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26夜照亮了夜

    陈铎见褚昕睡着了,起身准备回家。
    走出病房,褚云和詹佩玲正在走廊椅子上坐着说话。
    褚云问:“睡着了?”
    陈铎点点头,“我走了,有什么事明天电话说。”
    “等会儿走,等你妈回来,咱们一起吃饭,你跟佩玲还没吃晚饭吧。”
    他皱眉问:“她去哪儿了?”
    褚云答:“出去办点事。”
    “不等了,回去了。”
    褚云跟陈铎一直维持着不温不火,但不失体面的关系。他们既是继父子,也是师生,虽无太多亲情,但褚云对陈铎的赏识,让他对继子多了一份关怀。
    他起身,很无奈地说:“明天褚昕醒了,看你不在又要闹。”
    “你们也别太宠她,宠得无法无天,口无遮拦。”
    褚云面露惭色,知道这是实话,他确实有一部分责任。
    他是橡皮泥一样的脾气,又是五十岁才得妻女,便让妻子和女儿搓揉惯了。唯一一次跟龚雪来发脾气,是婚后一年才发现她有两个孩子。那会儿褚昕刚出生,龚雪来才敢跟他坦白,并提议将三个孩子接到一起养育。他没同意,一是过不去心里那道被欺骗的坎儿,二是有私心,希望龚雪
    来将心思都放在自己女儿身上。但也默许龚雪来每月寄钱给她前婆婆,偶尔回去看看两孩子。没想到过个几年,陈铎越来越出挑,他才有了栽培的心思。
    他是做学术的人,发现自己热爱的专业领域出了好苗子,难免有惜才之情,便只将继子接了过来。陈铎很争气,也讨褚昕喜欢,本以为事业家庭都将走上巅峰,没想到会出那一桩意外。
    如今龚雪来一直想劝陈铎回来,他也有这心思。自己老了,有些力不从心,以后跟詹家的合作还要更进一步,将公司推入新高峰。陈铎作为自家人,又有能力接班,如果跟佩玲结合,那是更完美了。
    褚云没跟他继续讨论褚昕,拦住他说:“我听佩玲说,她找你商量论文的事。真不考虑进她团队试试?我看是很不错的实操机会。”
    “不考虑了,我没学历,也没这能力。”
    “学历随时可以考,回来吧,别跟你妈赌气。”
    “别管我,好好管管褚昕才是当务之急。”
    褚云一噎,脸上讪讪的,垂着头唉声叹气,惋叹他浪费自己的才华。
    而詹佩玲却不能让他走,龚雪来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处理好那女人。
    她起身拉住他胳膊,“别这样,我们都希望你好。”
    陈铎没看她,不着痕迹抽回手臂,继续往前走。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噔噔噔”高跟鞋的声音,仿佛戏台上锣鼓四起,旦角儿粉墨登场。
    詹佩玲松了口气,救星来了。
    今天要唱一出让徐州的戏码,刘、关、张三兄弟痛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恶行,那他们三就是要联手劝陈铎重回正途,不要再堕落下去。
    龚雪来抱着手臂走来,气势十足,看来是大功告成了。
    她笑着说:“难得一家人都在,我们丢开褚昕,出去吃个宵夜,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陈铎眉间现出一抹倦色,“不了,太累。”
    龚雪来刚赶走眼中钉,如释重负,心情很好,也不计较儿子的冷淡。
    她走到他跟前,双手抓住他手臂,仰着头说:“听妈一句,回来吧,那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成天跟流氓和烂女人打交道,你难道不委屈?反正我替你委屈,再待下去,你就跟老谭和他儿子一样窝囊了。”
    他觉得他妈厉害就厉害在,拐着弯儿的能把所有人都看不起一遍。也亏她这股劲儿,才从铁路工人的寡妇成了大学教授的夫人。
    可当年他们把陈曦留在那里,又算什么?陈曦没有了爸爸,妈妈也不疼,后来连哥哥都走了。陈曦当年又是多么渴望得到家人的关注。
    特别是他,要不是他的疏忽,陈曦不会被混子欺负,不会误以为自己不被爱,更不会绝望自杀,那么奶奶也就不会中风去世。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心病难愈,没法再跟他们过看似和谐美好的生活,更没法接受自己往后的成功。
    他有什么资格过所谓成功人士的生活,又有什么资格去爱人和被人爱。
    就让他一辈子待在春水街,一辈子没出息,他心里才好受才踏实。
    他推开龚雪来,越过她往外走。
    “陈铎!”龚雪来满脸怒容,撕开嗓子喊,“你再不听我的,这辈子真就毁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背影冷漠,“再说最后一遍,别管我。”
    她气急了,开始口不择言:“回去找那烂女人吗?我告诉你,她回家了!”
    他背影停顿一下,终是毫无留恋地走出医院。
    招手揽了辆出租车,上车才发现没带现金和手机,便叫师傅开去谭记车铺。他让师傅稍等,开了店门,拿到手机,跟师傅扫码支付。
    车子走了,他漫步回家,这时才发现有一条微信,一条张肖春的好友申请以及几通未接来电,分别是庄小蝶和张肖春打来的。
    他点了好友通过,又点开庄小蝶那条微信。
    两张美食照,看起来刀工不佳,青椒丝胖成青椒块,番茄和鸡蛋也很大块,双方都有一种各过各的美。
    接着是一行字:“你今天有口福啦,等你回家吃饭。”光从图文来看,根本看不出她刚丢了工作。
    他不禁扬起唇角,可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
    他即将回家,可是已经没人再等他。
    回到家打开灯,忽然觉得家里变得很空。其实跟以前一样,大概只是心境变了,习惯了家里有个人时不时制造出一些响动。
    更何况她是个浑身都能制造声响的人。穿拖鞋时,脚跟黏在地上了一样,磨磨蹭蹭地走路。在浴室里洗澡一定会唱歌,连吹头发也要唱。她可能一直不知道这里不太隔音,唱的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即使平常他们不怎么交谈,即使大多数时候他都没话说,但她还是凭一己之力,强势霸占他的空间,不管是家里还是心上。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他揭开来看,还跟照片上一样,连动也没动,一心一意等着他回家。
    又打开卧室,那支手机以一种告别的姿态静静躺在床上。
    他走回客厅,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番茄,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这时才意识到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不过也好,她总算愿意回家,总比在他这里强。
    手机响起,是张肖春打来的。
    张肖春呼出一口气,“终于接电话了,我刚看到你同意我好友申请,立马就给你打过来了。”
    “什么事?”
    “刚才警察给我打电话,问我大东那两表兄弟的事,我才知道他们伤人了。我想起小蝶说他们骚扰过她,我就给她打了过去,可是一直没打通,然后给你打,也没打通,急死我了,她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
    “嗯,没事,她回家了。”
    张肖春吊起嗓门,仿佛很不可思议,“回家?回哪个家?”
    “回她自己的家,回父母身边。”
    张肖春“啊?”了一声,半天没吭声,接着犹犹豫豫地问:“她没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她真的要回去?”
    陈铎听出她话里有话,想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可嘴比脑子懂得他的需求,他听到自己问怎么回事。
    张肖春给他讲起庄小蝶的家庭情况,期间陈铎一语不发,她一度以为他没在听了,停下“喂”一声,他回一声“嗯”,听不出情绪起伏。
    “你说她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可能还回去,她父母铁了心让她嫁姐夫,这不往火坑里跳吗?还有,虽然她没详说她那个姐夫,但我猜啊,那男人一定对她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让她根本不敢回家,姐姐的死也让她怨恨父母。所以她怎么可能回去嘛!”
    听筒那边寂静无声,张肖春提高音量问:“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陈铎一直紧攥拳头,紧咬牙关。攥到骨节发白,青筋毕现,咬牙到腮帮发紧,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平稳了气息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这么晚别出事。”
    陈铎起身往外走,“我去找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信心找到她,但这几乎是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他一定要找到她。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也许只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继续留下她。
    临近午夜十二点,他想着他妈十点多回医院,那庄小蝶大概九点多从家里出来,这两个多小时,她会去哪儿?
    他把春水街跑了个遍,不停地跑,不停地找,寂静的夜里只有喘息声。他不敢停下,怕停下后,会感受到希望逐渐消亡的过程。
    等跑到杆子帮,正巧遇上万大金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叼着烟,抄着手,笑眯眯问:“大晚上的,你跑啥?”
    他气喘吁吁问:“看到她了吗?”
    “谁?”
    “庄小蝶。”
    “你们咋啦?吵架了?”
    陈铎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赶紧说,她在哪儿?”
    万大金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头次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其实刚送走庄小蝶,这会儿存心想急死他。
    “对了,”万大金从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扬手丢给他,“她让我给你,让你别再弄丢。”
    陈铎精准接过,摊开手心,是那只歪歪丧丧的小狮子。
    心一点点往下沉,眼里情绪郁郁沉沉,声音异常低落:“她已经回去了?”
    “刚走,往那边路口等车去了,说要回家。赶紧吧,还能追上。要是追不上也没关系,我给她叫的车……”他掏出手机来看,车还没到。抬起头刚要继续说话,陈铎已经跑远了。
    庄小蝶站在十字路口,街
    对面的交通灯闪闪烁烁,从绿跳到红,她的心情也在恐惧和不甘之间摇摆。
    一想到回家后要面对没有选择余地的人生,就无端害怕起来。可除了回家,她几乎想不出自己还能去哪里。
    也许夜太深,她才会变得异常脆弱,令她感到恐惧的不仅是父母,还有这个未知的世界。
    没有金钱家庭兜底时,人真的会变得怯懦。
    她这次勇敢的逃亡还是以失败告终,或者说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只是因为运气好,遇见几个好人,才给了她一些虚假的希望。
    夜风吹起裙角和发丝,她抬起手背,将脸上的头发推开。手背触到脸颊,湿滑一片,于是顺便揩干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交通灯由红转绿,一辆车启动,慢慢滑到她面前停下,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车门。
    正要弯腰进去时,手臂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量攥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扯回身,撞进一个气味熟悉的怀抱。
    她听到他兵荒马乱的心跳声,听到焦灼急促的喘息声,就在那一刻,她也跟着心跳加速。只是不知是因为惊还是喜,大概惊讶更多,他竟然抱着她。
    庄小蝶懵懵的,不知道该回抱还是该推开,于是她抛开理智,交给本能去应对。
    刚抬起手臂,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师傅看着他们,似笑非笑地调侃,“帅哥美女上车走啦,回家抱呗。”
    陈铎松开她,弯下腰对师傅说:“不好意思,不走了,多少钱该扣就扣。”
    师傅倒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庄小蝶还在发懵,呆呆地看着陈铎,等着看他接下来还会不会抱她。很久后,她再回想此刻,才知道这种情绪叫“期待”。
    可他没看她,也没抱她,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手揣在兜里,表情肃然地望着她身后某处。
    “我忘带手机了。”他轻声说。
    “哦,难怪打不通电话。”
    两个人都有些拘谨,说完这段废话,便沉默下来。但废话自有存在的意义,是缓解尴尬的润滑剂。
    等他呼吸逐渐平稳,继而生出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可他习惯隐藏情绪,仍是不动声色地问:“要回家了?”
    她点点头。
    陈铎终于看向她,目光温柔,“如果不想回家,可以不回。”
    庄小蝶埋下头,用膝盖轻轻撞行李包,“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也不想再为难自己,我很笨,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不要管,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的想回家吗?”
    她蓦地看向他,内心震荡不已,忽然意识到他一定知道了什么。是春姐告诉他的?不管怎样,他不问缘由,只一心想替她解决问题,这就足够了。
    泪意涌到眼底,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回家。”
    他伸出手,接过她的行李包,“那跟我回家,我保证没有人能再赶你走。我们签了十年租房合同,如果我违约不租给你,你可以让我赔到破产。”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愣愣地问:“什么时候签的?”
    “回去就签,我太想赚你房租了。”
    她破涕为笑,胡乱擦泪,“可你也没有财产啊。”
    陈铎浅笑一下,“所以你很容易让我破产。”
    他从裤兜里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支手机和一只小狮子。
    “我不会弄丢了,你也不要动不动就不用手机。”
    他们慢慢走回家,既没说他家里的事,也没说她家里的事,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过往种种不愉快。
    她没问,“你为什么抱我?”也没问,“你拿我当妹妹还是什么?”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即使他字字未提喜欢,却句句都是情意。
    不论这份情意是什么,是朋友还是恋人,抑或只是拿她当妹妹,都无关紧要。
    等回了家,他问:“吃饭了吗?”
    她点点头,想着番茄煎蛋面已经消化掉,又摇摇头,“吃了一肚子绵绵冰,灌个水饱。”
    他插上电饭煲重新热饭,两盘菜也放进微波炉打热。
    两人坐在餐桌前,在凌晨一点多,静静地吃完了一顿等候多时的晚餐。
    作者的话
    野李
    作者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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