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13挂彩头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她心情沮丧,也不想回家,就在春水街瞎逛。
    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法在外面生存,也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讲道理。
    也许不是世界不讲道理,是她自己的道理在这个世界行不通。她以为积极表现,对谁都友好,就能换来大家的喜欢。因为在她眼里,玖哥跟刘姐王姐没两样,都是她需要维护好的关系。
    可刘姐王姐显然不这么想,在她们眼里,她只是个既没眼力见,又没摆正的自己位置的小骚货。
    庄小蝶不禁委屈,她们真是看轻了她。
    就算当面指出她活做得不好,她也会欣然接受,为什么要背后那么说人是非,她到底错在哪里?
    庄小蝶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耳边传来一串中气十足的口哨声。她循声望去,竟然走到了杆子帮门口。
    万大金跟老流氓似地蹲在门口,一手夹着烟,嘴唇撅起,冲她吹口哨。他笑着说:“喊了你十多声都没把魂儿喊回来。”
    她看到亮堂堂的门面,忽然想起芒果绵绵冰的滋味。食欲被勾起来,不开心的时候真的很需要食物治愈。
    “大金哥,我来吃绵绵冰了。”
    “欢迎欢迎,我们又出新品了,宇治抹茶红豆冰,抹茶从隔壁小日本进口过来的,要不要试试?”
    “多少钱?”
    “便宜,十五。”
    她点点头,虽然兜里只剩二十块钱了,可二十块钱和身无分文的区别并不大
    ,可能就只是一碗冰的距离。不管了,先让自己开心再说。
    她走进去坐下,点了一杯新品。碗里一半红豆一半抹茶冰,顶上还缀了颗牛奶冰淇淋球。
    舀了一勺进嘴里,甜中泛着茶味的微苦。她觉得生活要是苦甜掺半也不错,就怕一直苦下去。
    店里没什么生意,万大金坐过来,跟小姑娘逗闷子。可庄小蝶一直郁郁寡欢,不怎么言语,吃完了准备付钱回家,结果兜摸遍了,愣是找不到那二十块钱。
    万大金看她翻翻找找,一双手在身上穷忙半天,问她怎么了。
    她颓然坐下,嘴一撇,默默流下泪。太委屈了,什么倒霉事都能撞上,难不成是老天爷看她前半辈子活得太顺畅,愣是要给她点罪受?
    万大金一愣,“妹啊,好吃成这样?都把你感动哭了?”
    她摇摇头,呜呜咽咽地说:“钱丢了。”
    万大金松一口气,笑着问:“丢了多少?”
    庄小蝶没好意思说,二十块压倒英雄好汉,就如同一根稻草压死骆驼,积攒数日的压力一并发泄出来。
    他摆摆手说:“我以为咋了,让陈铎来给你补上。”
    “他不会给我补。”
    “他会,你给他打电话。”
    这更触及到庄小蝶的伤心处,没钱没手机,穷得四平八稳,哭得更厉害了,“没有手机。”
    “行了行了,别哭了,以为我万大金怎么你了。”
    他猜测是她在陈铎那里受了委屈,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对那边说:“你怎么欺负小姑娘了?一直搁我这儿嚎丧。”
    庄小蝶意识到他打给陈铎,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扳过他拿手机的手,挂断电话,“不是他欺负我,你别乱说。”
    万大金收了手机,问:“不是他还能是谁?他为啥不给你买个手机?”
    “我只是他租客,人家没义务给我买。”
    “那咋回事,你给哥说说。”
    她摇摇头,不知怎么的,打起嗝来,断断续续地说:“大金哥,你让我静静。”
    这时来了几桌熟客,万大金也去招呼客人了。
    等陈铎走进台球厅时,万大金正跟客人聊天吹水,看他来了,揶揄笑道:“哟,稀客,来干啥?”
    他身边的客人也倍感意外,“可算见着你了,今晚上来几把?”
    他不走心地笑了笑,问:“人呢?”
    “水吧区,赶紧哄哄吧,水漫金山了。”
    他走到水吧门口,一眼就看到她。
    她早没哭了,下巴枕在手臂上,手臂交叠放在桌上,眼皮和鼻尖都红红的,一面发呆,一面抽噎,一面打嗝,说不出的……他脑子里蹦出“可爱”两字,随即感到活见鬼般的荒谬。
    刚才接到星仔电话就知道她在大排档受委屈了,他当时就觉得挺好,希望她趁此打击,赶紧走人回家。
    陈铎走了过去,她抬起肿眼皮,一见是他,立刻收了委屈的表情,不愿让他小看。
    他坐到她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着怎么再打击她两句。
    庄小蝶偏着头不看他,鼻音浓重地说:“我丢工作了,钱也丢了,你可以笑我了。”
    他既没笑她,也没说话。历来不善安慰人,这种时候往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三个年轻人簇拥着万大金走进来,走到他们桌前,嬉皮笑脸地说:“陈铎,来几局啊,前年赢了我们这么多,说消失就消失,你可不地道啊。”
    陈铎看了庄小蝶一眼,说:“可以,但要挂彩头。”
    三人闻言,顿时起哄:“行,随便挂,咱来车轮战,你一对三,敢不敢?”
    万大金有些意外,摆手阻拦,“别赌啊,做良好市民,我最近才被警告过。”
    小年轻说:“就凑个热闹,不拘挂什么彩头,一箱啤酒也行,输赢不过几百,打着也有意思些。”
    三人走进台球厅准备,陈铎转过头问庄小蝶:“你想要什么彩头?”
    万大金听到这话忽然乐了,谁说他是木头,哄女孩子一套一套的。
    “什么是彩头?”庄小蝶问。
    万大金解释:“彩头就是下注,一会儿他跟他们一人来一局,赢了,那三人就给你想要的彩头,输了就是他给别人。”
    她怀疑且担忧地看着陈铎,“还是算了吧,万一输了怎么办,你也不富裕。”
    陈铎唇角微微上扬,笑容很浅,只在眼里漾出笑意,很平淡地说,“不会输。”
    这让庄小蝶有一瞬的失神,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很好看,像芒果绵绵冰般清爽。即使只是轻描淡写三个字,也让她感受到安全感和无往不利的自信。
    万大金笑起来,“他输了,你就跑啊,让他留这给人家摆球杆当小工。说说你要什么,看看他会不会倾家荡产。”
    庄小蝶想了想,扳着指头开始许愿,“想要一个月的房租,也想要一个月的绵绵冰畅吃券。”还想要天上掉馅饼,不劳而获。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又问:“大金哥,哪一个比较好实现?”
    万大金反问:“房租多少?”
    “七百。”
    万大金斜睨她,“你就这点出息,绵绵冰一个月三百,房租七百,正好凑一千。我给你出主意,全都要。”
    庄小蝶很没出息地在心底欢呼。
    他们走到台球厅,已经摆好球了,三人用巧克粉擦球杆,问他们挂什么彩。
    万大金替他们主持战局,“你们三对一,他吃亏,是不是该他定彩头。”
    “行啊。”
    “输了包台费,还有他妹子半年的绵绵冰钱,不多,一千整。如果他输了,请你们吃半年。”
    三人朗声笑道:“拿我们当女孩儿打发呢,我们输了包妹子一年,陈铎输了,包我们一个月台费怎么样?”
    陈铎已经擦好杆,点点头,“没问题。”
    陈铎第一局漫不经心,连续失误了两杆,最后险胜。围观的人多起来,庄小蝶紧张得要命,第一局结束时,恨不得给陈铎捶腿捏肩,让他好好发挥。
    第二局最开始他落后了,庄小蝶失望了一小下,随即担心起他的钱包,操心起他输了后,她要怎么帮他凑钱。
    最后他以一个高难度的跳球反超,球应声落袋,围观人群一片惊叹,庄小蝶的情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又起起。
    到第三局,成了陈铎的单人表演,一个人打了十几分钟,完成“一杆清台”。比赛结束,庄小蝶已经完全忘记不久前的伤心事,抱着陈铎胳膊,仰着脸,满眼感激与崇拜,“陈铎,我要请你吃绵绵冰。”俨然没想到这是拿他的功劳做他的人情。
    三人不服气,还想再来,这次抢18,赢了拿两万。
    万大金阻止,“不行不行,这就是纯粹赌钱了。”
    最后他们意犹未尽地付了彩头和台费,庄小蝶接过钱,薄薄十张,已经让她觉得是巨款了。以前不当回事,现在才明白钱的重量,她想人的适应能力真强。
    她递给陈铎七百,“拿去,房租。”
    陈铎将她的手推开,“月底再给。”
    她没坚持,留点钱应付接下来的找工作时间。等挣了钱要加倍给他。
    又递给万大金三百,“万大哥,一个月的绵绵冰。”
    万大金笑眯眯收下,庄小蝶说:“我还想吃芒果绵绵冰,陈铎,你要吗?我请你。”
    陈铎给她一记事真多的眼神,“不吃。”
    绵绵冰端上来,她抿了一口,问坐对面的陈铎:“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陈铎没回答,万大金吐一口烟圈,眯着眼说:“废话,我教出来的徒弟,能不厉害吗?”
    万大金曾经是职业台球运动员,技术万里挑一,还得过奖。后来因为打假球声名狼藉,只能被迫退役,拿积蓄开了家台球厅。陈铎出狱后,在他那儿上过班,能有这么好的技术,也全是他倾囊传授。加上陈铎本来就聪明,打球会用脑子,很快就有了点名气。
    那时台球厅生意不好,快倒闭了,万大金只得走偏门,暗地里组织赌球。他作为老板,又是职业选手,没人愿意跟他打,他就让陈铎打。
    他教陈铎如何在一场对手明显比较菜的情况下,将比赛打得精彩有看头,从而吸引赌徒下注。陈铎也不负所望,帮他度过了濒临倒闭的危机。
    但没过多久陈铎就不干了,做这些是为了还他人情。报
    了恩,陈铎不愿深陷泥潭里,也劝他及时收手,被抓到就万劫不复。
    可今天陈铎为了讨小姑娘开心,也破了戒,看来真是枯木逢春。
    他很识趣地离开,留给年轻人单独相处的空间。他私心觉得陈铎就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跟女孩子打情骂俏。
    万大金走了,庄小蝶一面吃一面跟陈铎讲玖记排挡老板娘与服务员对她的污蔑。
    当然还包括跟他这坐过牢的男人同居这项虚假指控。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污蔑。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陈铎撑着头,懒懒看着她,觉得一个人的嘴怎么可以这么忙,一面塞东西,一面吐句子。而且还吃得这么慢,五分钟能解决的东西,她硬是拖了半小时,冰都要化成水了。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介意他一句不回应。
    对于庄小蝶来说,他坐那儿就是回应了。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问你,你谈过恋爱吗?”
    陈铎好奇,如果不回应,她是不是能一直问下去。果不其然,她接着问:“詹小姐跟你什么关系啊?”
    他敲了敲桌面催促,“赶紧吃。”
    庄小蝶拿小勺子舀化掉的冰水,“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走。”
    他起身往外走,她也跟上。
    她今天体会了两种极端的情绪,不久前还很沮丧,现在又好开心,忍不住得意忘形,跑到他面前,一边后退,一边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陈铎忍住笑意,她竟然还没忘记这茬,便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话音刚落,她骤然失神,没注意身后的台阶,一下踩空,踉跄着就要跌倒。陈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胳膊带到身前,稳住了她。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熟悉好闻的味道,庄小蝶惊讶于钳制住手臂的力量竟如此大。
    他的力气好大,从这时她才意识到他是个男人,而不单单是个好人。
    他沉下脸,说:“看路。”
    她愣愣看着他,背后星光璀璨,圆月皎皎,而他垂眸凝视着她,那些总藏在眉骨阴影下的冷硬,此刻正被月色浸软,无声漫过她慌乱的心跳。
    他松开手,躲开她逼人的目光,推出电瓶车,骑跨上去,又将兜里的头盔递给她。
    头盔早就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他一直对她那句头盔有味儿耿耿于怀。
    这次庄小蝶干脆利落地戴上,不嫌脏也不嫌臭了。
    她侧身坐到后座,又开始说个不停,
    “陈铎,我想好了,等攒够钱,学一门技术。我觉得自己可以朝餐饮方面发展,以后可以开冰店或者甜品店。”
    陈铎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想好的,仿佛时刻都在心血来潮。
    直到很后来才明白,她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定了目标就开始行动。她总是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了心气。
    庄小蝶扯了扯他的T恤,“等我有钱了,一定好好感谢你。”
    他没回应,她也不以为意,心情好到哼起歌来。
    夏夜晚风裹着黄桷兰的香气,一同钻进头盔,她悄悄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张开手指去感受微风,带起的气流卷动他后背的布料,像某种欲言又止的触碰。
    他忽然拧动油门加速,车轮在减速带颠簸的瞬间,哼唱声戛然而止。她慌忙抓住他腰侧,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带笑:“减速带干嘛加速,你是不是一生都要叛逆?”
    他嘴角带笑,始终不语,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停停停,我要买东西。”
    庄小蝶跳下车,转头问:“你要冰棒吗?”
    陈铎皱眉,“你不是才吃完?”
    “不一样,有个荔枝味的特别好吃,要不要吧?”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让她赶紧,别耽误时间。
    等她从小超市出来,手里多了一袋没拆的冰棍。她坐到车上,他刚启动,后颈传来刺骨凉意。
    陈铎被冰得绷紧脊背,听见她得逞的笑声和一句含混的“分你一半”,湿漉漉的甜意在衣领蔓延开来。
    他忽然发觉自己正在逐渐习惯她的存在。这个习惯很不好,搞得他狠不下心驱逐,甚至被她牵动情绪。
    温热的心逐渐冷却,还是应当保持距离,过不了多久,她就该搬走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