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42关于她的生命潮汐(4)

    镜子里的自己很狼狈,眼睛又红又肿,眼影花掉,眼线也晕开。
    她打开镜柜,想找找有没有棉签。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药瓶,都是姐姐生前留下的,只是队伍中间有空缺,少了一瓶药。
    她没多想,拨开瓶瓶罐罐翻找,就在她侧过身靠近镜柜时,一束微弱的光从镜柜框架的边
    缘反射出来。
    她怔了怔,以为是错觉,抬头盯着镜柜边框仔细看,发现那里有个小小的孔洞。
    她下意识抬手触摸边缘,指尖滑过小孔,孔内有一点玻璃质感的东西。
    心里忽然生出不安,她靠近那个孔,眼睛紧贴过去仔细瞧。
    越看越不对劲,那个孔并不是普通的磨损或装饰,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窜上来。
    她想起之前看过一则新闻,教大家识别一部分不正规的酒店民宿里,潜藏的针孔摄像头。
    于是她反锁门,关了灯,打开手机拍照功能,将镜头对准镜面。果然在漆黑屏幕里,出现一点细小的红光。
    心一点点下坠,坠入冰窟。
    不是说早就拆了监控吗?况且就算安监控,也不可能安在洗手间里。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这里都有,那是不是整座屋子全被覆盖。那是不是说明,摄像头连着笔电,他现在就在看她如厕!
    血涌到脑门,霎那间天旋地转。她撑住洗漱台,嘴里涌入一点酸腥,脑子被晕眩感拉扯,搅得身子又冷又软。
    她压住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渐渐平稳。
    为什么会头晕脑胀,为什么会呼吸不畅,为什么会犯困?
    她闭上眼,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于是不停搜索脑海中一星半点灵感。
    片刻后,终于让她抓到了一段记忆,转身立刻打开镜柜门,一瓶瓶看过去,没有看到溴化钠口服溶液。
    姐姐患上抑郁症后,常常焦虑失眠,甚至会出现惊厥反应。她有一次去探望,姐姐说着话忽然就抽搐起来。她当时吓坏了,傻站着不知怎么办,是姐夫拿来溴化钠口服溶液给姐姐喝,才止住抽搐,喝完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那件事她一直记到现在,还特地问了姐夫,姐姐的病情,才知道给姐姐有癫痫,一直在喝镇静剂。
    联想到刚才喝的咖啡和水,直接撕碎她对邹呈光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他绝对给她放了可以让人入睡昏迷的溴化钠溶液。
    她不禁懊悔自责,自己竟然为了从愧疚中解脱,宁愿相信他们,也不相信姐姐。
    万幸没有喝多少,她现在只轻微晕眩,得赶快离开这里。
    要怎么离开?是出去装无事,找借口走,还是向人求救。
    她回头看了眼摄像头,也许他早就看到了,已经埋伏在外面,伺机行动。
    该怎么办?
    这时她只想到爸妈,于是立刻打给姜瑜,不等母亲开口,她便闷头讲自己被邹呈光下药了。还说他在洗手间安了摄像头,让他们赶紧来接她。
    姜瑜一直安静听她说话,等她喘着气停下,才开口,“乖女儿,你爸爸正在跟邹呈光通电话,”
    她惊叫,“不要!”
    外面响起脚步声,是邹呈光,他一面讲手机,一面走来。
    “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我正愁怎么劝她。你们别急,我来给她解释清楚……摄像头的事?那是我之前给可颂装的,她有一次洗澡,差点淹死在浴缸里,我才在洗手间装了一个。后来可颂走了,我也没管这些东西,没想到会让可祺误会。”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被人误解的无奈:“这要是早知道,我肯定拆了它,哪还能留着?可祺到底在想什么……她说我给她下药?什么药……早就喝完了,我喝完的,因为可颂的事,我那段时间整晚睡不着。再说,你看她昏了吗?”
    “行了……你们别操心,我现在送她回来。我是真没想到可祺会那么看我,算了,以后我还是少跟你们来往,免得无事生非。”说到最后竟然还真动了点气。
    邹呈光挂了电话,敲了敲卫生间的门,“祺祺,出来好吗?我们好好说话。”
    这声“祺祺”与手机里母亲的呼唤重叠。她感觉自己在做梦,门里门外,手机这头与那头,都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是她需要抗衡的世界。
    姜瑜在电话那头喊了她半天,“祺祺,别跟你姐夫置气,前几个月,你姐夫才给咱家公司拉了一笔大投资,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对咱们家好。你别不懂事,上哪儿去找这么体贴的男人?岁数大点才知道疼人,更何况……”她压低声音,软音相劝:“咱们家对他有亏欠,就算颂颂出轨,他都包容不追究,还帮公司度过难关,试问哪个被戴了绿帽的男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因为这样,我跟你爸爸,一直都很内疚。”
    她惶恐地问:“内疚什么?”
    姜瑜叹气,“我们没教育好女儿。”
    她遍体生凉,就这一瞬间,感觉人生无望。
    邹呈光为何能轻而易举操控他们的想法,是他们不愿多想,还是被利欲冲昏了头?
    她知道爸爸一直想推公司上市,想借此更上一层楼,而爸爸这辈子最恐惧的事,就是阶级滑落。
    他们拿邹呈光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供着,供品是她和姐姐。
    不,也许他们根本不觉得是供品,他们拿她们当观世音座下的两位童子。终有一天能在菩萨点化下得道,而他们也能鸡犬升天。
    庄可祺挂断电话,怔怔盯着门,周遭一切都雾蒙蒙,脑子越发昏沉。
    敲门声再度响起,邹呈光说:“行了,出来吧,洗手间的监控我忘了拆,不是故意的,你出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她不语也不动,门把手开始转动。
    她呼吸一滞,只听邹呈光说:“祺祺,我有家里所有房间钥匙,你躲着没用。”
    如同恶魔低语,要将她整个人拽入地狱。
    她求救不了任何人,只能自救。
    庄可祺颤抖着手,打开门,邹呈光脸上蒙着一层阴郁之气,虽然笑着,却冷气森森。
    她怔怔看着他,邹呈光挡在她面前,抬步向前走,将她逼退到浴室,抵在洗漱台边,冷嗤一声, “你真以为我下了药?”
    她摇摇头,一语不发。
    邹呈光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皮哭成粉红色,眼里波光潋滟,另有一种羞意,是急需要男人垂怜的柔弱。
    她才刚满十九岁,拥有最美好的肉体,与最薄弱的意志。他感到逐渐衰老的身体燃起一股燥意,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信号。
    他已经四十三岁,事业再成功也无法抵御中年危机。钱什么都能买到,就是买不回青春,他只是想通过占有年轻的肉体,来证明自己依然宝刀未老。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这对姐妹,第一眼就看上了可颂。吸引他的不是客观意义上相貌的美,是可颂纯真灵动的灵魂,以及少女独有的性感。所以不是他的错,当一个女人心智还不健全,身体已经绽放出最纯粹的原始吸引力时,是多么地引人遐想。
    他悉心培养她们,又给钱又给资源,可等他发现可颂竟然在嫁给他之前,跟其他男人谈过恋爱上过床,一度恼羞成怒,打多少顿都无法泄愤。
    花费精力心血培养的女孩,没有从身到心属于他,死了也好。
    幸好还有可祺,她虽没有可颂柔美,却另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命力,任何不快乐的事,都没法在她心上停留超过十分钟,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她是世界上最不识愁滋味的人。
    这样很好,可颂心有七窍,她是一窍不通。
    这次他要全方位掌控可祺,不再犯之前的错误。他要培养一个完美的,只属于自己的年轻妻子。要头脑简单,最好不要工作,只围着他转。还要百依百顺,傻到不妨碍他在外面找女人。
    所以压根没想到可祺会拒绝他,那他也就不打算再放过她。
    下了药,昏迷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还不是由他予取予求。
    就在这一思一想间,他将她拉进怀里,深深嗅了嗅她的味道。她竟然没有抗拒,埋头不知道想什么。
    他继续扮情圣,“你这样误会我,我真的会伤心。”
    庄可祺抬起头,忽然问:“姐姐遗书里说你在外面有很多女人,是真的吗?”
    “你怎么还相信遗书里的话,她那时候得病了,现实和幻觉已经完全分不清,有时候自己会编些事来说。”
    她冷冷地想,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他根本没看过遗书。一定是在监控里发现她读遗书,才轻易骗住她。
    他见她又沉默不语,捏起她的下巴,问:
    “信不信我?”
    “信。”
    “那今晚留下来。”
    她感到恶心,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的怀抱。
    可他越抱越紧,抱到身体没有一丝缝隙。她惊慌起来,大声喊,“放开我。”
    激烈地叫嚷挣扎,搞得她更呼吸不畅,头脑昏沉。
    她要趁着清醒跑出去。
    邹呈光看出她已经有些恍惚,狎昵地笑了笑,“怎么了?想睡了?我抱你去床上。”说完真的将她抱了起来,她剧烈挣扎,可挣脱不了一个一米八的男人钢铁般的钳制。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甩到床上。
    她警铃大作,明白不能再拖了,跟这种人没法虚与委蛇,你越示弱,他越得寸进尺。
    庄可祺撑起身叫骂:“邹呈光,你要敢动我,我出去就报警,我还有证据,证明是你害姐姐自杀,”
    邹呈光半点不惧,用膝盖压住她的腿,狠狠抓住她的手腕,“什么证据?不会是那封遗书吧?真傻,那做不了证据,不说可颂已经死了,就是我手上的病例,也可以证明她活着时就神志不清。”
    庄可祺忽然不挣扎了,他扳过脸看,她安静哭着,满脸泪水。
    “小傻子,自杀怎么能叫别人害的,是她自己想死,谁也拦不了,你拦得了吗?那天下午,你什么也没做,就光顾着睡觉,你说是不是你的缺心眼害死了姐姐。”
    她闭上眼,抿着唇哭到身体颤抖。
    邹呈光欣赏她哭泣,俯下身要好好品尝她的泪水,刚凑近,她转过脸用力咬住他的耳朵。
    他暴喝一声,挣扎起身。庄可祺丝毫不松口,死咬住不放,满嘴血腥。
    他抓住她的头发,疼得她松开嘴,血液从嘴角流出。
    邹呈光摸了摸耳朵,一手的血,扬手就是一耳光。
    她被打得掀翻在床上,刚要起身,又被他压住。
    邹呈光目眦欲裂,脸皮涨得通红,嘴里骂着小贱货,一手按住她手腕,一手要扳开她的腿。
    她拼死挣扎,不让他得逞。邹呈光没法,猛掐她大腿肉,要让她痛让她哭。
    庄可祺既感觉不到痛也没有哭,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反抗,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钢铁意志促使她抬起膝盖袭击他下体。
    他痛呼一声,摔倒在地上,不住呻吟。
    庄可祺什么也管不了了,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猛劲冲了出去。
    邹呈光也跟着起身,顾不得身体疼痛,紧随其后,他必须要抓住她,好好教训一顿。
    终究是小看了,她是一只还没被男权规训的小兽,龇着一口嫩牙,以为能对抗主宰她们命运的神。
    她跑得很快,眼看要跑出走廊,忽然绊倒在地。看来药效还是起来了,剂量虽少,但影响还是有的。
    邹呈光加快步伐,眼看着就要赶上,却见她挣扎起身,继续往外跑,拐出走廊,消失不见。
    他也不急,回来后他反锁了家门,要用密码才能打开。他想到她打不开门时的心情,就觉得痛快。
    于是他笑了起来,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在客厅喊:“祺祺,是不是想跟我玩躲猫猫?”
    没人回应,他又走到餐厅,还是空无一人。回过身时,在厨房瞥见一抹身影。
    他咬着牙,磨刀霍霍,边走边说:“被我逮到,可要狠狠打屁股。”
    庄可祺背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气喘吁吁,已经是虚弱且神志不清的模样。
    邹呈光走过去,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咬牙切齿地说:“不乖的小孩要挨打,知道吗?”
    他说完这句话,忽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下头看,衬衫洇出血,一把锋利的刀刺进腹部。
    血迹越来越大,快速洇染开,疼痛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庄可祺。而她根本不为所动,眼里没有一丝恐慌,嘴里喃喃念着:“去死去死去死!”
    庄可祺手腕动了动,想将刀拔出来。他预感不妙,怕她再捅一刀,用尽力气狠狠推开。
    她踉跄往后退,他也顺着桌子倒下,这时居然想起溴化钠口服溶液的副作用,会让人晕眩或者精神错乱。
    这女人真是精神错乱了,竟然有胆子杀他!幸好没伤到要害,但也没法动了,一动就巨痛。
    他怕失血过多而死,那多得不偿失,只有牵制这个疯女人,别让她再补刀。
    他倚靠在桌脚边,温声恳求:“祺祺,我错了,快叫救护车来,今晚的事,我们既往不咎。”
    她冷冷看着他,仿佛没听懂。
    “祺祺,我只是太爱你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逼你。宝贝,你不能当杀人犯,你才十九岁。”
    这句话叫醒了她,她看到满地血,看到他脸色如蜡,嘴唇泛青。想起自己拿刀时的决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极端,当时没打开门已经绝望,当在厨房听见他可怖的声音,绝望到极致,忽然生出一种爆烈情绪在胸中来回激荡。
    她感到精疲力尽,身体愈加绵软,想吐想尖叫想睡去。
    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管他死不死,他死了关她什么事,他死了,姐姐才能安息,天下才能太平。
    她有了这个念头,便扔了刀子,问 “密码多少?”
    “960917,快去叫人,快去,我支撑不住了。”
    她像看肮脏的粪便一样看了他一眼,走到玄关输入密码,开门出去。等走出大楼,她已经短暂地忘记自己刚才捅了个人。
    夜风带着些咸湿的气息,吹得她跌跌撞撞。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脚步渐渐沉重,脑子里越来越乱。思绪像脱缰野马,从黑暗的深处疾驰而来,撞得她心口发闷。
    天空落下零星雨滴,街道的霓虹灯被风雨拉成模糊的光线,像流泪般洇开。
    她想起姐姐被一个混蛋欺负死了。又想到爸妈无意识地成了伥鬼。最后终于想起这个混蛋被自己捅了一刀。
    但她并不痛快,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完了,这个世界何其大,却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去自首吧,可是去哪里自首?她停了下来,茫然四顾,这是地狱吗?怎么没人,怎么狂风大作?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下,师傅看一个年轻女孩在台风天走得步履蹒跚,便停下询问:“姑娘,去哪儿,我要收车了,顺路的话,搭你一截。”
    她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去哪儿?”
    她昏昏欲睡,呢喃道:“去派出所。”
    “啥?”
    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的词含糊不清,又重复一遍,“派出所。”
    师傅听成“招待所”,又问:“哪家?”
    “随便。”
    “可不兴随便,”师傅转头看她,见她满脸汗水,眼睛半睁半闭,又问:“你咋了,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双眼已经完全闭上。
    师傅感觉自己载了个大麻烦,也不好赶她下去,便将她载回自己住的街区,春水街。
    等到了优民招待所门口,他摇醒她。
    她睁开眼,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师傅说到了,她便下了车。
    师傅看她钱也不给就走,还踏着摇摇晃晃的醉步,叹口气想着算了,就当做好事,反正他也正好回家。
    出租车师傅是她在春水街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这晚是她的生日,于是老天眷顾,给了她一顿棍棒,一点甜头。
    庄可祺下车后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既理不清方向,也理不清前世今生。
    她晃晃悠悠走在春水街上,整个街道又黑又寂静,她眼前鬼影憧憧,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只有一点光指引她过去,于是她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一家网吧,只知道有光的地方会安全温暖。等走到门口,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此后短暂清醒过一下,闻到淡淡的机油味,听到男人均匀的喘息,眼前世界颠倒,一阖上眼,万物化为虚无。
    这是她踏入十九岁第一天发生的所有事。
    她说她那时丧失了所有感知,即不知道该怎么死,也不知道该怎么活。因为这两样好像都需要勇气,而她在那个夜晚用掉了所有勇气。
    幸好被一个男人带回了家,让她在醒来时,面对的是一个温馨场面,这也促使她有余力修复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活。
    人生并非错一次就万劫不复,穷也好富也罢,都各有各的活法。
    她不怕受穷,只怕失去自由。
    最重要的是,姐姐用自己的生命告诫她好好活下去,她又怎么能辜负。
    作者的话
    野李
    作者
    03-31
    最近双更不了了,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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