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断腿之仇

    花琅抬手,终于将黑衣人的面具揭下。
    一张昳丽面容显露出来,多年未见,容色愈发靡丽,几近雌雄难辨。
    “……燕容?”
    最让花琅意外的是,燕容那双曾是琥珀色的瞳孔,如今已成了纯黑,此刻,这双隽秀依旧的眸中,藏着些她历经世事后方才读懂的情绪。
    “你恨我,为什么?”
    花琅愕然地看着燕容。
    谁都能恨她,唯独燕容,是她从未想过会恨自己的人。
    仿佛又只是花琅的错觉,她再看去时,燕容神色又恢复了正常,是她熟悉的,一如九年前的阴郁沉默。
    乌庭阙适时开口:“花师妹,燕容如今,已*是我乌家的门客。”
    花琅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她看向乌庭阙,虽然她更想追问燕容的事,但眼下确实不是时机,她便转而问道,“乌氏门客众多,你为何选择派他去鬼渊?”
    乌庭阙摩挲着指间戒指,他没有直接回答花琅,只道,“光是在一座小小填城,以容成云玟这个名字,就能卷起一阵血雨腥风。棣宫和玉京近年虽拥戴昭明使,可各大家族总归是鱼龙混杂,你在中州的日子,不会太平。”
    花琅隐约嗅到了他话中暗藏的危机,“你打算让燕容跟着我?我原以为你会派别人。”
    乌庭阙并未介意她的怀疑,而是含笑道,“若是其他门客,花师妹心中定会抵触。你们既曾是师徒,想来师妹不会拒绝。”
    这话倒是实情,花琅斟酌道:“剩下的两个条件,先寄放在乌公子处,想来乌公子也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乌庭阙颔首:“自然,君子一诺,重于九鼎。”
    “走吧,花师妹,棣宫到了。”
    乌庭阙推动轮椅,屋门应声而开,经过燕容身边时,不等花琅动手,他身上的束缚已自行松脱。
    花琅落后半步,她顺手扶起燕容,暗中打量起了他。
    她想到了在鬼渊的时候。
    当时,杀阵大成,传送阵又彻底消弭,谢寒惊被沧峦的人围住,无人顾及她。
    那个时候,她已经瞥见了沧峦弟子身后,正站着一群极为奇怪的黑衣人,他们盯了自己许久,却始终袖手旁观。
    闭眼之前,才见为首的黑衣人朝杀阵而来。
    如今看燕容毫发无伤,花琅暗忖,难道他的修为已到能在杀阵中自如行走的地步?
    难怪他能成为乌氏门客。
    燕容站起身,他的身量已不复当年瘦弱矮小,如今甚至比花琅还高出不少。
    九年的时间,花琅有些恍惚,这是否意味着,她真的改变了燕容的命运?照这个修炼速度下去,燕容将来,说不定还会成为中州赫赫有名的尊者。
    虽然心中仍有芥蒂,但想到燕容能到如今成就,恐怕在这九年来吃了不少苦头,花琅还是软下心,“你若是不愿跟着我,我可代你向乌庭阙回绝。”
    燕容垂眸静立,半晌才低声道:“不必……跟着师尊,是我自己的选择。”
    花琅可算有些安慰,她点头问道:“如今你成了乌氏门客,身上的寒毒可有解法?”
    燕容愣了下,似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顿了顿才道:“寒毒……”
    “怎么了?”花琅疑惑追问。
    “没什么,”燕容没想到花琅仍记得此事,九年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寒毒,他自己,也快要忘记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花琅重新提起心来,如今燕容成为乌氏门客,入魔一事应当解决了,可寒毒一日不除,他就要白白多受一日折磨。
    见乌庭阙的背影已消失在前方,燕容似是不习惯有人关心,他忙说出憋了许久的话:“不要相信乌庭阙。”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了花琅。
    花琅想要接过,却发现他捏得极紧,不像是要松手的样子。
    花琅疑惑地抬头,却见燕容也皱着眉,她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个裹满了血泥、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现在正死死叼着燕容的衣角,这才让他无法松手。
    “……煤块?”
    燕容低声道,“快松手!”
    好不容易将煤块扯下来时,它嘴里已多了一截布条。
    花琅取下碎布还给燕容,她忽然想起什么,瞥了眼燕容的衣角,果然,那里正缺了一块。
    在鬼渊时,谢寒惊和燕容果然碰过面。
    二人已走到了灵舆外,乌庭阙正在前方,燕容怏怏扫了眼袖口,重新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掠过花琅,朝着另一方向而去。
    “这里便是棣宫了吧。”
    灵舆穿过云海,花琅终于看清棣宫全貌。
    作为中州权势家族的聚集地,棣宫云殿错落、仙阁遍布,虹桥玉道相互勾连,一砖一石都精致如雕玉。
    踏上虹桥,花琅随乌庭阙往乌氏府邸走去时,乌庭阙才开口道:“等到中州论道会最后一日,乌某会向众人宣布昭明使回归。这几日,花师妹便暂在乌家歇息,其余事宜,待师妹用过晚膳,乌某再与师妹细说。”
    花琅一直等着乌庭阙问自己为何成了凡人,可他仿佛早已知晓,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还妥帖安排起了晚膳。
    “这一路都是我在问乌公子问题,乌公子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乌庭阙道,“我想知道的事,自会亲自去寻答案。”
    自见面起,他便颇爱说些提点花琅的话,“在中州待久了,花师妹便会明白,旁人嘴里的话,往往都不是真相,许多问题,终究要靠自己去解答。”
    花琅若有所思,她本是想再问些问题的,乌庭阙的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人既然想利用自己,那她需要的信息,定会主动给她送来,而他不愿意说的事情,恐怕问了,也得不到实话。
    这么一想,确实不如自己去寻找真相。
    “花琅受教了,那乌公子,我们明日再会。”
    本想约在今晚的乌庭阙微蹙眉头,还是极具风度地应了下来,“期待明日再见到花师妹。”
    用过晚膳,花琅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本《生道论》和一只煤块。
    她将煤块放在床上,用被褥圈了起来,“这里是中州,你可千万别乱跑。”
    中州恶妖,即使是妖宠也不得踏入半分,思前想后,花琅只能暂时将煤块放在屋内。
    叮嘱完,花琅才翻看起《生道论》。
    原以为是一本枯燥冗长的功法,没想到,这本书犹如风物志一般,记载着各地各物,“万物有灵兮,山精海怪、走兽草木,灵气皆从中而出,杀道崩散灵气,生道则修复其本……”
    就这样,转眼已近天明,花琅虽修炼了足足半日,但除了消去了她一夜未睡的困顿感,其余什么用处都没发觉。
    叹了一口气,花琅转头看向煤块,它正极为焦躁地在被褥圈里乱窜。
    花琅不明所以,“煤块,你怎么了?”
    煤块顺着她的手臂,直接爬到了头顶,却依旧没有安分下来,花琅甚至按不住它,就像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煤块极为不适一般。
    一人一妖又闹了半个清早,等到花琅要出门时,她只得将煤块紧紧关在屋内。
    花琅与乌庭阙约在玉京一间颇为偏僻的雅楼里,甫一入座,她便明白乌庭阙此举用意。
    窗对面是家茶馆,侧耳便能听到不少东西,稍加整理后,花琅便对眼下形势有了个大概了解。
    首先是她即将应付的容成一氏,说来倒奇,容成氏虽有真仙,但论势力却不及乌家,一是因为门客数量稀少,二则是因为其血脉极为特别,天赋虽高,却子嗣凋零,连支旁系也无,数百年来都是一脉单传。
    底下的人很快就顺着这个话题,聊到了容成云玟,花琅耳力不比往日,她又将头偏过去了点。
    “这些日子,昭明使未死的传言是愈演愈烈了,张兄如何看待?”
    注意到他们这一桌的人越来越多,那张姓男子扬高声音,摇着扇子道,“依我看,这都是乌家搞的鬼!”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花琅索性不再遮掩,直接趴上窗沿。
    “当年她死的时候,张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乌家如今这般做派,真是把大家都当成傻子戏弄!”
    有人犹豫道,“可……可那慕容筠不是就活了吗?”
    猛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花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下一秒,那张姓男子就接话道,“慕容筠能瞒天过海、破道修魔,那是她根本没死,何来复活一说?九年前,乌家就借慕容筠未死的由头,造谣昭明使还活着,如今竟传她要在论道会上现身,真是可笑!”
    慕容筠没死,还去修魔了?
    花琅被这个消息打个措手不及,底下的人还在议论。
    “昭明使的坟,估计就是乌家自己启开的!”
    众人闻言,都纷纷认同地点了点头。
    有人又问,“乌家已掌权中州,为何还要做出这种事?”
    话题渐渐偏了,花琅皱起眉——既然没人信死人能复活,乌庭阙凭什么觉得能瞒天过海?
    张姓男子还在高谈阔论,“这里面的缘由,今日我敢说,在场诸位怕是都不敢信!当年乌家势力远不如现在,那乌庭阙为了攀附容成家,竟不惜断去双腿来换……”
    花琅还没听完,窗户忽然自动合上,底下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个干净。
    她回过头,就见有人推着乌庭阙进了屋。
    花琅嘀咕道,“我还没听完呢。”
    乌庭阙道,“花师妹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直接问乌某。”
    花琅看向他的腿,想了一下,还是换了话题,“论道会还有几日结束?”
    乌庭阙:“三日。”
    时间比花琅想得短了些,她又问,“目前看来,哪怕是有慕容筠在前,也没有人会相信死人能凭空复活,这件事你可有什么计划?”
    乌庭阙摇了摇头,反问道,“为何要让这些人相信?”
    “论道会上,各大家族与四位掌门都会承认你的身份,你会住进容成家,继承容成云玟的权势,到时候,真假又有什么关系?”
    花琅颦起眉头,这大概是一种上位着的思维,只要权柄在握,指鹿为马又何妨?
    而且,只要在高位坐得够稳,日子久了,假的,不就自然成真了?
    花琅道,“乌公子已然权手遮天,恐怕并不如这些人所说,是想借容成云玟起势。而且,从填城凡人的反应来看,容成云玟的名声,似乎也不能成为乌公子的助力,我很好奇,乌公子大费周章,到底是想取得什么东西?”
    乌庭阙摩挲着戒指上的刻兰,他对那些凡人并不在意,“花师妹不必再记挂填城的事,容成云玟是为剿妖而死,玉京和棣宫祭奠了她十来年,在玉京,没有人比她的名声更好。”
    “至于我想得到的东西……”乌庭阙取下了戒指,他翻过戒指,花琅瞧见了戒指的指腹面,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凹槽,像是刻戒之人不小心所留下。
    “如今乌某身居高位,并无他求,只是想知道当初的一些真相罢了。”
    说罢,他将戒指推向花琅。
    “乌公子这是何意?”花琅不解。
    “这枚戒指能号令乌氏门客,燕容此人虽与你有师徒之缘,但他行事莫测,不可全信,”乌庭阙眸色沉沉,“接下来的日子,昭明可就要小心了,他们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花琅接过戒指,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已经改了称呼。
    这段话重点太多,抛开燕容,花琅问道,“到底是谁杀死了容成云玟?”
    乌庭阙说出了一个花琅意想不到的答案,“昭明死在中州和天狐一役中。”
    天狐?
    可天狐已经灭族,花琅还能提防谁?
    天狐一族的残余手下,还是……只有她知道、尚且活着的天狐少主谢寒惊呢?
    和乌庭阙分别后,花琅托乌氏门客拆去了在房中找到的数道镇妖阵,这才让煤块安分下来,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房中抓紧时间修习《生道论》。
    如今形势不明,她又只是个凡人,无论敌人是谁,动动手指都能摁死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学会自保!
    转眼,三日便过。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花琅得知论道会地点后才发现,中州的论道会竟在断楼举行。
    有人来替花琅换好繁琐衣物,等到事毕,侍女们都候在了门外,她看向了躲在被子下的煤块。
    今日论道会,花琅自然不能带上它,反复叮嘱完煤块,花琅这才踏出屋门。
    花琅坐在灵舆中,还不忘掏出《生道论》来看。
    “吱呀”,推门的轻响声,花琅转目看去,是燕容。
    “你怎么来了?”花琅忽又想起今日他就要跟着自己去容成家了,便恍然道,“是乌庭阙让你过来的?”
    燕容郑重地摇了摇头,“不是。”
    他脸上的神色莫名让花琅有些不安,“怎么了?”
    燕容已走至花琅面前,他忽然一把拉起花琅,低声道,“师尊,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逃!”
    花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她不可思议道,“等等,燕容,你到底想说什么?”
    燕容急声道,“师尊,你知道为什么,乌庭阙要大费周章,做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花琅这几日已听过三次,第一次是在茶馆,第二次是她问乌庭阙,第三次,就是现在。
    燕容给出了与乌庭阙截然不同的答案。
    “在乌家权势低微时,乌庭阙用一双腿,换来了和容成云玟的婚约。可是,没等到乌家借着婚约乘风直上,容成云玟就死了。如今容成一氏已有玄渊使,你若是去了论道会,必然要代容成云玟,偿还他的腿!”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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