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一地鸡毛◎
    江远舟被温焰这么直白地问住,喉结滚了滚,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
    也许是房间里太安静,也许是那点扯住衣角的依赖太过清晰,一种混杂着焦躁和钝痛的情绪猛地冲开了闸口。
    “看你这样,我难受”,江远舟声音很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宁愿摔的是我,替你躺在这儿。”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替你”这话的分量太重了,他算她什么人?一个走投无路、寄人篱下、靠着给她做饭赚生活费的穷学生罢了。
    宋丞那轻蔑的眼神、酒吧老板递给他结清工资时那惋惜又透着“别惹麻烦”的表情、还有银行卡上那串冷冰冰的数字,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有什么资格说“替你”?就连吕希和随泱那些善意的起哄,此刻回想起来都像针扎。
    巨大的窘迫瞬间淹没了他,他狼狈地避开了温焰骤然变得复杂的目光。
    “你歇着”,他掰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语速带着急于逃离的仓促,“要喝水,或者拿什么东西,就喊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大步冲出房间带上了门。
    ——————————
    那天之后,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讲过的话。
    大年三十的下午,江远舟准备了各种馅料,温焰坐在餐桌前捏着饺子皮。
    她工作卖力,做饭就差点意思,包的饺子肉馅总从边上漏出来。
    江远舟看不下去,拿过来灵巧地一捏一折,温焰手里那团不堪入目的东西就成了圆鼓鼓的元宝。
    他把包好的饺子码放整齐,又抽了张纸巾给温焰擦手上的面粉,“我妈以前常说,饺子馅儿实在,年才过得踏实。”
    温焰笑了笑,刚想接话,门铃却响了。
    江远舟去开的门。
    宋丞站在门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的目光越过江远舟,直接钉在餐桌旁的温焰身上,声音像块冻硬的石头:“收拾东西,回家过年。”
    温焰搁下残缺的饺子皮,指了指自己架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右腿,“我这样不方便。”
    宋丞踏进门,皮鞋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湿印。
    他扫视着贴了福字的玻璃窗、冒着热气的锅、桌上拌好的凉菜,最后停在江远舟沾着面粉的旧毛衣袖口上,眼神冷得刺人。
    “你平时任性就算了,过年也不回去看你爸”,他刻意咬重了字眼,“温焰,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温焰沉默几秒,撑着桌子站起来,石膏腿笨重地拖在地板上,“那走吧。”
    她挪到沙发边穿外套,宋丞的手就伸了过来:“我抱你下去。”
    话音未落,另一双手臂更快地圈住了温焰的腰和腿弯。
    江远舟不发一言地托抱起了温焰,她下意识搂住他肩头。
    宋丞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去。
    等电梯的时候,温焰能听见江远舟近在咫尺的心跳,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不太相称。
    宋丞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声重得像在砸地。
    单元门外的风有点大,宋丞的车亮着灯停在积雪的路边。
    江远舟把温焰小心地放在后排,拉过安全带扣好。他半个身子探在车里,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宋丞冰冷的视线。
    “我考到车牌了”,他压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你想回来就随时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引擎发动,暖气呼呼吹出来。宋丞握着方向盘,指关节绷得发白。
    车子滑入街道,温焰盯着后视镜里飞快倒退的亮着暖黄灯光的自家窗户,直到它彻底隐没在灰白的建筑群背后。
    ——————————
    温焰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很沉,下车后宋丞要抱她,她胳膊一甩,硬是自己往前蹦了一步。
    宋丞知道她倔,也没再强求,就在旁边护着,怕她摔了。
    推开大门,周莉脸上堆着笑地迎了上来,就是那笑容瞧着有点假。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温焰受伤的腿上来回扫了好几趟,就跟在菜市场肉摊子上挑拣排骨不够新鲜似的,“啧啧,瞧瞧这腿伤得,女孩子当警察真是辛苦又危险啊!”
    温焰懒得接她这话茬,闷声不响地把拐棍往玄关柜子边上一靠,靠着一条好腿,单脚一下一下往客厅沙发那边蹦。
    沙发软得很,她一下子瘫进去,才觉得稍微缓了口气。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声音高亢喜庆,可那红色刺得温焰眼睛疼,她干脆撇开头不看。
    今天年夜饭的席面很足,鸡鸭鱼肉海鲜堆了满满一桌子。
    可温焰没什么胃口。她随便夹着眼前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宋丞坐在她左边,偶尔给她碗里添点她平时爱吃的。
    吃着吃着,周莉突然哎呀一声,戳了戳旁边温骏隆的胳膊,半嗔怪半撒娇地说:“老温啊,你看我这记性!你给我买的新年礼我都忘了戴出来给大伙瞧瞧了!白费你一片心意。”
    说完她就站起身,一路小跑回了卧室。没一会她又出来了,脖子上多了条明晃晃的金链子,手腕上也套着个金镯子,走动起来叮当作响。
    她故意把那个镶着生肖鼠的金镯子转得哗哗响,对着温骏隆说:“你瞅瞅,今年这个鼠镶的宝石多透亮,衬得我气色都好了吧?算下来啊,你过年给我买金饰的习惯都坚持了整十年了,街坊邻居哪个不羡慕我命好,摊上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
    温焰正咬着一块炸藕盒,酥脆的藕盒在她齿间发出一声轻响,突然就卡住了。
    十年前,她亲妈正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也就撑了不到三个月。
    “十年?”温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莉,又转向温骏隆,“我妈还没闭眼的时候,你俩就好上了,是不是?”
    温骏隆被她这么一问,脸上有点挂不住,端起酒杯想打哈哈混过去:“大过年的,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啥?我……”
    “是,还是不是?”温焰根本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她两手撑着沉重的红木餐桌边缘,用力站起来。
    周莉一看这架势,立刻捂住嘴,带上哭腔开始表演:“天地良心!老温你可得给我作主啊!姐姐走之前,我俩绝对是清清白白的!那时候你就是看我一个人带着宋丞,在外租房太难,刚好手头有套闲置的小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好心借给我暂住避避风雨罢了。焰焰,你是警察啊,办案子不也得讲证据吗?没有证据,哪能空口白牙就给人定罪呀!”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好像真是被温焰冤枉死了。
    “证据?”温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坐在主位上的温骏隆,“我妈在殡仪馆的骨灰盒盖子还没凉透呢,这女人就登堂入室了!当年你娶她进门,嘴上说是为了有人照顾我,结果呢?她两面三刀地对我,我告诉你,你跟聋了似的!你在哪?啊?我爸,你在哪?”
    温骏隆被女儿当众揭老底,特别是提到前妻的死,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你了!老子养你这么大……”
    可是,狠话还没撂完,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他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后栽倒下去。
    “爸!”宋丞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人。
    周莉也扑过去,哭天抢地地喊着温骏隆的名字。
    宋丞顾不上别的,一边指挥着慌了神的保姆拿药,一边赶紧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寒夜里。
    宋丞跟车去了,刚才还吵闹混乱的家里,一下子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客厅角落那个巨大的鱼缸里,氧气泵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温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沙发里。
    等力气稍微回笼一点,她才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蹦到玄关处。
    这时,周莉像个幽灵一样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刚才血压都飙到二百三了,差点就去了。这下,你满意了?”
    温焰看都没看周莉一眼,转身就去够门把手,她不想再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
    门一开,除夕夜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就往脸上刮。
    她拄着拐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小区外面的路口站着。
    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明明感觉不到冷,但寒意却顺着骨头缝一直往上爬,冻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
    她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号键连着按了三回,手指才对准了位置拨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到了那边熟悉的声音,一直强忍着的对那个冰冷家的失望,全部冲了上来,堵在嗓子里。
    她对着手机哽咽着:“江远舟,你在哪?”
    21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