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命案再起◎
    临江市大年初一夜晚的风,钻骨缝的冷。
    温焰裹紧了外套,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巷子。
    要找的按摩店就在巷子最深处,一块写着“足疗”的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店门是老式的玻璃推拉门,糊满了陈年的污垢,根本看不清里面。
    温焰、江远舟、李文浩,以及几个本地警员,散在巷口两旁低矮杂乱的阴影里。
    李文浩打了个手势,示意位置没错。
    温焰朝江远舟的方向微微侧了下头,他站在她斜后方一点的位置,黑色的警服几乎融进身后的暗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在远处一点微弱光源的映衬下显得冷硬。
    他对着温焰点了点下巴,温焰深吸一口气,朝李文浩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门猛地被撞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质香薰味,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直冲鼻腔。
    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里面空间逼仄,几张破旧的按摩床歪斜地摆着,上面铺着看不清底色的床单。
    “警察,别动!”李文浩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靠近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原本垂着头在打盹的身影猛地弹了起来。
    那人矮小精悍,像只受惊的老鼠,直接朝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里猛蹿进去。
    正是孔祥!
    “孔祥,站住!”温焰吼了出来。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已经扑了出去。
    狭窄的过道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不知名的杂物,每一次腾挪都异常艰难。
    但孔祥对这地方显然熟得不能再熟,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障碍物间灵活地钻动。
    而温焰咬紧牙关,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在逼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孔祥的身影一闪而没。
    温焰紧跟着拐弯,刚冲出去,一道黑影带着一股锐利的冷风,毫无征兆地从杂物堆的阴影里扑了出来!
    孔祥根本没想跑到底,他在等,手里的寒光直直朝着温焰的脸划了下来!
    温焰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匕首冰冷的锋刃几乎是擦着她仰起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孔祥的双眼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瘆人,里面全是狠毒的凶光。一刀落空,他手腕一转,刀锋顺势向下,又快又刁钻地捅向温焰的腹部。
    太快了!温焰重心还在后仰,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带着巨大的冲力从斜后方撞了过来,横插在温焰和匕首之间。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孔祥手里的匕首狠狠划过江远舟横挡过来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江远舟的身体因为这股力量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但动作没停半分。
    他受伤的手臂猛地箍住孔祥持刀的手腕狠命一拧,另一只手同时屈肘,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孔祥的脖颈侧面。
    孔祥吃痛,匕首“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着向后摔倒,后面紧跟上来的警察一拥而上,用力把他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孔祥拼命扭动着,喉咙里挤出野兽般不甘的嘶吼,那双眼睛却越过压着他的警察肩膀,牢牢钉在几步外的温焰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江远舟”,温焰无暇去管孔祥巨大的恶意。她抓住江远舟的胳膊,见他手臂外侧的冲锋衣袖子和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狰狞地翻卷着,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江远舟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颊肌肉绷得死紧,“没事,皮外伤。”
    “先送江教授去处理伤口”,李文浩快步过来,扫过江远舟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孔祥,对着手下吼:“把人押上车,回去审。”
    就在这时,一个从按摩店里面搜查出来的年轻警员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李队,里面老板娘,死……死了!”
    李文浩猛地回头:“什么?!”
    温焰的心也是一沉,孔祥刚才那恶毒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
    她转头看向被警察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的孔祥,他的嘴角竟然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阴森。
    ——————————
    审讯室里,孔祥被铐在特制的铁椅子上,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遮蔽了小半张脸。
    温焰坐在审讯桌后,身体挺得笔直,江远舟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受伤的左臂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缠上了厚厚的绷带。李文浩则坐在温焰的另一边,脸色凝重。
    温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浊气,“孔祥。”
    审讯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
    “陈大壮是盛达印刷厂的搬运工”,温焰强迫自己盯着他,“昨天下午监控清清楚楚拍下你杀了他。为什么?”
    孔祥缓慢地抬了头,头发缝隙里的眼睛一点点露了出来,但依旧没有说话。
    李文浩用力敲了敲桌面:“孔祥,回答问题!为什么杀陈大壮?”
    孔祥像是完全没听到李文浩的话。
    他看着江远舟手臂上渗血的绷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警察,警察同志……”
    他把视线转向了温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恶意和近乎疯狂的亢奋,“差点,嘿嘿……差点划花你这张漂亮脸蛋儿……”
    温焰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成拳,厉声喝道,“老实交代陈大壮的事!”
    孔祥像是被这声音惊扰了兴致,不耐烦地撇撇嘴,随即又咧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目光再一次锁住温焰,“喂,当警察的滋味怎么样?尤其是看着好朋友死在你怀里,什么滋味?爽不爽?哈哈哈哈……”
    温焰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万鹏飞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和他在看守所里复述“标准答案”的麻木声音,瞬间被眼前这张扭曲狂笑的脸覆盖。
    她有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控制不住要呕吐出来,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那尖锐的疼痛是维系她坐在这里的唯一绳索。
    她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聚焦在桌面上那个代表录音状态的红点上。
    “说陈大壮”,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你们有什么仇?”
    孔祥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向后一仰,撞在冰冷的铁椅背上,发出闷响。
    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杀男人,没劲儿,还是吕医生……啧啧……那才叫有意思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病态的兴奋和沉醉溢出来:“那小瓶药水抹在毛巾上,捂住她口鼻,劲儿真大啊,几下就软了。”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真的沉浸在那个施虐的夜晚,“我把她拖上车,一点声儿都没有,安静得跟睡着了似的。骨头碎的声音……咔…咔…咔……你们没听过吧?好听着呢,脆生生的,像折小树枝一样……唔,不对不对,小树枝太干了……”
    他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哦,像踩碎了一大把刚晒好的虾皮,哈哈!对对对!就那声儿!”
    温焰的胃部剧烈痉挛,喉咙口无法遏制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水,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吐出来。
    “割开衣服,然后是肚子”,孔祥浑浊的眼珠还在兴奋地转动着,像是要从温焰崩溃的表情里汲取养分,“那女孩的皮肤真细啊,比按摩店那个老货滑溜多了……啧啧……最后,血是热的喷出来……”
    他每一个猥琐的音节,每一个下流的动作,如同毒刺扎进温焰那早已被撕裂了三年的伤口,疯狂搅动。
    她猛地站起来,凭借着最后残存的本能,才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
    她仓促地对李文浩道:“审讯交给你”,然后就是踉跄地朝着那审讯室的铁门冲去。
    身后,孔祥那癫狂的笑声还在拔高着,“哈哈哈哈哈!跑啦?老子还没说完呢!怎么当警察的啊?!哈哈哈……”
    那令人作呕的狂笑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着温焰,直到她回到落脚的酒店房间,周遭的空气才总算新鲜了一些。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上,望着窗户外面,重重地吐了口气。
    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景象,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她自己僵硬的背影,还有江远舟站在原地没动的身影。
    刚才孔祥对她无能的嘲笑仿佛还在耳边,她不由得心口一抽。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她想要保护的人,关心的人,最后总会因为她受伤,甚至失去生命?吕希、随泱……现在,又是江远舟。
    她转过身来,看向江远舟那缠着纱布的手上。纱布那么白,衬得那点暗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那刀子本来是冲她来的,是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住了。要是他反应慢一点,要是那刀再偏一点……
    巨大的酸涩冲上她的鼻尖,眼眶一下子又烫又胀,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我……”她发出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道:“我太没用了,真的……我谁都保护不了……”
    江远舟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哭得几乎站不稳,他才动了。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的距离停下。温焰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焰”,江远舟的声音低低地,却能穿过她压抑的哭泣声,“看着我。”
    温焰哭声小了点,肩膀依然紧绷着。
    “温焰”,他又叫了一声,像是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请求,“抬头,看着我。”
    温焰像是被这声音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她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
    江远舟看进她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自责的眼睛里,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指尖擦掉她脸颊上还挂着的一颗泪珠。
    “没有”,他非常笃定地告诉她,“吕希和随泱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今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孔祥那种人,他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为了打击你,让你崩溃。你不要上他的当。”
    温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眼泪又涌了上来。
    “还有我的手,是我自己选择挡上去的,因为我不想你受伤。这跟你有没有用,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盯着她,眼里只有坦诚和温柔,“温焰,你不是超人,你不可能预见所有危险,阻止所有坏事发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够好了。”
    也许是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也许是空气中她脆弱的气息,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接下来,他下意识地遵从了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情感。
    他向前倾身,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她湿润的眼睫上。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是她眼泪的温度。
    温焰整个人一颤,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感觉到那陌生的触感,又带着不可思议的熟悉和安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翻腾的黑暗记忆,好像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兀却轻柔的吻按下了暂停键。
    两三秒钟之后,他的唇离开了她的眼睛,稍稍抬起一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似乎在确认她的反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依赖感涌了上来,淹没了温焰从前的迟疑和强撑。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他,反而往前微微倾身,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动作带着点试探,更像是无言的投降。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他抬起那只裹着纱布的左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拥抱没有多余的言语。
    她的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颤抖随着呼吸慢慢平复。
    那些冰冷的痛苦碎片,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被推得更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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