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第16章她只有一个陈迹舟

    补习班的晚自习不严格,写完作业就能先行撤退了,江萌离开教室的时候,给A发消息:「你今天来了吗?」
    A:「没」
    江萌:「干嘛浪费这个钱」
    A:「钱是给你花的,还有往回收的道理?而且什么叫浪费?」
    江萌:「那为什么不出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A:「说实话,怕吓到你」
    A:「或者说,让你失望」
    的确,这担心不是没有必要的,容貌当然重要。
    江萌:「你是大猩猩还是癞蛤蟆还是蜈蚣精?」
    A:「哈哈哈哈你还挺敢想的」
    她好像已经看到对方在那头笑得不行的样子。
    江萌也笑了。
    但是,江萌想告诉他的是,其实我不介意你长什么样子,我发小那种顶级帅哥我天天看,都脱敏了,长相是很重要,可是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算你不帅,我也会喜欢。
    这话太直白了。
    怎么就谈到喜不喜欢了呢?
    虚拟的关系,有时候不需要如此坦诚的一面,过于坦诚,就濒临破碎。
    于是她保留了心里话。
    放学后,江萌又去了一趟花店。
    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到那里的时候,老板已经关门打烊了,但他人还悠闲地在外面,抱着他儿子看路边的老头下棋。
    江萌走过去,喊住了他:“老板,烟花是你放的?”
    “是啊,就在你们补习班后面街上。五百块,我放了一刻钟呢,物超所值吧?”老板得意洋洋。
    “你还卖这个呀?”
    “你不住这区吧?隔壁那店就是我开的,这一片的炮仗都在我们家定。”
    江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旁边不远处就有个烟花爆竹店。
    江萌对这一带确实不熟,看来A比她熟悉一些。
    如果不是住这儿,那他就是对平江太了解了,从小在这里生长,游走在城市的角角落落。
    她的眼前闪过想象里的一抹少年身影,人来人往,穿街过巷,他该是热络的,招摇的,或是拥有一身潇洒又不乏细腻的江湖气。
    江萌问他:“是他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是啊。”
    “除了交代这个,还说什么了?”
    “他说,惹女朋友生气了,逗她开心。”老板笑笑,叹了口气,“你们小年轻啊,花样越来越多,搞网恋是吧?”
    江萌红了红脸,没有反驳,接着问:“那、还说别的了吗?”
    老板脾气还挺好的,也不烦江萌问东问西,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了:“他说他很喜欢你,让我尽量多放一会儿,他想让你开心久一点。”
    江萌诧异:“他说喜欢我?”
    老板没回她了,把他儿子抱走:“虽然是一中的姐姐,但咱们不学她,不能早恋啊。”
    江萌:“……”-
    半个暑假过去,江萌有点想陈迹舟了。
    为了学习,他竟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属实不可思议,毕竟往常的假期他是一定要出去潇洒的,想也不用想,大概率是被禁足了。
    江萌到南三区的时候,王京舶正在院子外面晃着扇子和邻居聊闲天。
    夏天夜晚总叫人想起儿时,抬头就可以看到宽广天空中的无边银河,叽叽喳喳的蝉鸣从不中断,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四处蔓延,外边沿磨损严重也舍不得丢手的老式蒲扇最耐用,挂了二十年的天蓝色蚊帐最牢固,长辈在岁月里青丝成雪,像藤蔓一样长在一起的童年伙伴羽翼渐丰。
    偶尔从远方飞来两只结伴的萤火虫。
    不知道从哪天起,走在再熟悉不过的环境里,也要感慨地用上怀念这个词了。
    不过还好,一切都没有改变。夏天仍然是那些夏天。
    除了长大,除了变老,他们仍然陪在她的身边。
    “王老师。”江萌过去,恭恭敬敬喊了人。
    王京舶回头看看她:“找舟舟啊?”
    “嗯,我找他写作业。”她手里的确捧了几本练习册。
    “院子里,睡着了。”王京舶说着,做了个双手摊开书的动作,小声揶揄,“就这点出息,一拿书看就瞌睡。”
    江萌笑了。
    王京舶挥一挥手臂:“进去吧。”
    江萌一进门就看见了陈迹舟。
    他正躺在院子的摇椅里睡觉。
    紫藤架上的花开了一个春天,还有最后一点色泽下落,伶仃的淡紫色,浅得不像一朵花,只成为一道轻得快看不见的影子,在她的视线里飘摇着坠在少年的发梢。
    花也眷顾迷人的脸。
    江萌帮他把花瓣捡走,指尖差点碰到他高挺的鼻梁,幸好没有,陈迹舟仍然睡得很平静。
    旁边的桌上放了两部手机,一部iPhone,一部诺基亚。
    陈迹舟身上放了本《三国演义》。
    江萌把他两个手机扫到一边,给自己腾出空间,看了会儿卷子。
    院墙上有盏灯,不怎么亮,只是能保证看清卷子上的字。
    但她不想进去,她只想坐在他旁边。
    直到那本书从他的胸口往下滑,忽的落下,摔在地上,东西掉了,陈迹舟自然就醒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刚睡醒的含糊,从她的身后传来。
    江萌坐在桌子和陈迹舟的中间,所以此刻的姿势是背对着他的。
    她只听见他说话,随后偏一偏眸,便看到男生修长的手指从后面探过来,把她的本子轻轻地合上了。
    “不要在这里看,对眼睛不好。”
    陈迹舟还躺在那摇椅上,手臂伸过来,同时带近了声音,低沉喑哑,似乎正贴在她的后颈说话,其实隔了不少距离,但让她感到燥热,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季节里,最炎热的一天,最炎热的一刻,就发生在这一个晚上,发生在此时此刻。
    等江萌回身,他才躬身,慢悠悠捡起自己的书。
    江萌本来也不是来学习的:“最近没见你,这么安分守己了?”
    陈迹舟又越过她,捞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淡淡应:“我在坐牢,看不出来?”
    江萌笑了:“你不会最会越狱吗?”
    他指了指院墙上,“发现没?那上面玻璃碴子都拔光了,换了批新的,不把我看紧了他们不甘心。”
    江萌没看墙,但是看着他在笑:“那你挺难杀的。”
    “是啊,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呢。”
    陈迹舟一边说着,一边翻页,刚才书滑下去,书签也掉了,他找到先前看到的那一页,随后把书签卡进去。
    江萌看着他手上慢条斯理的动作,又悄悄地把视线挪到他英俊的脸上,暗暗地想,如果A长得有陈迹舟这么帅就好了,她一定会很心动的……
    江萌被自己的念头一惊。
    她皱皱眉,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关陈迹舟什么事?肖想朋友也太过分了吧?
    不妥,不妥。
    陈迹舟很喜欢看《三国演义》,来来去去看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你给我讲讲。”江萌指了指他的书。
    陈迹舟:“你要听哪一段?”
    “随便,反正你说的都很精彩。”
    他给她讲了曹操以少胜多打袁绍那场著名的官渡之战。
    江萌:“这时候三分天下了吗?”
    “诸葛亮还没出山呢,灭了袁绍再说。”
    她托着腮,静静地听他讲故事。
    高一的时候,陈迹舟文理科成绩都挺出色的,只要他别吊儿郎当的又是缺考,又是睡着,又是作文写不下去的,两边重点班都能进。
    然后他学了文。
    这事还挺让人不解的。
    虽然他天天跟老陶作对,老陶是真挺喜欢他的,把他喊办公室谈话,好说歹说建议他学理,说全校的尖子生都在理科班云云。
    陈迹舟听得是左耳进右耳出:“比我爸妈还能操心啊老师,打算学个文回头承您衣钵呢。我也想这么对着学生指点江山,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特别酷。”
    老陶咂着嘴,恨铁不成钢地拿书抽他背。
    陈迹舟笑着走了。
    至于他为什么学文科。
    陈迹舟把“见人说人话”这五个字演绎得登峰造极。
    他对谢琢说的是:一山不容二虎,我走,让你在理科班混个颜霸当当,省得老是被我比下去,对我心存不满,一见我就横眉冷对。
    谢琢让他去旁边照照镜子。
    他对江萌说的是:文科班女生多,方便我壮大后宫。
    这话惹得她很不高兴,江萌腹诽她这辈子都不会跟花心大萝卜说话,并且跟他绝交了三天。
    他对苏玉说的是:理科班太臭了。
    苏玉无力反驳。
    正确答案其实是,因为他很喜欢历史。
    他觉得历史特别的波澜壮阔,是最有价值的一门学科,人类的每一种痛苦都能在历史中找到解药。
    秦始皇那么牛x的人都得死,他作文没过及格线到底能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啊?
    这门课学得人神清气爽,学得人心宽体胖。
    陈迹舟真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去学历史,好好地学。宏观要学,微观也要学,群体要学,个体也要学。他会认真地跟江萌说:“历史长河这四个字就很美啊,每个人都是河里的一滴水,既然都是水了,就不要拘束形状和去向,跟随你的命运,坦然地流吧。”
    陈迹舟这个人真的挺特别的,连选科的理由都这么有个性。别人都是把成绩当做参考标准排前面,他是除了成绩,什么都能排前面。
    陈迹舟真在那讲故事呢,说到一半,发现旁边的人在走神,甚至她的脸上还浮起了意味不明的笑。
    他稍作停顿,拿书签点点她的额角:“你是在听我讲故事,还是在看着我犯花痴?”
    江萌立马正色:“我对你花痴?做梦呢,你这脸对我早就没有吸引力了。”
    陈迹舟轻声:“吸引力?”
    “我很追求新鲜感的,看腻了就不想再看了。”江萌说着,歪过脸去,
    为了扳回一成,她的话里很难说没有口是心非的成分。
    陈迹舟没说话了。
    他收回视线,接着平静地喝一口水。
    江萌看着他的喉结滚动,忽生一念:“你这么聪明,要是穿越去三国,没准还能混成个谋士。虽然比不过徐庶和诸葛亮,跟荀彧之流还是可以一较高下的。”
    陈迹舟放下水杯,撑着额头,声音懒懒地说:“我才不要做谋士,天天搞内政,军火都碰不着,多无聊。”
    “那就皇帝,好多老婆,你最向往的。”
    “皇帝也没意思,窝在那深宫里,万一穿成刘协那货,还得被董卓曹操这帮狗贼架着。”他手里拿了个橡皮,上下掂一掂,思忖着说道:“怎么也得弄个将军当一当吧,上战场的那种。大不了就战死,还能留点儿气节。”
    “也不错,江东英雄出少年。顺便帮我去看看周瑜有多帅。”一说到这个,江萌的眼睛都亮了。
    陈迹舟的视线平缓地滑到她的脸上,他也弯了弯眉眼:“你就这点儿追求。”
    江萌又叹息着改口:“算了,你要是穿越过去,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他笑意更盛:“这么离不开我?”
    她坦白道:“是啊。”
    “你要去做什么。”
    “我当女将军。”
    陈迹舟:“好啊,到时候我带你打天下。”
    江萌看着他,没有头绪地想着那句“就这么离不开我?”
    静了一会儿,她说:“你去哪里上学。”
    “新加坡。”
    “决定了?”
    “嗯。”
    “你申国外的学校,是不是要看高考成绩啊?”
    陈迹舟点头。
    那他还会待满一年,江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们在一起,从来不讲成绩,排名,考试。
    也不谈离别。
    很多次,说到那些会让情绪跌宕的部分,就会自动中止对话。
    江萌转过身去,又伏案看起书来了。她随便拿了手边的一个小本子,是陈迹舟的数学错题集,江萌看得自然心不在焉,余光里的人起了身。
    陈迹舟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在小石桌上放了一盏电池款的台灯,“啪”的一下按下开关,江萌面前的文字骤然变清晰。
    他又转身进了屋,过了会儿,又出来了。
    陈迹舟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因为江萌再偏头看他时,他已经蹲下来了,她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小腿闪躲,“什么啊。”
    她定睛一看,是一盘蚊香,为保证安全,他把蚊香放在镂空的盒子里。
    陈迹舟说:“有蚊子,小心别踢到。”
    “……哦。”
    他帮她摆好蚊香盒,眼见陈迹舟要落座,江萌咬了咬笔头,又说:“其实还有点热。”
    陈迹舟愣了下。
    接着,江萌的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没再进屋了,去了院子外面,找到外公,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王京舶的蒲扇。
    陈迹舟在她身侧坐下,一边轻轻地晃着扇子,帮她驱散暑气,一边好笑地对上江萌无语的面色,说道:“院子里没电,你非得坐这儿,我真没辙了。要么你忍忍,要么我忍忍。”
    江萌以为他在逗她,没想到,他真的帮她扇了很久的风。
    她心里过意不去,却也没有叫停,沉浸在这份被照顾的安全感里,又因它无法长久的延续,而提前体悟到遗失的酸楚。
    余光里是少年白皙骨感的手腕,低体脂的形态极具观赏性,筋脉与骨骼的痕迹都很分明,错落的青色像他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永恒地流淌、跳动。
    “你不累吗?”她问。
    陈迹舟慢慢悠悠:“刚睡醒,精力无限。”
    “妈妈那天还说我:你迟早被陈迹舟惯得无法无天。”
    他听了,浑不在意地一笑:“那就无法无天啊。”
    “……”
    他语气嚣张:“陈迹舟不是还在吗?”
    江萌也笑了,对上他明媚又张扬的眼神:“怎么这么胆大包天,别被我妈听见了。”
    陈迹舟倒是很有担当,他甚至连担当都表现得那么轻盈,不过轻轻一点头:“来吧,来找我,我负责到底。”
    江萌总觉得,他许多的玩笑话都讲得像真的,不过在热闹戏谑的氛围里,被削弱了本意的重量。
    厚厚的错题集在她的手中,江萌没有将纸张按牢固,纸面一片一片飞快地跌下去,直到扉页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现出来。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江萌眼眸一亮:“哪个大佬给你写的?”
    她知道,他或者外公总能有本事找到一些高端的手笔。
    陈迹舟把那层纸掀起来,语气挺稀松平常的:“要么,撕下来给你?”
    她抬脸看着他,用询问的眼神:快说啊。
    “我写的。”他说。
    “……”
    江萌实力演绎一秒黑脸。
    陈迹舟松开那页纸,笑着,指她额头:“势利啊,势利。”
    好朋友这个词还是太笼统,江萌可以有很多的好朋友,但是她只有一个陈迹舟。
    他是特别的。
    具体一点来说,这份特别表现在,他是最懂她的人,最愿意照顾她感受的人,最愿意为她付出的人。
    也是她在炎热的暑天里,最难耐无趣的每一个时刻,最想见到的人。
    江萌有时很好奇,宏大的历史要怎么注解细腻至极的感情呢?
    他说,人类的每一种痛苦都能在历史中找到解药,烽火连天里的大局观,轻如鸿毛、重若泰山的生死观。可他从不和她说起,那些翻不到谜底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江萌低下了头,手指做着重复的动作,把他错题集的页面一角卷得变形。
    过了会儿,她出声说了句:“你不在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这声音太小,像蚊子嗡了两下。
    陈迹舟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挨近了些,眼神和语气都很温柔:“什么?”
    她漂亮的眼珠轻轻右转,就看到他下颌和喉结的流畅线条在慢慢靠近。
    他是真的没听见,静静等候她的二次发言,但江萌不好意思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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