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无人知晓◎
    晚上七点多,江远舟吃完饭,想起今天有份报告还没有完成。
    他习惯性地回了局里,大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温焰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片光。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毫无反应。他用了点力推开,看到温焰伏在办公桌后,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她的桌上全是散开的案卷纸页,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滚在一边,最碍眼的是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有一瓶咳嗽药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温焰粗重的呼吸声,忽然一声压抑的呛咳从她臂弯里冲出来,肩膀跟着耸动了一下。
    咳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撕扯着。她额头抵着胳膊,咳得头发丝都在微颤。
    江远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不断起伏的背脊,喉咙有点发干。
    他想起这一周,温焰自从在高昌盛那里接了深挖药片案的任务,就没喘过大气。
    爆炸里摔伤的左臂才刚好,感冒又拖拖拉拉了一周,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薄呢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桌边。他稍稍弯下腰,手臂展开,想把外套盖到她单薄的肩背上。
    就在那外套即将落下的前一秒,温焰忽然抬起了头。
    大概是被那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憋醒的,她额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鬓角,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满是刚醒时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视线对上站在桌边的江远舟,那点茫然瞬间冻结了。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呛咳,根本压不住。她咳得不得不扭开头,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江远舟迅速放下外套,抓过桌上的水杯,递到她手边。
    温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根本没力气多说。她仰头喝完杯中的药汁,那深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一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药水渐渐起了作用,那撕心裂肺的呛咳总算平息下去。
    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额角全是冷汗。
    江远舟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道药渍,灯光下的它有点刺眼。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拇指的指腹极其自然地,擦过了她的唇角。
    指尖皮肤接触的瞬间,像是通了微弱的电流。
    温焰睁开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江远舟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她的目光已经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着的灯和自己的影子。
    就在这时,大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张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小吃摊打包回来的饭盒,脸上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目瞪口呆”外加“三观遭受冲击”。
    温队伏桌休息的场景自然常见,江专家冷着脸站在一边也合理。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实在有点超纲:温队仰靠在椅背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那位平日里眼神能冻死人的江专家,手指微微蜷着,位置离温队的脸颊相当微妙。
    小张张了张嘴,硬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令人窒息的几秒对视,最终被温焰沙哑的声音打破。
    “哦,小张啊”,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三两下把桌上的药塞进抽屉,“咳……我这感冒,越拖越重,再这么耗着,活都干不动了。”
    “我得去趟医院挂水”,她抓起桌角的警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小半张脸,也挡住了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你们忙。”
    她低着头,在小张旁边过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江远舟则不发一言地把自己那件没送出去的外套拾起来,随意地搭在臂弯上。
    他也朝门口走来,经过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的小张时,脚步没有停顿。
    霎那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小张一个人了。
    他僵硬地挪了两步,把饭盒放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短暂又诡异的一幕,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江远舟是局里公认的冰山活体标本,说话做事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那张英俊的脸好看是好看,但永远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没表情。
    至于温焰,她在爆炸现场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能把一米八几的壮汉嫌犯撂翻在地,他们背地里都偷喊她“温哥”。
    面瘫脸和女金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词典里都找不到合适的关联词条!
    ——————————
    江远舟赶到军区医院,目光扫向输液区的一排排蓝色椅子。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温焰,她脸色有点苍白,时不时还会低咳几声。
    他想去给她倒点热水。刚走到饮水机旁边,就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江博士?”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那儿,脖子上还挂着个听诊器。
    他迟疑了一下,认出是上次拿王美丽诊断去给他看的蓝清河。他礼貌地扯了下嘴角,“蓝医生,你好。”
    蓝清河点点头,他走近几步,看了眼正在看手机的温焰,对江远舟道:“她这瓶还得挂一会,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有点事。”
    江远舟蹙了下眉,还是跟着蓝清河穿过急诊大厅,走进旁边一间办公室。
    蓝清河关上门。
    他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直接问:“你跟温焰,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江远舟眉毛抬了一下,没想到是问这个。他语气有点冷淡:“蓝医生,这跟看病有关吗?她还在外面输液。”
    “当然有关”,蓝清河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温焰除了是病人,还是我初中同学,了解病人的社会支持系统,对掌握病情有帮助。”
    江远舟不想回答这种私人问题,他觉得蓝清河纯粹多管闲事。
    他惦记着外面的温焰,转身想走,“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
    蓝清河叫住他,“要是你们关系不一般,比如,是男女朋友这种,那我有些关于她身体状况的话,倒是可以,也有必要跟你说说。”
    江远舟握住门把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沉默了两三秒,说:“温焰是我女朋友。”
    蓝清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终于他点点头:“嗯,你俩那个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是普通同事那么简单。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或者说,现在终于满了?”
    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坐下说。”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一堆病历夹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打开。他指着其中一页对江远舟说:“你看这里,温焰的病历有个记录,‘长期睡眠不足’。这可不是偶尔失眠那么简单,是持续性的。”
    江远舟接过病历本,拧紧了眉头,“她一直这样?工作累的?”
    “工作肯定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蓝清河摇摇头,“你再看下面医生开的处方药。”
    那里列着两种药的名字,一个是帕罗西汀(Paroxetine),另一个是唑吡坦(Zolpidem)。
    江远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是犯罪心理学博士,主攻方向不是临床医学,但基本的药理知识是懂的。
    帕罗西汀,用于治疗抑郁症和焦虑障碍。唑吡坦,则是常用的安眠药,治疗失眠。
    江远舟指着那两种药名,问蓝清河,“她吃了多长时间?”
    蓝清河的表情很严肃:“这个处方记录持续好几年了。帕罗西汀是规律服用,唑吡坦是按需服用,频率也不低。”
    “怎么会”,江远舟喃喃道,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从来没提过,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掩饰得好”,蓝清河叹了口气,“她不是那种会把脆弱露在外面的人。但我作为医生,能看到病历,能看到处方。她每次来开药,或者做必要的检查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急切:“蓝医生,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你刚才说‘有必要’告诉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真正的原因,我不完全清楚”,蓝清河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说,“她自己的说法是工作压力大,但这份用药记录,最早出现在三年前。我听说是她身边的朋友出了很严重的事,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江远舟立刻就明白了蓝清河指的是什么,“吕希和随泱?”
    蓝清河点点头,脸色愈加沉重:“他们两个死的很突然,也很惨。案子到现在也没破吧?”
    “就是从那时候起,温焰的状态就开始不对了。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该破案破案,该拼命拼命,但整个人好像有一部分东西被抽空了。”
    他顿了顿,用了江远舟刚才的界定,“所以你既然是她男朋友,那就多留意她一点,工作上的压力尽量帮她分担些。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经不起再这么过度消耗了。那些药,长期吃总归有副作用。关键是,别让她心里的那个结,一直解不开。”
    蓝清河说完,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远舟想起重逢后温焰眼中偶尔闪过的更深沉的东西,想起她近乎自毁般的工作投入,想起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原来那层层坚硬外壳下包裹着的,是这样沉重而持续的痛苦。
    她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对抗着那些无人知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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