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坦诚我的夫君怎么会难看呢?

    息偌一直都知道霍恂有自己的秘密。
    是人总有故事,总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她有心了解他,但不是非要寻根究底。所以即便是那晚因为好奇追了出去,听到了他和小茹的对话,她也一直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她赶在他之前回到房间,想自己当时心跳如鼓,身上还有出去后沾染未散的寒气,如他那般敏锐,或许是会发现的。
    但也许那日他的心思也是乱的,并没有发现怀中闭着双眼的妻子其实并未入睡。
    息偌从小到大生活得都太幸福了,没经历过太多黑暗和阴毒的事情,所以在婚后知道的这些隐秘,仿佛是将她推进了另一个世界。她无法选择退出,只能快速长大。
    她用了一整晚平复自己的心情,次日仍抱有甜美的微笑去面对丈夫和家人,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去请小茹与她回家,希望她可以医治自己的嫂嫂。
    她当然希望李常希并未中毒,这样起码可以推翻息停的一条嫌疑和罪名,可惜这也没能成功。
    她就只能期盼,小茹可以医治好李常希,可以找到对应的办法,转过身来救下霍恂。
    她还借着给母亲和嫂嫂寻医的由头,出去替霍恂打听,只说小茹好自由,为了她家这事逗留许久不曾外出,她总不好一直拘着小茹,倒也能掩饰过去,可惜也没能得到什么结果。
    她胆战心惊地和霍恂过日子,这么久了,她不知道那个“如意生”究竟是什么毒,不知道如何解,不知道霍恂会被它折磨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因为它丧命。
    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只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霍恂总是觉得自己年岁不永,为什么偏偏要给她留条后路。
    如果一切安稳、无事发生,她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消化,也许还能保持面上平淡地接受霍恂在朝上辛苦,可是今日宫中的这一场变故,让她的心彻底悬了起来。
    南北原氏之不睦旧怨,凡两朝子民,已是无人不晓。息偌大约听说过华敬大长公主当年的病亡有些复杂的缘故,再结合那晚霍恂与小茹的对话,她也大概能猜出来这事和昭朝必然有些牵连。
    霍恂是华敬大长公主的独子。他们用这种毒杀了华敬大长公主,岂能不知霍恂也会因此染毒?
    从知道霍恂一路追出去开始,息偌就一直为此提心吊胆,现在,小茹和这护卫私下相见所说的话,几乎就是要印证这件事了。
    她已经担惊受怕了一天,此刻再也忍无可忍,近乎发泄一般道:“明明早就决定了与我成婚,偏偏受伤不肯告诉我、中毒不肯告诉我,有什么危险困难都不肯告诉我。早知如此,做这有名无实的夫妻做什么?我岂是这般不值得他信任的人吗?”
    那护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小茹顿了顿,敛去了平时对她流露出来的那种可爱俏皮,表现出了那晚和霍恂说话时一般的成熟和平静。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息偌,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听见她明显哽咽的声音,很冷静地考虑之后,才道:“息娘子,你处处为了家人考虑,可你长兄却是息停。他不告诉你,也许是不想让你徒添烦恼,但我们不告诉你,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她此刻整个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目光里一点感情都没有,甚至声音里都有了几分残忍。
    她道:“今日霍恂不在,你听到了我们说话,依我看来,最好是在此处杀了你为妙,以绝后患。”
    息偌睁大了眼睛,连旁边那个护卫都抬起头来看了小茹一眼。
    而小茹根本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安静了片刻后,她看着息偌道:“别告诉你的家人,跟我来罢。”——
    霍恂比息停更早地看到那些窜逃的细作怀中抱着两个孩子。
    看到这一幕,他已经能猜到对方会做什么了。
    息停手下有卫军,但他不能擅自动用;他手下亦有息家部曲,可惜这次前来行宫,所带不多,还要留着部分在家保护家人。
    所以他即便追来,人数也不占优势,即便只追一方,也未必能从对方手下夺回一个孩子还要保他安然无恙。
    更何况,他两边都不能放弃。
    霍恂知道自己不能退。后面的援手未到,这是针对息停和今上的一场死局。无论他选择哪个孩子,都会在他们之间产出怨恨不息的隔阂,到那时,连霍恂这一步也要走成死棋。
    他得一直咬死了不放,才可能有挽回的希望。
    但他身上,有昭朝细作尽知的一个太大的弱点了。
    他们也许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在邺朝完成一件大事,但想要操纵一个中毒之人身上的毒发,那真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
    霍恂纵马追在后面,很谨慎地捂住了口鼻,将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包裹了起来,甚至还提前吃了关大夫和小茹为他配置的抑毒剂,尽力避免被诱发毒素的可能性。
    只可惜,即便雁行带人将他围在中间,也没能阻止对方将霍恂体内的毒诱发出来。
    这该死的“如意生”!这么多年了,他们甚至无法知道它被诱发的条件是什么,又谈何应对?
    霍恂尽了全力坚持,可他中毒日久,抑毒剂也未必能起到全效,在坚持许久以后,还是无法抗拒全身的僵直,感到自己的手开始脱力。
    “雁行!”
    他用自己最后一分气力喊他,命令道:“带所有人全力去追,不许停留,若息为止赶到,盯住他不许妄动。队后二人随我。”
    话音方尽,他彻底失力,从马背上重重坠落下来。
    雁行回过头,很担心地看他一眼,但是没有停留半分,只是对着队伍最后勒马的那二人大喊了一声“照顾好侯爷”,而后便继续带人向前冲去。
    最后这两人恰是霍恂身边极近的护卫,原本也就知道他的身体情况,迅速下马来从霍恂的袖袋间摸出可以暂时控制的药丸,掰着他的下巴给他吞了下去,而后一前一后架他上马,飞速传信回去,再带着他一路回奔。
    行宫不比宁都侯府,霍恂毒发以后,是无处可以隐藏的。
    关大夫那边和小茹商量,尽快寻个别处带霍恂先将这阵子毒发熬过去,才来传话时,便被息偌听了个正着。
    其实这样的事,以前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但现在霍恂对息偌太
    不设防了。
    因为不设防,所以在家里的时候,这些身手了得的护卫根本不必时时在暗处戒备,所以息偌才能如此自如地穿梭往返,不被人所知地听到霍恂与小茹的谈话,此刻又听到这些。
    小茹决定要带息偌去见,那么就不必再避了。霍恂被那两个护卫暗暗抬进他们的住处,进门之前,小茹给了息偌再一次的机会。
    “你若是不想牵扯进来,现在回息家还来得及。”
    “我不回。”
    息偌没有半分犹豫,当先一步迈步上前,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们这几个月以来的居所,即便霍恂再忙碌,晚间也一定是要回来与她共眠在此。在难得的、偶然的休沐日里,他也是躲着外头炎热的日头不出,就缠着她在房间里贪恋时光。
    现在,房间里只亮着晦暗的灯火,往日的温情不复存在,反在这夜里露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鬼意来。
    霍恂躺在床榻之上,整个身体都僵硬地难以动弹,可是口中却在不断地吐出鲜血。
    豆蔻和茯苓正在一旁艰难地将他染了血的外衣脱下来,但由于他此刻的情形,也是十分费力。
    她们回过头看到息偌站在那边,俱是一惊,看了她身后的小茹一眼,连忙过来唤她道:“娘子怎么回来了?”
    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唯独她是不知道的。
    息偌将她们伸来的手推开了,快步走到了霍恂面前,他表情十分痛苦,眉心紧紧地拧在一起,是一种已经无法掩饰隐藏半分的姿态。
    他整个身体僵硬地侧躺,只有一边外衣被扯了下来,此刻躺在这里有些狼狈。他闭着眼睛,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是一口鲜血。
    息偌屈身在他面前,下意识便伸手到他脸侧接住了这一口血。他的脸颊无力地蹭在她的手边,苍白的脸色和滚烫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另一手抚住他的侧脸,回过头看着一旁正在布针的关大夫和站在身后的小茹,有些颤抖地发问道:“他这样要怎么办?他不是一直在喝药吗?还有什么办法?他……”
    她第一次看见他毒发,不知道是这个样子。这是第一次,她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了实感。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他说的那些死不死的话,是会成为现实的真话。
    她现在害怕得要命,手都开始颤起来,求救地看着屋子里的这两个大夫,可他们都已经见惯了这一幕,露出了无谓平淡的表情,这就更让她恐慌不堪。
    就仿佛,在这间房子里,只有她一个想要留住他的性命,可她偏偏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下一刻,她听到他的声音,很模糊地在叫她。
    “夫人……”
    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脸上溅着鲜血,还是刚才的模样,可却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她,齿关发紧,含糊不堪地艰难发音,同她低声说话。
    “没事……别怕……”
    她埋首在他身前,失声而泣。
    霍恂这次的毒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致命。
    他提前吃的那种抑毒剂,是紧急关头时才能用得上的药物,但是对身体的负担极其沉重。
    霍恂这次为了追人吃了这种药,本就对身体有巨大损伤,随即还迅速被对方诱发剧毒,当然更加难以受控。
    茯苓看着那边二位大夫准备好了,连忙将息偌拉了起来,带她去旁边将手上的鲜血都擦干净。
    二位大夫迅速接手。
    息偌的手被茯苓攥着放在水里,可是眼睛却还张望着一直看向霍恂那边。因为霍恂难以动弹,他们也就用力了些,看着难免就对他粗鲁。
    她越看就越心疼,擦了手就过来站在旁边,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二位大夫施救。
    霍恂方才对她那句安慰就仿佛是半梦半醒的呓语一样,她离开了,他就又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其实也睡不着,昏不去,那种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饶是他这般习惯忍耐,也难免从紧咬的齿关之间不时流露出难耐的闷哼之声。
    小茹转过头给关大夫取针,正巧看到息偌站在旁边,动作微微顿了顿,大步跨开让出一个位置,对她道:“他太紧绷了,你来帮帮忙。”
    息偌立刻就迈步过去,问道:“我怎么做?”
    小茹头也不抬,道:“你摸摸他,叫叫他,让他知道你在就行了。”
    息偌自打一过来,手就下意识贴了贴他的面颊,紧接着就听到小茹说出这话。她有些怔住,手指也顿了顿。
    关大夫瞥了小茹一眼,斥她道:“又不是猫猫狗狗,怎么能这么逗?”紧接着又回过头和颜悦色对息偌道:“没事儿,四娘子捏捏他也没事儿,他放松下来,我们施针也顺畅。”
    息偌:……
    可怜的霍恂,中毒这么多年,因为无力反抗被这二位大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位大夫是见惯了霍恂毒发,此刻故意说话来安慰息偌,分散她的注意力,毕竟任谁来看着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姑娘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哭得梨花带雨,也多少都会有些不忍心的。
    但息偌是真的心疼霍恂,自己怕影响到大夫救人,只蜷在床头小小的一块地方。因为霍恂面上也扎着针,她怕影响到他,所以就只伸出手去轻轻捏在他的耳朵。
    她手指轻轻摩挲,动作小得要命。
    霍恂中毒的时候,五感对外界的感知非常微弱的,但是息偌这样小小的触碰,好像还是将他的意识从疼痛里剥离出了一丝。
    他蹙着眉睁开眼,模糊地看到息偌的脸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他费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她察觉到了,往他面前凑了凑,于是他终于看到了她。
    哦,她原来是真的看到他毒发的样子了,不是他又一次做了被她发现的噩梦。
    因为这和他的噩梦里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她还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梦里那样害怕地转身走掉,即便她似乎是在伤心地哭泣。
    他可真是个坏人,她都哭了,他心里却好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下来,让他升腾出一种安稳的幸福感来,只因为她仍在他身边而感到快乐。
    关大夫在旁边叫豆蔻,问道:“软木取来了吗?”
    “来了。”
    霍恂牙齿咬得太紧了,若是不松也就算了,若是松了都怕他咬断自己的舌头。豆蔻也是熟练,拿软巾裹了软木,立刻递过来。
    回来时,侍卫已临时撕了一块软布给他咬着,但到底只是应急而已,此刻已起不到什么作用,他方才说话息偌都已经可以听到。他毒发不过,等下就不行了。
    关大夫上前将他口中软巾取出来,只是小茹还未及将新的软木塞进去,他的牙齿便要重重咬合。
    息偌一直看着他的状况,见此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伸手挡了过去。他的反应迟缓,当然收不住动作和力气,重重咬在她手指上面。
    她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可是他立刻反应过来了,睁开眼去看她,齿关居然又僵硬地松开。小茹赶紧把息偌的手指抽出来,把软木塞进他的嘴里。
    她手指上已然出现了一圈血印子,好在是咬得不深,只是出了血,看着吓人。小茹拿了东西替她消毒包扎,她全程都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但她又在掉眼泪,不是因为自己手疼,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所忍受的痛苦毫无所知,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么痛苦。
    霍恂看着她落泪,嘴唇翕动,要同她说话。
    息偌只看见他嘴唇在抖,像是要说话的样子,但她却听不清什么,于是她立刻将
    脸凑到了他的颊侧。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上,身上的熏香味道扑进他的鼻腔,让他觉得意识都仿佛清明了几分,连痛苦都暂时变得轻微了。
    息偌很费力地去听,可是方才因为他牙齿间的小软木,他本就非常轻微的发音都变得含糊。
    他说得很慢,发觉她没有动作,于是又重复。
    息偌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抱抱我。”
    她两眼一热,伸出手绕过他的颈侧,将他的头整个纳入自己怀中,脸颊与他亲密地相贴。
    这下子,他终于不痛了。
    他闭上了眼睛。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他的身体再次恢复柔软,直到二位大夫确定他这一次毒发结束、双双退出房间,息偌才动了动身体,坐直了身子。
    霍恂的睫毛颤了颤,因为她的离开而睁开了眼。
    息偌原本是坐在床头,因为陪着他没有动过,身体有些发酸。这下大夫们走了,她就挪动了一下,在他的身边坐正,又对着他侧躺下去支着身子。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息偌趴在他旁边,离他很近,很心疼地看了他很久,才道:“活该!谁让你有事都不告诉夫人?”
    他看着她的表情,脸颊侧过去,蹭在她的指边,很低地呓语问道:“疼不疼?”
    息偌扁扁嘴,道:“疼得要命!坏死了!居然敢咬夫人!”
    霍恂好轻好轻地笑了一下,道:“笨死了,居然敢伸手指。”
    息偌眉毛高高地挑起来,正打算说什么,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夫人我好想你啊,还好夫人一直在我身边。”
    于是息偌眼睛又红了,低声道:“你都快疼死了,夫人不会不管你的。”
    于是霍恂再一次笑起来了。
    他睁眼看着她,她的脸终于在他的眼前变得很清晰了。她很疲惫,面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睛还是红的,看着并不如从前那般精致自如,但她是如此生动。
    他轻轻道:“夫人,我没有秘密瞒着你了。”
    息偌鼻子一酸,恶狠狠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霍恂道:“是真的。我敢说我快死了,但我不敢说我是中毒。夫人也瞧见了,那样子太难看了,我真害怕夫人瞧见了以后转头就会跑掉,把前头那些话都赖掉不算。”
    息偌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角,道:“才不会,夫人是最勇敢的。更何况——”
    她摸摸他的脸,故作轻松道:“我的夫君怎么会难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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