本来也该水到渠成的解决,偏偏就是因为遇到了李常希,他就事事都不得意。
    李家这两个孪生女儿,借着容貌相似,肆意地改换身份互作伪证,将一众官员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已经在无数次失利之间发现了蛛丝马迹,有心要让这嚣张的女子吃点苦头,亲自将她关进牢狱之中;可是转头圣上问话,他的证据又偏偏全部断线,让他有口难辩,只能低头认命,由着她们自律法悬案之间逃之夭夭。
    他们都说,李家二娘子聪慧非常,将诡计多端说成妙智无双;又说,只可惜了那位李三娘子,性情柔弱非常,却为此受牢狱之灾,也算忠孝非常了。
    只有息停在嘲讽而冷笑着想,她哪里算是什么怯懦的羔羊?
    一只狐狸披了羊皮,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等一切了断了,还让人将所有起因都落在旁人身上,单见她是个无辜单纯的女子——简直可耻可笑!
    那日昌平案了断,他在大狱前送走了她,她在淅沥秋雨里离去,连回头都不肯,隔了这么久,才终于重新出现在他视野里。
    他因此夜相遇而开怀的时候,她却在与旁人相伴,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人潮汹涌里抛诸脑后的某个。
    孤月高悬,照于众人。她不是爱演吗?可她怎么对谁都能那般温厚仁爱,只偏偏对他露出这般冰冷的真面目,以此来嗤笑他的无能和惨败?
    她凭什么敢这般戏弄于他?!
    息停越想越恨,连带着她美丽的面容都变成狰狞的野兽,心中千情万绪被恨意包裹,继而潮水一般将他吞没,最后从口中溢出的最后一缕生息,化作他最后一次直接而生硬的报复和进攻。
    “我们成婚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翻涌不休的那些不甘终于停下了无声的咆哮。
    对,成婚就好了。
    他这一生从来不曾输给任何人,所以这回也是一样,他也绝对不可能输给她。
    她不是想要完胜以后全身而退吗?他偏偏就要拽住她不能抽身。只要冠以夫妻这样生死不分的名目,她就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的纠缠。
    她必须得为招惹了他而付出代价。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要看清她的每一瞬表情——
    李常希是真的没有想到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也就只有那么一瞬而已。
    她很快又变回了之前的平淡,低头弯唇笑了一笑,仿佛听见玩笑话似的,答他道:“大郎君在说笑吗?我听说,大郎君已与一位世家娘子相看过、立定婚约了。”
    息停斩钉截铁道:“没有。”
    相看是有的,立约也是有的,但那只是长辈们口头上的决定。既然没有开始行六礼,那就通通不算。
    李常希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分明是不信,却没有说破。
    她在一如往常等待着他对她的溃败和退让,而他偏不肯让她如愿。
    他是息停。
    息停从没有用尽手段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他在夜色里为她片刻动容的眉眼再一次冷落下来,从温和清雅却无法接近她的郎君息停,变成了薄情决绝的权臣息停。
    “皇室与世家有根深蒂固的矛盾难以和解。息家未来的主母,不能是宫里的眼睛,所以我不能娶宗室女;陛下有意清除世家积弊,起用寒门士子打压世家,我跟随陛下方有如今,不能与世家女成婚,背弃于他;而世家关系盘根错节,息家难以轻易抽身,我不能身为长子,却与寒门结为姻亲,弃置世家支撑。”
    他语气很是冷漠地分析利弊,将自己相看过的所有女子都排除在妻子的人选之外。
    但她只是保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他。
    “李相早年孤身来到宁都,虽与家中断绝关系,可出身难改。李氏与宁都没有太大关系,却是关西豪门望族,又在军中颇有威望。他门生遍布朝野,自成一家,皆念师恩。你久居宁都,与各家女眷熟识,同时又曾在关西长居,和关西世家也有来往。你长姐是贵妃,二姐又嫁新贵,自可与两派形成联系。”
    他将前面驳斥的所有理由,又圆满地缠系在她的身上,经由一番长篇大论,将她塑造成了与他而言最特别的那个。
    “李娘子,你是我所认为最合适的妻子人选。”
    他所言字字句句,全是利弊权衡,每说一句,面色便显得冷峻一分。他不怕她听到后如何看待他本人,只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放过李常希。
    她就站在他面前,但似乎很快就要抓不住了。
    李常希听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许久之后,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已经在与他的无数次交手之间了解了他的冷漠和薄情,此刻听到这些,竟不觉得瞠目和意外。
    她本可以刻薄地辱骂他的无耻和自私,可李常希是这世上极温柔宽厚的女子。
    她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动不已的虚伪郎君,给予了他一点遮掩狼狈的理由。
    “我父亲丧礼已毕,过不多时,我便要随叔伯一起,送他返回关西故乡。我二位姐姐不便守孝,我却不能不守,此后大约便要长居关西,不再回来了。”
    她对他笑一笑,原谅了他所有的冒犯,并就此同他道别。
    “大郎君,我不是你合适的那个人。”
    她要走了,将他留在这黑暗冰冷的角落里,自己投身进明亮长街,然后消失在汹涌人潮。
    可他此言出口,就是已经在她面前走到了穷途末路。他一定要得到一个结果,而不能让她再作壁上观。
    “我等你。”
    息停听到自己疯狂到冷漠的声音,在一字一句对她道:“我要成婚,可却不想太早成婚,只要婚约立定,我可等你守孝结束。到那时,我亲自去关西接你。”
    他无视她的拒绝,仍在自顾自地坚持。李常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终于对他的纠缠不休生出不耐。
    “如此,郎君应有尽有,可我又为什么非要答应呢?”
    若是为了利益连结婚姻,那就要各自都有所得。可是她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他只有权势,而那是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她就这么轻轻一问,就驳回了他所有的借口。
    她有些讽刺地望着他,心中想,他还能给她什么呢?爱吗?息为止怎么会爱人。
    他的求婚失败。他又一次败给了她。
    李常希冷静地同他道别,仿佛这一场荒唐的谈话根本不存在一样,转过身又向来处去。
    息停迈步追上她,道:“很晚了,我送你回李家。”
    李常希却拒绝道:“我是该回家了,却不该和郎君一起。”
    她步履坚定,笃信自己一定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息停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但是心里却在冷笑。他想:都这么久了,还有谁会留在原地没有回应地等一个人呢?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可终于回到了明亮的街上,息停一眼就看见,锦衣玉带的郎君就站在灯架旁,闲闲地同小贩说话,手里拿着一盏精巧的鲤鱼灯,正是等待的模样。
    他一点都没有急迫和不适,好像在那里可以一直等下去一样。
    李常希看到了赵信的身影,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了一点笑意,转头对他道:“多谢郎君送我过来,告辞了。”
    息停说不出道别,只看着她向赵信走过去。赵信笑着将鲤鱼灯给了她,一句话都没多问,就与小贩道别,与她并肩走向路口的马车。
    他错了,原来当真是有人在等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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