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诡异生活日常(四十五)

    ◎俘获恶鬼的正确方法◎
    让人宽慰的是沈家大宅里没有很多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不管是守在大门,还是围墙根下的制服男女人,都长着完全不同的脸蛋,相似的轮廓和身形彰显着这些人血脉里可能流淌着的血缘关系。
    梁西苑好奇地小声问秦戈:“在你们这,出生姓沈,是不是意味着出生就是个王爷。”
    秦戈想了想,回答说:“是的。”
    不过到底也是个大家族,沈家人,不管是看门的,还是行色匆匆穿着更加华丽,像是个管理家族事务的,有点小权力的人,个个脸上都是严肃的神色,即使周围看起来风平浪静,也不太可能有鬼怪大摇大摆入侵沈家,这些人依旧认真做着巡逻的工作。
    和外面见到的草台班子完全不一样。
    外人见了,一定会称赞一句不愧是世家大族,还真有点配得上它规模的底蕴,但对梁西苑和秦戈这两个梁上君子来说,这可就难办了。
    只能说幸好李玉早就想到这一点,她们从沈家地块的后山翻过来,不需要穿过层层守卫的大门,相对简单一点,就能进入沈家的核心区域。
    两人在墙边蹲守了足足半小时,也找不到能无声无息进入的切入口,梁西苑在心中愤怒地骂道:把自己家当皇宫了是吧,弄这么大,还这么多人把守。
    如果不能在今天之内入侵沈家,拿到李玉要的东西,梁西苑很肯定,远在道馆的李玉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别说留在那给她当人质的几个可怜人,就连梁西苑和秦戈,都会被她推出去顶罪。
    秦戈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做作的酷哥模样,但从额角沁出的几滴虚汗,梁西苑知道他心中的焦虑一点也不比她的少。
    但不知道为何,她就是一点也不绝望,就好像有种命运的推背感,知道她一定能够顺利进入沈家大宅,拿到李玉要的东西。
    她没有出声安慰秦戈,这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他这么大的人了,应该学会自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不一会儿,可能可以打破僵局的人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一个气质高傲,身材挺拔的沈家人,领着面若芙蓉,粉面桃腮的阴柔系绝世美人走到后院。她的长相实在是太过优越,美得像自带一层改变周围环境色调的滤镜,只要是心中对美有欲望的人,都不可能忍住不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两个人走得很急,美人慢慢踱步,颇有弱柳扶风之姿,但更有可能的,是她确实虚弱得中气不足,只是普通地跨步行走,都像犯低血糖的病人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摔倒。
    面上浮了一层薄汗的美人开口,却是个软绵绵的男人的声音。
    “还有多久才到啊,不行,我走不动了。”
    “还差一点点了。”
    对于帮了他们大忙的将死之人,高傲的沈家人给予了他最后一点人道主义关怀,说:“你要是走不动,晕倒了,会有人把你搬过去,不用担心。”
    “啊?能不能现在就把我运过去啊,我真的走不动了,你们不觉得这太阳特别毒,热得人像要融化了一样吗。”
    这个沈家人默默在心里说:谁敢来搬你,都嫌弃你晦气呢。
    之所以站在太阳底下,有被烧伤的灼痛感,也是因为眼前这个美得不真实的男人……
    他因为造孽太多,肉身变成鬼物,比一般的鬼物要恶劣,然而却没修炼到大物的程度,自然会害怕未被云层遮挡的阳光直射。
    梁西苑用手肘捅捅秦戈,示意他看那边。
    这时男人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转过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得以露出他全部的长相。
    这不是那个公司代言的明星么?好久不见,又变漂亮了。
    …看起来,也更惊悚了。
    大明星按照沈家管事人的要求,继续顶着炎炎烈日往他该去的地方走,这天气也是古怪,一会儿云层遍布,阴云四起,一会儿云雾又被拨开,露出极强的光线。
    一亮一暗交替,大明星受不住了,他养尊处优惯了,即使眼前的人是人上人又如何?他习惯被众人捧着,这会因为身体极度的不舒服,也闹起脾气,不肯再继续走。
    “你,赶紧叫个人带我过去,我真是真的走不动了啊!”他美目一狰,隐隐约约的黑气从他身里溢出,带他的这个沈家人见了,骂了一声“倒霉”,赶紧指挥其他子弟来搬这个晦气东西。
    “你们,别干看着了,快点过来啊,难不成还要我搬不成?记得锁住他身体里的怨力,别浪费了。”
    白衣道风的沈家子弟们如汇集的水滴一般,积聚到大明星的身边,围着他团团转,这个抢着施法,那个无奈只能穿过他的两肋,去抬他的身体。
    秦戈点点梁西苑的手臂,两人趁着这个机会,跳进庭院里。
    不巧,还是被一个白衣沈家人看见,这人反应很快,也很机灵,发现她们的第一时间,不是过来打架,而是转身就想跑出院门,出去叫帮手。
    梁西苑赶紧逼近他,拿出口袋里的□□,“嗞啦”的电流声,皮肉烤焦的蛋白质味,这个沈家人晕死过去。
    她和秦戈一起把他堵上嘴,拖进路边的草丛里,秦戈又补了几拳,短时间内,这个男人应该是醒不来了。
    那边的骚乱还没止住,梁西苑的心总是扑通扑通地跳,她们继续挑死角,隐匿地往沈家的禁地去。
    冥冥中,似乎有意识在指引着她,秦戈以为梁西苑和李玉事先交流过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也没检查从李玉那得来的地图,跟在梁西苑后面。
    他跟着她,一路上,仿佛是老天给他们大开了方便之门,连一丝被发现的危险都没遇到。
    “我们这是到哪了?”梁西苑走到几乎是死角的地方,转过来问秦戈。
    秦戈:“……”
    他扶着额头,“你问我做什么,我跟着你来的。”
    “什么!”梁西苑立刻大叫,“地图不是在你身上吗?我刚刚一直在走神,我还以为你在给我带路呢。”
    走在前面的明明是你好不好,秦戈腹诽道,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不利于和谐的话不能乱说。他看了看四周,说道:“感觉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的话成功转移了梁西苑的注意力,她“嗯”了一声,这里的温度都比别处冷一些,刺骨的阴寒,可她却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躁火。
    像是遭遇一连串水逆事件,无处发泄,还没自我宽慰完,马上又砸过来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时的心情,积压久了,得不到疏解,人心头的怨气就会凝结成性格里的一部分。
    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就突然变得怨气比鬼还大了。
    “进去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和秦戈说话,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她像一个事先看过攻略的玩家,轻车熟路破解重重机关,得到密室里埋藏着的宝藏——
    梁西苑见到他的时候,生理反应让她控制不住弯下腰去呕吐。
    秦戈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被朴素的白布裹住身体的沈弃砚说。
    那块白布潦草地裹在他身上,像没穿好的希腊长袍,有些地方过分宽大,空荡荡的,让他看起来比梁西苑见到的还要瘦小。
    沈弃砚被放在透明的冰棺里,周围是诅咒一般的各种符文与壁画,气压很低,光是靠近就有一种难受的排斥感。
    冰棺里少了一截的尸体没有张口,梁西苑不确定说话的是眼前的尸体还是曾经和她说话的恶灵沈弃砚。毕竟她眼前的这个少年,或许因为尸体存放的时间太久,即使保存得当,也不可避免地损失了一些水分,也可能是血液。
    光滑有弹性的肌肤因此变得干瘪,被削去一大半身体,衬托得剩下的那部分看起来更加瘦小可怜。
    几乎所有没有特殊癖好的正常人,在见到眼前这种干瘪瘦小,还被刻意凌辱破坏过似的人类尸体时,都会忍不住感觉到本能的排斥和反胃。
    梁西苑很肯定,如果她第一次见到沈弃砚是这个模样,她应该不可能会和他达成合作。她承认她是有点贪图他美貌的成分在的。
    “怎么不过来?带我走啊。”沈弃砚的声音少见地带了一丝哭腔,像是在撒娇。和干瘪的形象不同,他的声线比灵体的沈弃砚清甜,纯洁许多,像个没多少心眼的纯洁小少爷。
    梁西苑的心动摇了一下,秦戈更是已经迈开了腿。
    李玉她不就是叫他们把沈弃砚给带回去么?即使很诡异,他也应该无视这种感觉,把沈弃砚带回去没错。
    秦戈这样想着,他想往前,却发现有无形的力量阻碍着他。
    是沈弃砚,他不让他靠近他。
    挡住秦戈,沈弃砚依旧执着地纠缠着梁西苑。
    他用她最熟悉的口吻说:“呵。你这女人,怎么?见到我变丑了,就不愿意搭理我了?”
    冰棺里的瘦弱少年身体似乎动了动,像在对在场另外一个男性生物表示鄙夷,“我看你的新欢也不怎么样。优柔寡断,还需要你一个女人顶在前面。”
    沈弃砚用嘲讽的口吻说,“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了?”
    好毒的一张嘴,这个人绝对是沈弃砚没跑了。
    梁西苑放下心中的怀疑,走向前去,她要把这具…活尸带给李玉。
    她放下芥蒂的靠近让沈弃砚很满意,他也不用再强逼自己说那些伤人的恶言,心一软,忽然又不由自主说了点真心话。
    “这地方又脏又臭,我在这呆了快百年,我……真的很寂寞,幸好你来了。”
    话出,梁西苑的脚像被冻住,放下,生了根,又不动了。
    沈弃砚:“……”???
    与此同时,梁西苑正在头脑风暴。
    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是不是沈弃砚啊?怎么奇奇怪怪,又像他,又不像他的,一会儿像他本人,一会儿像被个油腻男夺舍了。
    最后,她得出了结论——
    梁西苑扭过头,对秦戈说:“你不觉得一具会说话的尸体很恐怖吗?这尸体一直在说话,还会撩女人,可他的嘴一直都没动,真的好吓人啊。这么诡异的东西,我们真要扛着带回去吗?”
    “待会要怎么出去?还有,男女授受不亲,这尸体还没穿衣服,待会我可不背,你背回去。”
    “……”秦戈被她跳越的思维弄无语了,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还有,好像有人生气了。
    秦戈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冰棺里的少年,可他似乎隐约感觉,那怒意并不是从冰棺处传来的。
    另一个沈弃砚的声音阴恻恻从梁西苑耳边响起。
    “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她浑身都起满一层鸡皮疙瘩,马上换上谄媚的笑容说:“怎么会呢?我早就发现不是你了。”
    “嗯。”沈弃砚不痛不痒淡淡回了声,像个看不懂气氛的不懂事小孩,突然出现的灵体盯着梁西苑看,像硬是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当然不是你。”梁西苑拍拍胸脯,很自信地说,“和你相处这么久了,感情那么深,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油嘴滑舌。”
    “才不是,”梁西苑的气场腾地蹿起来,“刚刚那个假的不是说了‘让你一个女人顶在前面’?”她看着沈弃砚不明朗的眼睛,颇为认真地说:“我认识的你,是不会说这句话的。”
    不知为何,沈弃砚的心头突然冒出一股酸涩的感觉。
    可是他没感动多久,梁西苑就臭嘴里吐不出象牙地继续说:“我认识的你就是个怨男,平等地仇恨这个世界,哪里会说什么让女人挡在前面的话。你,绝对不是那种尊老爱幼的人,只会不管男女老少都想扇一巴掌,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她还在向沈弃砚邀功,似乎完全不知道他此时肺都要气炸了,还在他的雷区上反复横跳。
    “他刚说那句话时,我就知道他不是你了,刚才只是演戏,想看看他还能露出什么马脚。”
    其实就是想看那个冒牌货用他的身体和声音*再说一些羞耻的话,好让她心里暗爽吧。沈弃砚对梁西苑心里的小九九一清二楚,遇到她这样的人,他也有些束手无策。
    干脆随她去了。
    随着沈弃砚的主动现身,灵视能力比较低的秦戈终于能看清他的全貌。
    原来这就是在背后指点梁西苑的高……恶鬼。
    所以,她是被恶鬼驱使的人类?李玉知道这件事么?还是说李玉也?
    霎时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充斥秦戈的脑海,然后,他才想起来,他就是个小喽啰,想这么明白也没有,他都选好队站了。
    直接躺平认了吧。
    不过……对梁西苑来说,那个残缺的实物沈弃砚和虚幻的灵体沈弃砚简直看起来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恰好沈弃砚身上那些特质吸引了她,而那个干瘪的沈弃砚不曾拥有这一点,她估计也分不清两个人之间的差别。
    毕竟和批量生产的实验品不同,这两个沈弃砚恐怕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沈弃砚”,只不过像人格分裂出来的。
    对了,说到实验品,想到沈弃砚的“□□”里,白袍下空荡荡的地方,和那间屋子里堆满的沈弃砚,想到这两者之间微妙的可能性,梁西苑就一阵恶寒。
    看向沈弃砚的目光,也不禁变得复杂。
    好吧,他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可怜一些。
    如果他愿意当她的小弟的话,她会好好爱护他的。
    沈弃砚忽然有些不痛快,他不想被人用接近怜悯的爱怜的眼神看着,不仅是因为他不习惯,还有心中情感作祟的因素在。
    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筹备了数个百年的计划,所以,他注定要辜负一些人对他的期待。
    将内心翻涌着的,对鬼怪来说多余得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沈弃砚掐诀,唤来巨大的雨。
    顿时,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四起,空气沉沉地压下来,一秒,两秒,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以见面便是冰雹大小的程度,从天上砸下去。
    这似乎是一场带腐蚀性的酸雨,外界接触到雨的植物,叶片焉垂而下,迅速枯萎,雨势也很大,砸在建筑的顶端,像寂静深夜有陌生来物敲门那般,空洞地闷响。
    这就是建筑太复古的缺点,虽然也有雨大得不正常的缘故,可是再呆一会儿,地势不高的沈家可能都要被水淹了。
    秦戈还以为沈弃砚是过来帮忙的,大鬼想夺回自己的肉身,不是什么稀罕事。
    以前也记载流传下来过这样的事,不过那都是走火入魔进入邪道的玄士,否则区区人类的肉体凡胎,怎么能保存千年腐烂不久,来等到修炼出灵智和找回记忆的大鬼将他们取走。
    眼前这个少年,大概率也是个沈家人,可能是个特例。
    秦戈有些犹豫,把肉身还给一只大鬼,真的可以么?
    如果这是李玉指示的,平心而论,他不是很赞成她的做法。她太偏激了,不能把自己的私欲凌驾在整个世界的安危之上。
    眼下也不是他说了算的地方,除了梁西苑,他根本打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有二心的秦戈磨蹭着走向水晶棺椁,一道惊雷忽然从天边擦过。
    ——应该说是直奔他而来,因为他并不是真心想靠近抢走那樽棺椁,所以也幸运地没打中他。
    否则……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干的尸体了。
    “这东西是我的。”沈弃砚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邪性十足的宣告,将不加掩饰的残忍演绎得淋漓尽致。
    “想抢的话,我不介意破戒先杀一个人。”
    他勾起嘴,连面相都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变得狰狞,又面部可憎,很符合他如今的身份——一个货真价实的反派。
    地面上堆积的污雨越来越深,幸好李玉大方,给梁西苑和秦戈换的衣物都是特殊材质的战斗服装,雨暂时接触不到她们的皮肤,不会造成多少损害。
    可怜地面上的花草之物,被沈弃砚唤来的雨一泡,基本上全部失去了生命力,雨马上就要积到靠近棺椁底部的程度。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惊动沈家人是不可能的,纵使沈弃砚或是李玉提前布局,派出各种各样的烟雾弹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那边也不是傻子,被戏弄个两三次也会反应过来不对劲。
    留给他们这边的时间不多,沈弃砚迟迟不动手,也许是因为他无法靠近那具水晶棺椁,但眼看雨就能到破坏棺椁的程度。
    梁西苑知道,她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别说和沈弃砚抢他的肉身,连能不能逃出沈家都是个问题。
    她干脆靠近刻意拉开距离的沈弃砚,风在阻挡着她,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后卷起,她抵抗着这股力量,继续向前,衣角被风吹起,或许有那么几滴的雨点,打在她暴露出来的皮肤上。
    烧出灼痛感,她几乎分辨不清,因为疼。除了腰腹,她几乎是整个身体都在疼。早就知道那个干瘪的沈弃砚没安好心,附近明明有阻止人靠近的法阵,居然还想叫她过去。
    忍着这种不太美妙的疼痛,她靠近极力藏住脸上表情,想摆出一张臭脸的沈弃砚身边。
    对着他微微一笑,像疯了一般,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然后,当着他的面,对自己的手心来了那么几下。
    鲜血从她的手心留出,沈弃砚不受控制地做出吞咽垂涎的表情。
    苍白的脸,纯黑的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块美味的小点心。被一只诡物用带着食欲盯着的眼神是如此可怕,哪怕是早就计划的梁西苑,也不由得心脏急剧收缩了一下。
    沈弃砚拼命压□□内喋血的冲动,他大概猜到梁西苑接下来的计划。
    待条件反射的恐惧散去,梁西苑的心里只有一种不管不顾、以偏激的做法统治一切的快感,她对这种危险的赌博行为并不讨厌,尤其是自认胜算很大的情况下。
    她咧开嘴,沉浸在即将完全统治某个灵魂的快感中,又对着手心捅了几下,血流得更多。
    同时,沈弃砚也变得……越来越兴奋。
    “不想来上几口吗?”
    她主动把手心送了上去,斜着的雨点飘了进来,沈弃砚下意识去挡,雨点从灵体身体穿过,落到梁西苑的手上,她应该是有点疼,整个人都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
    疼痛却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兴奋了。
    贪婪的、自私的、自以为是的人类在狂笑,看起来…比鬼物沈弃砚的表情没少惊悚多少。
    “你要是不喝的话,就要浪费了。”
    血液盛满她的手心,几滴落到腐蚀性的雨水里,融进水里不见了。
    散发出细微甜香的几滴血液消失,她手心则散发着百倍程度的香甜,对他的诱惑几乎到了致命的程度。
    沈弃砚重重地、刻意地叹了一口气,身体很诚实地朝着梁西苑那边,瞬移过去。
    猩红的舌尖先是如猫儿饮水,浅尝辄止地去舔,然而品尝到香甜滋味的一瞬间,这种假装出来的矜持就被瞬间打破。
    他疯了般,疯狂地、失控地舔舐、吮吸、吞咽,她手心的鲜血,到了最后,姿势已经是下意识地摆出下跪的模样,极为卑微地虚捧着她刻意摆在下位的手,只为吮吸到她新流出来的血液。
    越是饮进她的热度,她的部分,沈弃砚寻回的情感接受器官就越多。
    他很确定,他对她生出了强烈的欲望——想要被她爱抚,想要被她宠爱。
    极为、极为强烈的欲望,起码,在他跪地啜饮她的这短暂的时刻,盖过了他一切的念过——包括那些他筹谋已久的大计。
    梁西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他的脑袋,她和他之间的纽带,竟然因为授血这一说来暧昧黏连,却又如此简单的行为,变得深厚,以至于她能以肉.身触碰到他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灵体。
    “好孩子。”她摸着他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称赞着他的乖巧,“我对你的感情比对其他人都深,我做的事都是为你好。受到创伤的孩子走出不来的孩子,心智也会停止增长。”
    “我是喜欢你的,被你吸引的,爱你的,在意你的,所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一边说着,手飞快地收回来,引起了沈弃砚的不满。
    但梁西苑暂时没空安抚他,能够引火的符箓被她从胸口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丢进被雨水破坏掉保护法阵效果的水晶棺椁中。
    既不是她从公司财产中昧下,也不是李玉支援给她,而是沈弃砚亲手给她的符箓,被她用来武断地。专横地决定他自己未来的命运。
    沈弃砚的肉.身就这样烧了起来。
    没有听见任何惨叫或是呼痛声,那干瘪的,可怜的,少年千年不坏的尸身,在大火中得到消匿于世的安息。
    梁西苑空出来的手还得继续回去安抚沈弃砚,除了雨声,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少年满足的、压抑的闷哼声。
    “我必须要走了,不然就出不去了。”
    梁西苑残忍地说,单方面断掉对沈弃砚的爱意的证明,流血的手被她藏了起来。
    抬起头看她的沈弃砚,表情像打翻了调色板那样精彩。愤怒、不堪、失落、迷茫,以及渴求,许久不曾体验过的,能够细细分辨出缘由成因的情绪冲进着沈弃砚的思绪。
    因为不习惯处理这些情感方面的信息,他一时昏了头,不知所措的样子看上去竟让有几分清纯和呆萌。
    提供源源不断怨力的他的肉身已散,力量不足以支撑他随时显形出现在人类面前。
    在梁西苑和秦戈的视角里,沈弃砚忽然不见了。
    但,只有梁西苑知道,他从未离开过,并且还在一直用他的眼,粘稠偏执地看着他。
    因为她无法探知到,显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秦戈马上也反应过来,在梁西苑想提醒他的时候,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想到同一件事——
    那就是赶紧跑路。
    雨停了。
    非自然的雨水透支了好几天的雨量,散开的云层下重新露面的日光灿烂异常,似乎想要告示天下,未来这几天都会是晴朗到干旱的晴。
    阳光对梁西苑和秦戈两个人来说都有些刺眼,秦戈拿来卫星通讯设备,拨给他的表弟。
    鸟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格为巨大,他们离开的时候简直像在打空仗。
    有厉害一点的沈家人对着天空放法术,秦表弟为了躲开,把梁西苑和秦戈拽着摇来摇去,整出要晕机的架势。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们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专门往地图里标注危险的边缘路段开,逃回李玉的道馆。
    秦表弟不相信其他人,躲到秦戈曾经为他准备的,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一处藏匿点,车上只有梁西苑和秦戈两个人。
    他们拿了李玉的东西,暴露李玉的计划,却没给她带回任何东西。
    果不其然,在进入道观的时候,最初还和颜悦色的师姐,脸上带着仿佛要将她们生吞吃肉一般的憎恶。
    她或许是以为她们把东西私吞了,不等梁西苑和秦戈说什么,不可置信地抢着追问:“那个东西真没带回来?还是说你们私吞了?”
    “我劝你们不要搞什么小动作,那东西你们hold不住的。”世外高人一般的师姐拽了一句英文,同时也极快地指挥师兄师妹师弟,拦住梁西苑和秦戈的退路。
    “既然你们敢回来,想必也做好接受馆主怒火的准备。待会不管是把你们交出去给沈家人碎尸万段泄愤,还是她亲自把你们炼化成药,可都别哭着求饶。”
    她们两个在众人眼中办事不利的废物享受到了重刑犯的待遇,被一群人以另一种消极意义的簇拥,送到李玉面前。
    “你们先退下,去干自己的事情。记住你们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草包们可不一样,一定不能放外面的任何东西进来。不管是人、妖,还是灵。”
    李玉把她积攒多年的耗材徒弟们驱散,当即变了张鬼畜、张狂,压迫感十足的脸,凑到梁西苑身边,对着她吐气边说。
    “怎么会这样呢?我叫你们把东西给我带回来,本来也没想着你们能成功,成功了最好,成功不了,把你们炼化了顶锅就是。”
    李玉的气像刀子,刮在梁西苑脸上,有凌迟一般的疼痛,这或许是她个人发明的私刑。至于她后面提到的炼化,道观里的不少灵,恐怕就是这样出来的。
    都成为了李玉改善法阵的实验品。
    她戳戳梁西苑的脸蛋,力气又是柔的,只是碰在痛处,再轻的力气,也像是加大力度的刑罚。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行呢。”她咬着牙说,“明明就是个废物。即使先天被开垦过灵气,也就是个这时代里中等天才的水平。在真正的天才里,连尾巴都算不上。更别说你还是个从小在底下长大的小垃圾。”
    “千算万算,没想到你直接把那东西给毁了。”李玉边说,边又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考破局之法,“他们没有了那东西,那说明我也可以打败他们,也不全是坏事。”
    她掰着手指的关节,嘎嘎作响,“凡事不能都往坏处想,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冷静,要冷静,一定有办法。”
    李玉忽然抬起眼看梁西苑,双眼一亮,对她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先不处置你,既然你这么能折腾,也一定能帮我把事办好。”
    话说完,梁西苑的脸忽然不痛了,她站起来,问道:“那我还是师傅你的徒弟吗?”
    “傻孩子。”冷静下来的李玉恢复正常,过来拍拍梁西苑的肩,“记性怎么这么差呢,走之前不都行过拜师礼了么?”
    “就是把你当作徒弟,才严格对待你。”李玉哈哈大笑,爽朗的语气莫名听起来有些阴沉:“如果不是我的徒弟,被放进道馆里炼化的资格都没有。”
    李玉瞬间想到新的计划,拉着梁西苑和秦戈在她的房间里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说完,精神丰沛得吓人。
    等从她的房间出来,天色到了傍晚。
    道观里的人虽然都讨厌梁西苑和秦戈,还是好心肠地给他们留了晚饭。
    清淡的咸菜小粥,被讨厌的人也只配吃到这些东西。
    梁西苑拿着饭菜,拎了个小马扎,跑到院子里坐着,秦戈和这里的人都不熟,加上总有人时不时对他投来鄙夷的眼神,也感觉不自在,跑到梁西苑身边,和她结伴吃完晚饭。
    梁西苑望着点缀满星空,没有多少胃口,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免得身体不够能量造血。
    “其实你心底也很赞同我的做法吧。”她突然对秦戈发问。
    秦戈浅尝一口,把不怎么美味的饭菜放到一边,抬头也看星星。想起自己的表弟,刚才他和他报了个平安,遂说道:“嗯,我没想到你在背后还藏了这么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起眼的你,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
    “我现在是越来越相信那句‘人各有命,有人天生就是天选之子’这句话了。”他肚子在咕咕叫,但是饭菜太难吃,他不太想吃,“我觉得你做得很对,那种危险的东西,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应该把它送走。”
    “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对这个世界,对你认识的那只大鬼,如果你想和他…呃……”秦戈斟酌着用词,“更近一步发展的话,那么那个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秦戈也很郁闷,“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奇怪,有很多东西似乎不应该就这样随随便便出现,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你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你比我强烈多了,藏都不藏。”
    “害得我那时候担心受怕死了,生怕你把我的饭碗给弄掉。”事都说开了,秦戈也索性不再闷骚地藏着心里的想法,“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你确实把我的饭碗给弄掉了,我的担心没错。”
    “停停停。”梁西苑直接扼断他的牢骚,秦戈又不是她喜欢的人,她才不想和他在深夜谈心,她现在对沈弃砚有那么一丁点的愧疚,不太好做出这种看起来有点像是背叛他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他在这有没有眼线,待会不好和他交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西苑说,“这个世界没有稳定公正的秩序,”她替秦戈总结,“即使有法律这种东西,也因为它缺乏对所有生物的普适性的约束,所以像是形同虚设。”
    “对。”秦戈呆愣愣地点点头。
    梁西苑在这里的身份是高中肄业生,秦戈倒是读完了玄士专门学校,本来是两个文盲间的对话,深度被硬生生提高。幸好秦戈脑子不错,稍微转弯一下,也能明白梁西苑的意思。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梁西苑发表她一直想说的重要讲话,“在这场灾难过去之后,还要保护以后的人,不再受到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的伤害。”
    秦戈也表示赞同。
    “我觉得我这个人就不错。”梁西苑很认真地说,“比起在这长大的人,因为我的生长环境不同,天然就比你们这里的人要有道德一些,让我来当维持这个秩序的人是个很好的主意。”
    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人,秦戈思考一会儿,居然也点点头。
    梁西苑说的话却是没错。还有一点是,她并不是一名正规的玄士,就算她再怎么建立秩序,也管不到玄士这边。
    妖魔鬼怪是客观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管梁西苑嘴里的新秩序是什么模样,作为没被开发过的璞玉,反而导致自己变成妖魔鬼怪眼中唾手可得的大补品,于是从小饱受折磨的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秦戈听了一会儿梁西苑的宏图大志,被他说得有些兴奋。比起占据一个不错的职位,可以保护他的表弟,他本人又何尝不想继续往上爬呢。
    毕竟人都还是想为自己而活的。
    两个人在星空下叽叽喳喳交谈了许久,梁西苑确定,经过这次洗脑的谈话,她通过嘴炮,把秦戈拉拢到她这边当小弟。就结果来说,她很满意。
    师姐端着两份新做好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嫌弃消失了很多,态度也对梁西苑放软。
    “多吃点,其他同门明天也不会针对你们了。”她理直气壮地说,“谁叫你们实在是太讨人厌,把馆长计划好的翻身的希望都弄没了。简直太自以为是!”
    只要有饭吃,师姐说的都对。
    两个人几乎是从师姐手上抢走她们的饭,师姐推开秦戈,让他席地而坐,自己坐在他的小马扎上说。
    “馆长明明是个这么好的人,我要是她,”她和李玉一样,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话,一听便知师从于谁,“早把你们抽筋剥皮了。你们也太自以为是,拿着馆长的东西,全满足自己的愿望去了,亏她还这么相信你们。”
    罢了,她估计也觉得再说这些没意思,这两个人和李玉又没有多深的感情,哪知道她在玄学界吃过多少不公正的苦,于是叹了口气,对两人说:“你们也别怪她。她受了刺激,有时候行事方面有些跳脱,人还是不坏的。有些事情并不是她自己想做,做多了违背本心的事,人也难免变得奇怪了些。”
    “你看,”师姐很理直气壮,“她今天就算气到极点,不也没把你们弄死吗?像馆长这样身份高贵的玄士,面对叛徒,生气到极点也没有立刻下死手,愿意再给你们一次办事的机会,这说明她本心是极好的。”
    虽然对师姐说的话不敢苟同,但梁西苑能用她知道的知识去理解师姐想表达的内涵。联想到从秦戈这里探听到的一些小道消息,大概也能理解,她的师傅李玉,可能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导致心里出现了一些心境障碍,情绪一激动,性格可能就大变样了。
    其实下午也没那么痛,有点像小时候妈妈拿衣架打人,毕竟也是她先违反师傅的命令在先,梁西苑拍拍胸脯保证,“明天的事,我和师傅一条心,绝对办好。”
    “那就好,到了明天,我们愿意和你站在一边,也都是一起赌上性命的战友了。”师姐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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