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诘问你一点都没有后悔过吗?

    霍恂这一次生病,许久都不见好。高烧褪去之后,就转成了反反复复不断的低烧。
    今上关心霍恂身体,命太医前来请脉多回,得知他需要休养一阵,很是担忧地传口谕叮嘱他许多,又赏赐下许多药品。
    霍恂都谢过收下了,转手交给关大夫和小茹,让他们自己取用。
    虽是病着,但好歹也算是得闲了,息偌干脆哪儿也没去,成日里就守在霍恂旁边陪着他。
    只是鉴于他的隐瞒,她即便是陪在他身边,也总是臭着脸不爱同他说话的。
    霍恂待她一向耐心,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对她态度异常温和。只是他到底病情未好,怕累得她也染病,过了头一日最依赖的时候,便连白日也与她保持距离,更莫说到了晚上,便与她分榻而眠。
    如此几日之后,息偌更不开心了。
    她知道霍恂这个决定其实也不算有错,即便错了,到这一步也没得改了,至于他这几日不与自己亲近的原因,也是可以理解……
    但她就是不开心。
    息偌是个很有自己脾气的小娘子,既然给他好脸让他惹毛了自己,那她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于是她收拾了东西,非常理直气壮且不费吹灰之力地回息家去了。
    如今的息家和前些时候的息家是两种气象,息家因为这一个孩子的缘故,氛围突然变好了。
    那孩子生下来以后,因为先天身弱、月份不足,李常希便给他取了个小名,唤作“伏疾”,也是为着个好意头,希望他往后都无病无灾。
    小伏疾虽然瘦弱,但却异常乖巧。李常希在孕期就没有过害喜的症状,眼下小伏疾养在身边,也甚少哭闹。若是母亲抱他,他就笑得十分开心,若是母亲休息,他也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一点也不闹人。
    息偌过来只陪了一会儿就喜欢上了乖巧的小伏疾,抱着他在怀里逗来逗去,看得息夫人在旁边直笑。
    “这样喜欢孩子,自己什么时候也要一个?”
    息偌道:“阿娘前些时候跟我说了什么,现在是都忘了。”
    息夫人哪里忘了,此刻不过是有感而发,道:“你们两个感情深厚,眼瞧着你要回去看他,是拦也拦不住的,我还白说那些做什么?若真想要,寻大夫给你们都养养身子,准备个一年半载的,你年纪也就合适些了。”
    息偌知道眼下不行,含糊道:“等等罢,现在还不急呢。”
    息夫人大概能猜到霍恂那边不要孩子是为了身体的缘故,横竖要不要,最后都是对息偌好的,她也就没强求什么。
    她们凑到一起说话,待到午间快用饭的时候,外头侍女进来传话,请示道:“午饭好了,眼下可要摆吗?大郎君方才也回来了,正换衣呢。”
    仆妇过来从息偌手里将小伏疾抱走,息偌有些疑惑道:“长兄不忙吗?怎么今日中午也回来吃呢?”
    息夫人瞥了一眼正在起身的李常希,微微笑了笑。
    她身边那位久用的仆妇笑道:“四娘子这几日不归家不知道,大郎君眼下无论多忙,一日三餐总是要回来吃的。”
    息偌瞬间就明白了,笑道:“是吗?那我可得招呼人告诉侯爷,叫他看看旁人都是怎么顾家的。”
    正说着,她们一同往外厅走,息停便穿着一身家居的长袍快步进来了。
    他和息夫人打过招呼,匆匆瞥了一眼仆妇怀中抱着的小伏疾,点头回应了息偌的问安,而后便伸手自然地拢住了李常希的肩头,低头问道:“今日如何?”
    李常希道:“都好。”
    那一瞬间,即便做好了准备,息偌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在她印象里,兄嫂之间的僵局已经维持了很久,这般琴瑟和鸣的和谐景象,几乎是在他们新婚后才有的场面。
    眼下居然只是因为有了伏疾,竟然变回了这样的恩爱夫妻。
    息偌是不大相信,凭李常希那样决绝的性情,居然会因为一个孩子这样大变的。
    也不知道是
    息停又做了什么。
    她知道息停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既然场面和睦,她也不是非要戳破不可。
    反正管他是真是假,息停既然摆足了一副好夫君要悔改的模样来,她也不必打破这个景象。
    到了饭后,息停送李常希回去午休,息夫人同息偌一起散了会儿步,也回去歇觉。息偌自己睡不着,安安静静坐到外间廊下,逗着摇床里的小伏疾玩儿。
    小伏疾上午睡了好一阵,这会儿不困,开开心心地回应着自己的姑姑。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息停从李常希的卧房里出来。他看见息偌坐在那里,脚步微微一顿,便转身向她走来。
    “伏疾不睡吗?”
    “上午睡了好久呢,这会儿没见困。”
    他声音也放得轻,一副害怕惊扰到妻子休息的体贴模样。
    他低着头看伏疾的笑脸,见伏疾一直对着他笑,自己便也笑了笑,伸手将伏疾从摇床上抱进了怀里。
    小孩子身体软,息偌今天才上手的时候胆战心惊,隔了好久才适应。眼下看着息停一个大男人伸手就来抱孩子,吓了一跳,立刻就要伸手去扶。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他抱孩子的姿势居然异常熟练,小伏疾靠在他的怀里,还主动抓住了父亲的领口。
    息停低下头来与小伏疾贴了贴,小伏疾将软软的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息偌看到这一幕也难免要心软了。她想着,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历经了这样的一番生死,眼下妻子都安然无恙地留在身边,兴许他也终于良心发现了。
    息停垂首看着小伏疾,头也没抬,问息偌道:“霍恂身体如何了?”
    息偌看他一眼,很保守地回答道:“太医说要养上一阵儿,陛下送了些药品来让他好好休息,且看看罢。”
    息停扯了扯唇角,道:“他身边有个大夫,你提醒他仔细些,宫里的药也好好挑拣挑拣。”
    息偌心里咯噔一下,问道:“是那些药用不成……”
    息停抬头看向她,面无表情道:“那些好药放得久了,难免也有一处两处的用不得,当大夫的,总能辨认出来罢。”
    息偌瞬间感到寒从脚起,恨不得要立刻回去提醒霍恂。
    而息停又漫不经心地低下头去,口中道:“不过你也不必那么担忧,那大夫不是出身药王谷吗?不至于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再者说,他体内毒素寄生已久,寻常药物很难触动他身体情况。他这次毒发以后可反复了吗?”
    息偌目光变得冰冷,她死死地盯住息停,冷声问道:“长兄在说什么呢?”
    息停拍着小伏疾的背,用慈爱而温柔的模样,抬头说出恐怖的言辞。
    “‘如意生’啊。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中毒已久,不好治的。”
    他看着息偌警惕的表情,哂笑一声,道:“你紧张什么?昭朝拿这东西算计我们几回了,我在陛下身边,岂能连这些事也不知道吗?”
    息偌想起先前小茹说过的话,此刻异常想要质问他一句——
    果真是因为这样才知道吗?果真只是知道而已吗?嫂嫂身上中的“如意生”剧毒,当真与你半分关系也没有吗?
    从前,她只要见到息停,自然而然就会生出一种敬畏之感,可是眼下两人对面而立,她却只剩下了慎之又慎。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问道:“你从前从来不与我说这些事,现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想利用我什么?”
    息停听着这话,很轻地笑了一笑,道:“何谈利用?”
    他怀抱宽阔,手掌又大,这样轻轻拍着小伏疾,居然几下就将他哄睡了。
    他将小伏疾放回摇床,拿小被盖住他的肚子,而后才直身看向息偌,打量着她道:“我以为你如此时常回家,应当心里总是记挂着家里人的,却不想是为了旁人算计家人。你成日暗地里打听我的消息,把霍恂身边的大夫往我家中带,是打量着我不在家就不会知道?”
    他目光里分明露出些不屑和鄙薄,道:“息偌,息四娘,莫要因为外人常唤你‘霍夫人’,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息偌简直想把刚才那个心软的自己抽两巴掌——看他这个死不悔改的模样,只会因为她看穿了他的本质而变本加厉,岂会因为别的什么回头?
    她冷声道:“一家人自是荣辱与共。所以阿爹才始终不能彻底退出朝堂,就是为了要与叔伯们为你保驾护航;阿娘与外祖和舅舅们往来频繁,为舅母不断舍利,也是为了不让他们忘记你这个外姓之孙。嫂嫂一个失怙失恃的柔弱女子,离开族人嫁到咱们家来,还要想方设法联络她父亲从前的那些门生,为着给你铺路。我夫君明知你联姻之举心存不睦,但还是竭力与你维持平衡,盼着打消陛下对你的顾忌。”
    她越说越恨,看着他温雅俊美的皮囊,觉得简直面目可憎。
    她恨声道:“你白得了所有,却不记得你的家人、妻子、朋友……通通都在为你牺牲。而现在,处处警铃大作,你明知举步维艰,却仍然只顾自己得利。息停,你完全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息停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指责,而后才道:“说完了?”
    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又或者说,像息偌这样一个姑娘家的指责,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你在失望些什么?觉得我不如你想象?非要我受尽艰险、受尽委屈,才能称得上是对得起息家、对得起你们?你眼下生活如意,挑不出旁的毛病,就要来挑我的毛病?息四娘,谁惯的你这样?”
    息偌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一意孤行,迟早要惹来大祸。你不是最擅长维护自己的吗?若是息家因为你倒了,你以为你能孤身脱险吗?”
    息停挑挑眉,弯唇笑了。
    息偌不知道他有什么可笑的,怎么会有人将所有人拉着走上钢丝还这么开心?又或者说,他就是故意这么恶劣。
    但息停只是在想,息家果真还是将自己这个妹妹教得很好的。
    譬如此刻,她已经对他痛恨到这般地步,居然还能忍着脾气,在这里劝他一切以息家为重。
    这多好办啊。只要对方心里念着息家的人,念着息家,就都可以被他轻易地拿捏。这么多年,在他万般厌怠地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他一直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所求的。
    息家从一开始就用尽所有要将他培养成这种冷血而贪婪的角色,指着他不顾一切也要为息家牟利,那么就应当承受随之而来的这些苦果和代价。
    怎么能一边要他如此,又一边指责他不对呢?
    息停唇边是笑,眼里却是寒冬冷刃般的锋利,藏在温和的面目之下,反有种看不分明的森冷。
    他的妹妹似乎总是在这样可怜地控诉他,就好像她的生活真的被他害到难以维系。她似乎根本看不见,自己已经是息家过的最好、得利最多的那一个了。
    她占尽所有却还垂手指责的姿态,让他有些不想忍受了。
    “你觉得我是靠着息家才不会倒下的吗?要不要我干脆放手试一试,让你好好看看,我能不能独自脱身?”
    他轻蔑地望着她道:“你现在认定了霍恂才是救世主吗?即便他注定早死,你也觉得,他肯定会将你、会将整个息家都托起来是吗?”
    “早死”这个字眼异常刺耳,让息偌眯了眯眼睛,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警告他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息停挑衅道:“你以为我会在意你这种微不足道的要挟?”
    息偌上手就攥住了他的衣领,而他却不急不慌,抬手握住了她的拳头,顺着她手指回握的方向,给她手心塞了一个细小的瓷瓶。
    他勾着她的手指和瓷瓶,将她的手从他衣领上带下来,另一只手理了理衣襟,又是一个整齐合度的郎君。
    “回去好好照顾你那病弱夫君罢。药不对症病成这样,门都出不去,怎么护着你?这里面的药一月一用,够他一年无虞了。”
    息停将东西塞到息偌手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甩开,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她的手又僵在了那里。
    瓷瓶的温度在他们两手之间开始攀升,让息偌觉得它变成了一个烫手的火炉。
    但她却不能丢。
    他们这么多人,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没有一个人能为霍恂找到解药,哪怕只是暂时性的。
    息偌感觉骨子里都渗出冷意,问道:“你怎么会有这药?从哪儿来的?”
    息停只道:“何必追根究底呢,妹妹?”
    像其他息家人一样,审时度势,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安静地做一个万事不知的富贵傻子,不就足够了吗?
    息偌其实觉得有些话她不该明说的。
    可是他在她这里的行为下限却在一再下降。
    她直视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拿着这东西来控制嫂嫂、让她听话吗?她险些为此死在产房里的时候,你一点都没有后悔过吗?”
    很多时候,同胞的骨肉之间,是会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感受的。
    在真善美氛围中被爱包裹长大的息偌,在这一刻,可以清晰地看穿息停这张伪面君子的皮囊之下,因为提到了李常希,而瞬间蒸腾起来的凛然杀意。
    下一刻,有一只手落在息偌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将她和息停的距离瞬间拉开。
    霍恂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自己阻隔在他们兄妹之间,万分从容地从息停手中取过那个瓷瓶,而后笑道:“兄长好意,我先谢过了。”
    兄妹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破,息停看着霍恂脸色难看成这样还要抢着来护着息偌,露出了一个十分满意的微笑,洒脱袖手,瞬间恢复了寻常模样。
    “郎舅之间,举手之劳,有什么谢不谢的?”
    他问道:“一直不得空去看你,身体如何了?倒是四娘不省心,累得你病还没好,竟特意过来接她。”
    他在用一种客套到极点的方式撵人。
    霍恂当然听出来了,也不想让息偌继续留在这里受气。
    他拉住息偌的手道:“待下午见过父母,自然是要带曼曼回家的。这些时候告假在家,朝中事务都辛苦兄长了。”
    他意有所指道:“这回变故,说到底怪罪在臣子失职上。兄长近日侍奉陛下,也该多加小心才好。”
    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更何况,天子手握天下大权,翻覆间便可决定生死,如遇眼中钉肉中刺,何谈没有借口将它拔除?
    再得用的臣子,也不能太过叛逆啊。
    息停勾了勾唇,道:“多谢提醒了,我会注意的。”
    他们礼貌地道别,仿佛从来没有任何龃龉,就只是闲聊一番而已。
    霍恂拉着息偌的手,转身同她离去。息家给息偌留了一间空屋供她休息,霍恂来的时候去过,此刻便带着她往那边去。
    息偌回过头去,看到花木掩映下,那边廊下又恢复了一般的安静。
    息停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看了小伏疾许久,就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个目光让息偌感到一阵森寒,下意识攥紧了霍恂的手,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
    那绝不是正常父亲看待孩子的眼神。
    可下一刻,他又那般熟练而仔细地将小伏疾从摇床里抱到了自己怀中,没有惊醒他分毫,稳妥地抱着他,安静地绕回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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