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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时代的一粒灰

    时间回到民国初年。上海滩上,洋人横行、洋货风靡。洋火、洋布、洋开皮、洋钉、洋蜡、洋山芋、洋镐、洋线、洋铁桶……国货,没多少人瞧得上眼,自己也不争气。
    沈九成、陈万运、沈启涌三个慈溪人,凑了四百五十块钱,创办三友实业社,从生产棉线烛芯起家,逐渐掌握核心技术,夺回洋烛市场。没过多久,他们又瞄准在国内市场上横行无忌的进口棉纺织品,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后,在引翔港一带开设毛巾生产线,后逐渐扩大经营范围,生产销售三角牌毛巾、透凉罗帐料、自由布、枕头被单、艺术窗帘等产品。举凡盥洗、沐浴、客座陈设、以及衣着睡眠所需,莫不毕备。能请到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给他们题词“衣被天下”,足见他们名气之大。1928年,他们收购了杭州一家纺织厂,增设漂染部,产能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
    1930年,在南京路上,三友打造了一家线下全景体验实体店——三友总发行所。那时候还没有“场景消费”的概念,他们却能花心思设计各种消费“场景”,把产品功能符号化、生活方式模拟化、使用场合“剧场化”。店的门面并不显眼,一走进去,却有曲径通幽如入桃源之感。东一间、西一间,跟设计艺术展似的,展示空间各自独立。比如,掀开透凉罗纱帐,里面是一张实木双人床,独幅被单、绣花枕头、床围……都是最新款产品,床上的洋娃娃穿着童装,眼睛望向窗台,落地窗帘挽起,露出窗外的草地和月牙,这分明就是一间现代风格的卧室。旁边一间起居室,暖黄的灯光,配合同色系的桌布,实木书柜靠墙而立,唱片机传出《魂萦旧梦》的旋律: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白光的歌声,低沉、妩媚,营造出一种轻松舒适之感。这样的空间,满足了家人用餐、读书、娱乐、休闲及接待客人等多种需要。逛完体验店,你要即买即走也行,留下联系方式送货上门也行。不得不说,这样的营销意识,还是很前卫的。
    三友的商业版图在一步步扩大。哪知好景不长,淞沪抗战的时候,他们引翔港的厂子被日军纵火蹂躏,损失惨重,无法复工。1934年,沈九成离开三友实业社,去操办“生生牧场”,进军乳制品行业。剩下的人苦撑到1937年,杭州沦陷,工厂落入敌手。
    盆汤弄深处,一间普通的二楼亭子间里,老板陈万运瘦了一圈,满脸愁云,望向窗外。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按约定,三急两缓,陈万运打开房门,眼前是一个身材健硕、文质彬彬,戴一副半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来人正是三友实业社的商务代表卢刚。
    “饭喫啷未?”陈万运惯用慈溪老话。
    “喫过了。”卢刚用上海话。
    “进来进来。”陈万运握住卢刚的手,拉他进屋坐。
    “老板,日本人昨天又派人来跟我约时间,想跟您见一面。”卢刚知道这是个missionimpossible。
    “又来?”陈万运神情鄙夷。
    “他们提了一个方案,说现在的形势比去年更明朗了,不跟他们合作,我们没办法撑到年底。跟他们合作叫‘共存共荣’,条件包括他们从杭州厂里撤出军营、
    双方合资经营一些民生日用品,还有利润分成比例都可以谈的。”
    “不谈。”
    “我知道您不会答应的,我也跟他们明说了,老板不帮外国人做生意。我只负责把话带到。”
    “厂子里还剩多少人?”
    “就剩仓库和看大门的了,不超过五个人。生产和运输的都停了,遣散了。”
    “他们在我们厂里建军营?”
    “对,吃住都在厂里,估计,六百多人。”
    “去年他们让我做杭州维持会会长,什么维持会,就是他们的傀儡嘛!我豪燥跑到梅岭躲起来。真是山中几日,世上千年。”
    “梅岭那种地方……您不会是躲在山洞里吧?”卢刚觉得不可思议。
    “对啊,还能去哪?饿了么干粮、野果、山泉水。偶尔也下山买点东西。”
    “啥辰光回上海?”
    “上个礼拜。趁他们不注意,从乡下,走水路。”
    “那您本事不小诶。穿过好几道封锁线呢。”
    “还好房子在租界里,租界还没倒。”
    “哎,报纸上讲,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我们头上,就是一座山啊。”
    “我这才回上海几天啊?他们就能摸到这里。”
    “他们还不知道您回了上海。所以您暂时还是安全的。”
    “出门要办良民证,过江要查,我也躲不了几天了。你这样,杭州那边,一个都不留,全部撤回来。能自谋出路就自谋出路,江湖再见。不行的咱也给口饭吃,公司总得有人留下来帮忙。”
    “员工吃穿用度,每日生活怎么维持下去呢?”卢刚算过一笔账,光靠卖存货,大概能撑一个月。
    “要恢复生产,是没可能了。棉纱、柴油等原材料统统在敌人手里掌握。”
    “您不会是想要另起炉灶吧?从产业链上游的棉花入手,咱们卷土重来?……目前经济实力达不到吧?”
    “我想过了,与其坐吃山空,不如转型。”
    “怎么说?”
    “前几天在路上看见人家收购药材。我想做中药,没准是条出路。我们的销售网络还在。国药利润还不错,江南一带有很大的市场需求。”
    “感觉我们换了一条完全不熟悉的跑道。”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如果能把国药卖到香港,再转道南洋,没准能打通一条销路。”
    “倒也是,沪港交通还没有完全中断。”
    “销售,是我们的优势,也是保存力量,现在局势这么危险,拳头大,做哥哥。做棉衣棉被、民生用品等于给敌人送弹药。我们只能放弃。库存的纺织品,先处理掉。马上准备做国药,这样,原先的销售网点还能发挥作用,只是销售对象略有变化。”
    “老板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做中药的朋友,我还是认得几个的。”
    “那我们对外还是说做国货,因为国药也是国货,棉纺织品也是国货。”
    “对,劝用国货。现在好几个大企业一窝蜂做这个。”
    “那我们就加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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