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2白日梦少女

    她做了很多繁杂的梦,醒来时脑袋里混沌一片,身体也酸痛无比。
    像一具没上油的机器人,连脑子也生锈了。
    她呆坐良久才将灵魂聚拢,恢复神智,掀开被坐了起来,慢慢打量这间屋子。
    整洁,寒酸,老旧,胜在干净,十分干净。
    床尾放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没落灰,擦得很亮。
    衣柜、书柜和书桌都是松木材质,颜色已经褪去原本的温暖金棕色,变得微微发暗。边缘也有些磨损,处处可见划痕,但铅尘不染。
    窗户旁放着两盆仙人掌,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床头躺着一只头戴蝴蝶结的粉色小熊雪莉玫,墙上贴了几张韩国偶像和动漫海报,身下的床单也是淡粉色小碎花,这大概是个年轻女孩子的房间。
    她两只脚落地,触到冰凉的地砖上。也不知铺了多少年,青灰色砖面都泛黄了,还有几块裂了缝。
    走进客厅,依旧是那个寒酸样子,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电视柜,胜在干净,井然有序。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气息,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九十年代电视剧里的家庭。
    窗外天气阴沉,青灰色的天空跟地砖一样,泛着冷光,大概快要下雨。
    她模模糊糊记起昨晚的情境,有过一场短暂的半梦半醒。
    那时她睁开眼看到一个颠倒的世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机油味。那男人的肩膀硌着她的胃,发疼到想呕,她一难受就想睡觉,于是又昏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也不知被谁扛着。不过无所谓了,带她去哪儿都行,下地狱也无所谓。
    这时候觉出口渴来,她转了半天,在厨房找到冰箱。打开来找水喝,除了两罐青岛啤酒,一盘剩菜,什么都没有。
    连矿泉水都没有,那喝什么?
    她只得找个杯子接水龙头的水喝,一入口又吐了出来,满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喝不下去。
    那是不是应该烧开了喝?她拿不定主意,也不想烧水。又回到客厅,终于在茶几上发现一支水壶,连喝三杯才解渴。
    不困不渴了,她坐到沙发上,蜷起双腿,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了半天,死,也不敢死。活,又不知道怎么活。也许只有回去,不生不死地待着。
    她起身出门,浑浑噩噩地往楼下走,一直走到春水街最繁华的地段。
    春水街是这个庞大城中村的命脉,如同枝蔓横生的血管,看似杂乱无章,却处处畅通大道,在城市日新月异的繁荣中另辟蹊径。
    这里遍布物美价廉的店铺,还保留着一些快过时的营生,比如专门改衫的裁缝店,维修鞋子的鞋店,一张板凳一面镜子的剃头匠,五毛钱一串的麻辣烫,十块钱一曲的莎莎歌舞厅。
    当她经过一家面馆时,闻到充满油气的焦香,才终于觉出饿了。
    面馆老板在门前炸锅盔,将一个个面饼放入油中,翻来倒去煎炸,很快变得焦黄。一抬眼发现女孩直勾勾盯着,不加掩饰地发馋,笑着问:“妹儿,要不要来一个?现做现炸的。”
    她不予回应,仿佛没听到。
    老板也不介意客人只看不买,他乐于秀娴熟的手艺,揭开煎盘,将锅盔一个个竖着码放在炭火炉壁上,再盖上煎盘烘烤。
    店里天花板上吊着一台小电视,正播放一起刑事案件新闻。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打拳击的丈夫,一拳拳活活打死。主持人和专家都呼吁完善妇女保护法,不要拿家暴不当回事。
    老板咋舌,“简直是畜生哦,咋下得去手。”他一回头,看这女孩怔怔流着泪,又问道:“妹儿,咋了?”
    她神色悲恸,抿着唇摇头。
    老板夹了一块锅盔放纸袋里递给她,“吃嘛,牛肉馅的,吃了我们家的锅盔,啥烦心事都没嘞。”
    她哽咽着说:“没带钱。”
    “吃嘛,改天补也一样。”
    她接过锅盔,咬一口,又酥又脆,牛肉沫在口腔里爆汁,满口油香。
    老板问:“好吃不?”
    她一面点头一面道谢,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跟锅盔一起混进嘴里,连谢谢都说得支离破碎。
    胃里暖暖的,暖到心里,她忽然想要好好活下去。
    她捧着锅盔,回过头正好与一男人对上眼。
    应该说是那男人看了她很久,她只是恰好撞上他深邃沉寂的眼神。
    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个头高出周围人一大截。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就肃然冷漠地看着她。
    她眉头蹙起,烦透了这种冷眼。没人会这么盯着人看,真是没礼貌。
    她转过头就走,那男人也转过头隐入人群。
    她一面哭一面走,一点点将手里的锅盔吃完,意犹未竟地舔了舔唇,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出来的地方。
    刚到中午十二点,也许那家人已经回来了。
    她爬上五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又继续敲了几下,里面响起脚步声,门打开,她有些傻眼。
    是刚才那个眼神讨厌的男人。近看他更高了,她堪堪在他肩膀位置,肩膀这么宽,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前。
    她退后一步,仰着脸看他,眼睛直愣愣的,像要把人望到底,“是你昨天把我弄回来的?”
    “不是。”他干脆利落地关了门。
    她站在门口呆怔良久,刚才一开门就闻到机油味,跟昨天她半昏半醒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人没坏心思,收留她一晚,什么也没做。她无处可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回安全的地方,寻求善良人帮助。
    她又去拍门,这次很久才打开。
    “我刚才从这里出来的,有东西落下了。”
    他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她在这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逃,只有迎上去。因为不知道该表达什么情绪,目光愣愣的,像在走神。
    陈铎觉得她眼睛大得离奇,嘴唇微张,露出尖细的虎牙。象一只猫,警惕,无畏,深不可测。他什么也没说,侧过身,请她进去。
    她装模做样地在沙发上翻翻找找,根本没丢任何东西,只是顺嘴撒个谎。
    陈铎在餐桌前吃馄饨,桌上还有一碗系着口袋没打开。
    她想这人真能
    吃,怪不得长这么大块头。
    她吞了口唾沫,锅盔没有填饱胃,反而勾起馋虫。以往她吃过很多昂贵的食物,也一直觉得自己对食物兴趣不大,原来只是没饿过。
    应该很好吃吧,她这么想的时候,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
    陈铎受不了了,终于开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过来吃吧。”
    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解开塑料袋,热气蒸腾而上,香得她食指大动。
    对面递上一双扳好的卫生筷,她接过,夹了一粒馄饨放嘴里,一不留神,囫囵个儿吞了进去,烫得她眯起眼。
    缓过劲来才想起跟他道声谢,他没回应,埋头只顾吃。
    他们没再讲话,他很快吃完,抬头看她,一粒馄饨咬四口,慢条斯理吞进去还要喝一口汤。
    又看了眼钟,差十分钟一点,还有几辆电瓶车等着他修,随即敲敲桌子催促:“快点。”
    她点点头,埋在碗里喝汤。
    陈铎等她吃完,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提上垃圾袋对她说:“走吧。”
    她点点头,抽出一张纸,对折三次,叠成方块再擦嘴。还不是像陈铎那样来回擦擦就完,她一下下按在唇上,优雅得不像话。
    陈铎耐心告罄,皱着眉问:“可以走了吗?”
    “可以让我待段时间吗?我会付房租,”她表情空洞地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忘记自己家在哪儿了。”
    “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铎拉开门,转过头对她说:“跟我来。”
    她不明就里,还是跟着他走。
    这男人步子迈得大,而她穿着五厘米高跟鞋,走得摇曳生姿,落后了也不跑,就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陈铎轻而易举就将她甩在身后,偶尔回过头看一看,等她走到离他一米远时,再接着往前走。
    走到面馆,她“喂”一声叫住他。陈铎回过头,用眼神问她干什么。
    “我刚才买锅盔没给钱,借五块钱给我。”语气和神情丝毫没有借钱人的低三下四,可以说十分的理直气壮。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就要走,这时坐在藤椅上摇蒲扇的老板呵呵笑起来:“不急不急,小陈,想起再给。”
    陈铎停下脚步,点到他的名也不好置之不理。
    他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体恤,下身一条六个包的工装裤,他从前摸到后,摸完六个荷包,没摸出一分钱。
    陈铎扬扬下巴对老板说:“叔,一会儿给你转,我手机在店里没带。”
    老板笑道:“早说是你朋友,我就多送一个。”
    陈铎发号施令般冲她一颔首,“走。”说完自己朝前走。
    赶牛赶马也没有这样赶的,她又难过又愤懑,诠释到脸上就是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她大可以转身就走,可如今身如浮萍,随波逐流,很多事情懒得多想,想多了就会觉得往后每一步都举步维艰。被巨浪裹挟着,差点淹没,不自觉就抓住了苏醒后的第一块浮木。
    就算是一块烂木头,也可供她暂时栖息。
    男人站在十米外等她。她回过神,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向他,发丝乱飞,神色倔强。
    陈铎借着阳光终于看清她眉目,可能十八九岁刚成年,一脸胶原蛋白,介于女人与女孩之间,身体成熟了,却还没褪去小女孩的青涩天真。
    这“青涩”来源于喜形于色,“天真”来源于无所畏惧。竟敢让一个独居男人收留她,看来灵魂仍在象牙塔里做白日梦。
    他只能好人做到底,再送她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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