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铁石心肠◎
    温焰把车停在社会学院侧门的路边,隔着铁栅栏望向礼堂方向。
    毕业季的校园很热闹,穿学士服的学生们聚成团团簇簇,家长们的相机镜头追着子女移动,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青春味。
    她没告诉江远舟要来,穿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混在陆续进场的家长堆里,毫不起眼。
    礼堂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毕业生们像一群兴奋的鸟儿。
    温焰绕过人群,找了个礼堂侧门角落的位置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视野正好能瞥见台上的一角。
    典礼进程漫长又热闹。
    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院领导致辞,底下嗡嗡的交谈声没怎么停过。
    温焰看到前排一个女生把脑袋歪在爸爸肩膀上,他笨拙地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喉咙有点发紧,掏出手机划拉着毫无新意的消息。
    有个环节是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她听到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出了江远舟的名字,重新抬起了头。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侧幕稳步走上台。那身宽大的黑色学士袍,穿在别人身上可能像借来的戏服,但套在江远舟身上,竟莫名地合适。
    他肩线平直,身形有种青竹似的韧劲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尤为清晰俊朗。
    温焰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时的他,站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像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纸;而此刻的他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脱胎换骨般耀眼。
    他接过话筒,指尖在那金属杆上叩了一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各位老师、同学们,我今天能站在这里,真的挺意外的。”
    底下响起善意的哄笑,江远舟的嘴角跟着弯了一下。
    “一年前这时候,我还在为下学期的生活费发愁,想着是不是得彻底休学去打工。我妈躺在医院等着救命,我爸不知所踪”,礼堂里彻底安静了,只有他平静得像在讲别人故事的声音回荡,“那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大概是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温焰的后背也离开了冰凉的瓷砖,在人群中站直了看他。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她帮了我一把”,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她跟我说,饿着肚子读不好书,问我能不能去她家做饭赚钱。”
    他的声音里染上真切的暖意,连带着眉宇间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她给我硬生生踹开一条路。虽然她今天没来,但我还是想说,谢谢。谢谢你能让我把书念完,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穿着这身袍子,站在这里。”
    他的双眼似乎望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也想跟和我一样,觉得前头没路的同学说一声,别放弃。有时候,可能就是再撑一下的事儿。”
    下面的掌声如同滚雷骤起,持续良久。
    温焰抬手抹了下眼角。她觉得礼堂侧门灌进来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吹得她眼眶发烫。
    散场的人潮像开闸的水,呼啦啦涌出来。
    温焰没动,依旧缩在侧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江远舟被一群同学围着,推搡着,肩膀挨了好几下祝贺的巴掌。
    他应付着闹哄哄的合影要求,脸上笑容明亮,是温焰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礼堂出口的方向。温焰知道他在找什么,她手指蜷了蜷,还是没动。
    一个穿宝蓝色学士袍的女生挤到他面前,马尾辫甩得高高的,看着他的眼神像星星。
    隔着一段距离,温焰听不清他们的话,只看到那女生笑容灿烂,比划着什么。江远舟微微低下头听,姿态专注而礼貌。
    没说几句,女生忽然张开手臂,笑着往前凑了一步,显然是在索抱。
    江远舟愣了一下,身体有点僵硬,但还是礼貌地张开手臂,短暂地虚拢了一下女生的肩膀,几乎在她靠过来的同时就撤开了。
    女生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再说了两句,江远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等江远舟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去拍照时,温焰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找到自己的车子坐进去。隔着车窗,校园里依然洋溢着毕业的喧嚣。她没再看,汇入了校外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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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远舟在公交站等车回家的时候,手指隔着牛仔裤,按在兜里的凸起上——那是一条他存了很久钱才买到的银链子。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里,他无数次想象过把它送给温焰的场景:或许是某个她破获大案后归家的夜晚,灯光温暖;又或许是她今年的生日,气氛正好。
    他反复推敲着说辞,想让它郑重而不刻意。
    但今天不同。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上发言台,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掌声雷动,那一刻的肯定和荣耀,是他这个在泥泞里挣扎的人从未奢望过的。
    巨大的喜悦像浪潮冲垮了所有预设的堤坝。他迫切地想和她分享,想立刻让她感受到这份因为他自身努力而获得的荣光。
    “择日不如撞日吧”,心底有个声音在喧嚣。
    他下了公交,带着典礼未散的亢奋和一腔孤勇,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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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远舟到家的时候,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沉,温焰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他愣了愣,反手关上门:“怎么没去上班?”
    温焰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江远舟放下装着毕业证书的纸袋,依言坐下,背挺得有些直。
    温焰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问:“前几天你说,研究生导师催你早点去新学校报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江远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盖,推到温焰面前。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粒切割简单的吊坠,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闪着一点微光。
    他真挚地看向她,声音发紧,“我要去南方读研了。温焰,我们试试异地恋,可以吗?”
    温焰看着那粒小小的石头,能想象出江远舟省吃俭用、反复摩挲盒子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必须更狠一点。
    她硬生生扯起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刻意扭开的脸上写满赤裸裸的轻蔑:“你不是吧?”
    那声笑像根针,扎得江远舟肩膀塌下去一点。他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温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霍地站起身走进卧室。
    江远舟听见抽屉被用力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很快,她捏着另一个丝绒盒子走出来,啪地扔在茶几上。
    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条沉甸甸的玫瑰金链子,吊坠是朵镶满碎钻的花,在昏暗中也难掩其奢华的冷光。
    “宋丞送的”,温焰的声音很冷,“去年生日,五位数的东西,我都没点头。”
    “江远舟”,她的目光带着残忍的嘲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得上你这个?”
    她刻意加重了“这个”两个字,仿佛他捧出的不是心意,而是垃圾。
    “贫穷”如同无形的烙铁,烫得江远舟脸色惨白。
    他下颌线紧绷,像是在吞咽巨大的石块。那个精心准备的礼物,连同他刚才在典礼上获得的短暂荣光,在她鄙夷的目光和冰冷的钻石面前,瞬间碎成了齑粉。
    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容,但失败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求证,“那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温焰死死咬住口腔内侧,血腥味弥漫开来。她必须立刻斩断这一切。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
    她的肩胛骨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颤抖,声音却冷得像铁:“我一开始收留你,不过是看你可怜。刚好你会做饭,省得我天天点外卖浪费钱。现在你毕业证也拿了,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别不分好歹地赖着不走。”
    江远舟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明明还笑着叮嘱他典礼别紧张。
    “怎么会……”他喃喃低语,更像灵魂出窍的呓语。
    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猛地冲破堤坝,他一步跨前,带着近乎崩溃的冲动,从后面抱住了温焰。
    他的双臂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般紧紧箍住她的腰,滚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的发丝里,声音破碎不堪:“温焰!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现在是不是要分手?”
    他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身体带着无法自控的颤抖。
    温焰的心被那个拥抱勒得几乎停跳。她猛地吸了口气,狠狠掰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扬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像抽碎了什么东西。
    江远舟的左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火辣辣地疼。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下眼睑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停留在眼眶边缘,迟迟没有滚落。
    他看着她,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却不知原因的孩子,所有质问都被堵在了那无声的泪光之后。
    温焰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脸上的厌恶,“我们牵过手吗?拥抱过吗?接过吻吗?什么都没有!分什么手?”
    她甚至故意扬起一个充满倦怠的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脸上浮肿的指印,“江远舟,我腻了,懂吗?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窝囊样子就烦透了!你给我滚出去!”
    江远舟眼底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强忍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溢出眼眶,蜿蜒而下。
    温焰几乎要被那眼神凌迟处死。她猛地指向他房间的门,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去收拾你的东西!立刻!马上走!”
    说完,她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反手锁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才敢放任自己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外面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抽屉拉开、柜门开关、行李箱拉链被缓缓拉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她心上划一刀。
    又过了一会,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
    江远舟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姐姐,我走了。”
    温焰用力捂住嘴,把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了,门外是死一样的安静。
    温焰扶着门板勉强站起来。她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属于江远舟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
    茶几上那个深蓝丝绒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梦。
    她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倒在茶几前的地毯上。
    她指尖颤抖着拿起那个小盒子,里面的细银链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一点柔和黯淡的光。
    她抚摸了很久那粒石头,最后摸索着扣上了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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