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15活着有害健康

    那晚她睡得很早,半夜被热醒,怼着风扇吹了半天,身上的汗还是没吹干,又找出空调遥控器,咬牙打开空调。
    想到电费就肉疼,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开不起空调的一天。
    空调已经很老旧,启动声音大得仿佛在提醒她,空调在吸取热度的同时,也在吸取她荷包里的钱。
    等凉爽的风吹出来,终于心静了,不胡思乱想了,爱咋咋吧,只要还有一条命就穷不死。
    她起身去客厅倒水,顺便去洗手间擦擦身体。
    走进客厅,茶几上的百合全开了,她在浓郁花香中,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陈铎在阳台上抽烟。
    他背对着她,烟雾在空中旋绕,周身沾满月辉,看上去很不真实。
    庄小蝶有些意外,想着这人也会借烟消愁啊,她以为他不会抽烟。
    她刚走两步,陈铎就回过头来了,看不清眉目,不过对她来说没两样,看不看得清都无甚区别。
    他很快转过头去,自顾自抽烟。
    她喝了口水,走进阳台,“给我一支。”
    他看她一眼,“你会?”
    “不会可以学啊,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我姐抽烟,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我那时候就想,长大了一定也要像她那样有腔调。给我一支吧,我陪你解闷。”
    陈铎懒懒说:“抽烟有害健康。”
    她轻哂:“只要活着就有害健康,我看你就是抠门,不想给。”
    他笑了笑,真是个奇怪女人,什么话从她嘴里出来都像裹了层甜不辣,味道古怪又合情合理。
    “没有了,不知道谁散的,一直放包里,就这一支。”
    “你之前都没抽,是戒烟了吗?”
    他没瘾,不存在什么戒不戒,只在读书时偶尔抽抽,纾解压力。那会儿都
    说他是天才,实际上他在背后付出的努力不比谁少。他清楚自己的上限,离真正的天才还有距离。正因如此,从小克制自己想要玩乐的心,不允许自己懈怠,也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人事物上瘾,除了学习。他拼了命读书,只是想给奶奶和妹妹更好的生活,可她们还是都离他而去了。
    这些细碎的心事无法跟外人道,他没有倾诉的习惯,只淡淡应了声“嗯。”
    一阵风吹来,凌晨两点的风没有骇人的热度,吹得他们遍体清爽。她轻声说:“我都听到了。”
    他微眯眼,望向远处,将沉闷溶于黑夜,将自己隐于沉默。
    她继续说:“我听到你拿我当挡箭牌,我感觉自己有点吃亏,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其实她根本无所谓,这假名字假身份不值钱,她随时会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被拉来做挡箭牌也没什么,就只是想逗他说话。
    果然他有了反应,转过头看她,问:“补偿什么?”
    “我明天早上想吃芝芝西饼屋的核桃千层酥和榴莲千层酥,你看着办吧。”这是她们家最贵的点心,一直没舍得买。
    他淡然道:“没钱。”
    她一脸嫌弃,“再穷也别说这两个字,很扫兴诶,而且别人不会可怜你,只会看低你。”
    “那说什么?”
    “说最近资金周转不灵,或者资金链暂时断掉。”
    他笑了起来,越发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在做一场梦,而她只是恰好入梦的陌生人。
    “陈铎,你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别老垮着脸,要像我一样,什么都看得开。”
    他注视着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去追问她看开过什么。
    目光下移,白色无袖睡裙下什么也没穿,阔大的V领勾出曲线。心跳顿时乱了节拍,紧接着是一阵烦躁。
    他转过脸,非礼勿视,皱着眉说:“别烦我,快回去睡。”
    她一拍脑门,“糟了,我开着空调呢。”说完跑回卧室。
    他钦灭烟蒂,深吸一口气。对于一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不好奇,但仅限于好奇。
    他不打算追问她的事,也希望她别好奇他的人生。目前看来,她真的不会多问,没问他为何挨母亲两巴掌。
    这样挺好,他们可以把这段时间当成人生中小小插曲,终有曲终人散那天。
    庄小蝶睡到十点,打着呵欠从卧室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千层酥和豆浆。
    她笑着打开袋子,笑着插上吸管,笑着咬一口千层酥。
    好甜,冲着这份甜,她必须得帮陈铎挂个名。
    接下来两天,她每天下午去趟网吧,仍是无果。回家看书看到傍晚,正准备出去随便吃点东西,敲门声响起。
    她跑去开门,门外是龚雪来,一扫那晚的狼狈,仍旧优雅得体。
    龚雪来笑得很和气:“走吧,小妹,跟我回家吃饭。”
    庄小蝶很纳闷,呆呆地“啊?”了一声。
    “今天是陈铎妹妹生日,前两天我不是来送邀请卡吗?昕昕专门给他做的。他已经先过去了,我想着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家里,就跑来接你。”
    “他同意让我去?”
    “怎么的?你怕他不同意?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庄小蝶下意识维护他,信口胡诌:“没有,他很好,我要什么买什么,每个月工资都要上交。”
    龚雪来笑道:“怪不得我说来接你,他也没说什么。”
    庄小蝶便跟着她走了,想着帮个忙的同时,也能吃顿好的。
    龚雪来开一辆红色卡宴,停在巷子外,车子前后都排着一辆辆风尘满面的电瓶车,衬得她那辆卡宴像一群骡子里的汗血宝马。
    龚雪来一面开车,一面跟她说话,“那天晚上是我不好,但你知道陈铎那张嘴多气人,我也是一时冲动,让你看我们母子笑话了。”
    庄小蝶很真诚地答:“没有,也只有你敢打他。他看着多吓人啊,感觉一掌能把人送走。”
    龚雪来笑笑,“他是不是经常惹你生气?”
    她仔细回想,可不是嘛,还把她赶出去过。于是很诚恳地点点头。
    “他以前不这样,对佩玲很好的。”
    “他跟詹小姐谈过?”
    龚雪来叹口气,“如果没出那事,他们说不定就订婚了。”
    庄小蝶忽然意识到不对,按理说她是现女友,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提前女友?而且还很惋惜的样子。
    她不禁腹诽,都说她缺心眼情商低,陈铎妈妈也不遑多让。陈铎似乎也不是个情商高的,好嘛,一家子看着漂亮体面,还没她会做人。
    她思绪一发散就漫无边际了,但仍然很有挡箭牌意识,装作经验丰富的过来人说:“哎呀,都过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恋爱如买衣,常换常新。”
    说完又后悔了,好像有些轻浮。算了不管了,往后如何都丢给陈铎承受。
    龚雪来看她一眼,转过头认真开车,没再说一句话。
    车子开进别墅区,在一栋三层洋楼停下,她下了车,龚雪来指着隔壁别墅说:“佩玲就住隔壁,她也要来。”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那句话跟坐滑滑梯一样,畅通无阻地从脑子滑出嘴巴:“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龚雪来笑出声:“可不是嘛。”
    “他们认识很久了吗?”
    “高中就认识了,还考上同一所大学。”龚雪来说完,打量她的神色,可这女孩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大概已经被打击到了。
    龚雪来没别的意思,今天请她来,第一想试试她在儿子心中的分量。第二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斤两,知难而退。
    她不能让一个高中毕业的打工妹拉着儿子共沉沦。
    庄小蝶没她心眼多,只觉得这是场针对陈铎的鸿门宴,要逼他选择人生。向左看前女友温柔可人,高学历大house。向右看“现女友”吊儿郎当,没身份没文凭。
    不瞎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作为旁观者也很想知道陈铎要怎么选。如果他选她,当然不是因为爱情,是他选择了往后的人生。
    其实回来没什么不好,他为什么要放弃从前优渥的生活条件?她越来越好奇,从某种角度来讲,她也一样。
    她在心里单方面的和他惺惺相惜了。
    两人各怀心思走进别墅,客厅坐了一群十三四岁的初中女生,唧唧喳喳说话,间或发出清脆笑声。
    其中一个后脑勺顶个大蝴蝶结的女孩站起身问:“妈妈,哥还没来吗?”
    庄小蝶有些惊讶,看向龚雪来。
    龚雪来摆摆手,说:“一会儿就来,”又转过脸,冲庄小蝶温柔一笑,“对不起小妹,我也是没办法才把你骗过来,还不是昕昕太想哥哥,你来了,他才会来。”
    她嗫嚅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不是针对陈铎的,是针对她的。原来自己成了推动男女主感情的工具人。
    她不禁暗自检讨,你啊你,被自己的超强顿感力害过多少次了,怎么就一直不长记性。
    现在被逼上梁山,骑虎难下,也不好转身就走,只得坐下吃顿饭。
    褚昕跑过来,上下打量她问:“妈妈,这就是哥的女朋友?”
    “嗯,叫人啊。”
    褚昕显出一种少女特有的不可一世的表情,懒懒喊道:“阿姨好。”
    庄小蝶心碎八瓣,她才十九岁,被个十三岁小女孩叫阿姨。又不好跟小孩儿计较,她只能忍气吞声接下这个称号,不情不愿应一声:“你好。”
    褚昕忽然笑起来,冲她身后叫了声“姐”。
    庄小蝶回头一看,是詹佩玲。顿时在心里咬牙切齿,她比我大耶!
    詹佩玲走到她身侧,颔首微笑打声招呼,没再说别的。
    她今天的笑有些客套疏离,大概之前不确定庄小蝶身份,现在知道了,就成了前任见现任,关系变得尴尬,更何况前任还有情。
    庄小蝶疑惑詹佩玲为什么放不下,陈铎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她仔细盘点了一下他的优点,赫然发现他除了穷,浑身优点。爱干净,无不良嗜好,不油嘴滑舌,算得上很体贴。
    硬要再说个缺点,就是话不多,还句句难听。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别想他了,吃饭重要。她很肯定陈铎不会来,当然陈铎也不会怪她笨到被骗,就算怪也不说什么,只会自己气自己的,这也是他的优点之一。
    褚昕与詹佩玲手挽手走到女生堆里,亲密无间地
    说笑,看来褚昕只想认这个姐姐当嫂子。
    龚雪来带她到餐厅,只有个穿厨师服的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在布置餐具。
    她给庄小蝶介绍:“这是褚昕的爸爸。”
    庄小蝶想起星仔说的话,这是重组家庭,那褚昕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褚云抬起头,温文尔雅地笑道:“你好。”
    她腼腼腆腆地回应:“褚叔叔好。”褚云点点头,他头发花白,鼻梁架一副金丝眼镜,眉眼笑容都十分和蔼可亲。因为是老来得子,才这么宠女儿。
    龚雪来说:“他今天为了给女儿庆祝生日,一定要下厨,你尝尝他的手艺,还不错。”
    褚云笑道: “什么叫还不错,我要不教书,就是大厨。”
    庄小蝶觉得他们看上去是对很好的父母,又想到自己父母,不免心酸。父母曾经也爱给她张罗生日,宴请宾客。他们付出的时候,恨不得倾尽所有,但他们索取的时候,又恨不得将她从里到外刮干净。
    等一群少女入座,褚云也没闲着,一直进进出出,给她们上新菜,倒饮料。期间龚雪来出去一趟,给陈铎打电话。
    她喝着冰凉轻甜的皂角米桃胶银耳羹,一下滑进喉咙,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进去,根本无暇关注周围动静。
    这时,龚雪来进来了,褚昕立刻问:“哥什么时候来?”
    她摇摇头,“你哥没接电话,”又对庄小蝶说:“小妹,你给他打个电话吧,你让他来,他说不定就来了。”
    庄小蝶忽然被点名,眼神有些发懵。十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自己没手机,只好撒个小慌,“我手机忘家里了。”
    “用我的吧,”詹佩玲将手机递给她。
    庄小蝶神色犹豫,“要不让他妹妹打吧。”
    龚雪来笑着说:“别提了,之前昕昕老打电话骚扰他,他把她拉黑名单了。昕昕气了大半年,现在才好。”
    她看向褚昕,这女孩看她的眼神已经很不友善了,仿佛是在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庄小蝶好烦,一不小心卷进了别人的家事,颇有点被她们架在火上烤的意思。詹佩玲已经拨通电话,直接递到她眼前。她吓了一跳,怎么都不给她时间准备?
    那头传来他不冷不淡的声音。
    她硬着头皮问:“你在干什么?”
    他反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很惊讶地说,“什么?大黄被鱼刺卡了?你现在在医院?那我马上过来。”
    褚昕大声质问:“大黄是谁?”
    庄晓蝶说:“他养的狗啊。”
    褚昕撅起小嘴,娇娇地抱怨,“我还不如狗重要吗?”
    庄晓蝶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别瞎说,你跟狗一样重要。要不这样,他陪狗,姐姐我代替他,在这儿陪你。”特地加重“姐姐”二字。
    话音刚落,听筒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褚昕一听自己在哥哥心中已经跟狗平起平坐了,嘴一撇,泪珠滚滚而落,抽噎着说好过分,谁要你陪。
    而龚雪来冷眼旁观,出于体面,不去拆穿她拙劣的谎话,只是心里更厌恶这谎话精。
    女孩们都围到褚昕身边安慰擦泪。纵如此也没止住她的泪,还是詹佩玲过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细语开导一阵,才平息她的情绪。
    褚云进来,问她们怎么了。褚昕哽咽着说:“哥哥陪狗也不来陪我过生日。”
    “那过几天我们再跟哥哥单独吃饭,蛋糕摆好了,快去跟朋友切蛋糕。”
    褚昕脸色阴转晴,展颜一笑,招呼朋友们去了客厅。
    褚云抬了抬眼镜,对庄小蝶说:“别介意,昕昕就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她就是太想哥哥了。小妹,吃了蛋糕再走。”
    庄小蝶没法拒绝他笑脸相迎的邀请,便答应下来。她怔怔地想,这个女儿被宠坏,那个女儿却自杀了,真是矛盾至极。
    她低头看手机,陈铎早挂断了,便将手机还给詹佩玲。
    詹佩玲接过手机,问:“他不来接你?”
    庄小蝶摇摇头。
    “小蝶,我留个你的电话吧,找不到他的时候可以找你。”
    她瞎话信手拈来,“我记不住自己号码,等我回去问他你的电话,到时候加你微信。”
    也不知道詹佩玲信没有,她只笑了笑,收起手机,邀她一起去客厅吃蛋糕。
    客厅摆着四层大蛋糕,蕾丝花边点缀,最上层摆着翻糖卡通人偶。少女们围着蛋糕拍照,见她来了,以褚昕为中心,互相递眼色,交头接耳,捂嘴偷笑。这是独属于小团体的默契,排挤外人的惯用伎俩。
    詹佩玲笑着问:“你们笑什么呢?”
    褚昕说:“没笑什么。”上前挽住詹佩玲,附在她玲耳边说了句什么。詹佩玲皱着眉,温柔地叫她不要这样,要好好对客人。
    庄小蝶用脚趾头也猜到了,肯定是在笑话她。詹佩玲说话时,下意识看了眼她的鞋,那一定跟穿着打扮有关。
    她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这个堂堂成年人,极可能被一群初中生语言霸凌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