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双面荆棘,悬崖赎心

    染坊毒影:纯真面具下的致命獠牙
    十一月的曾家山,寒风已初显凛冽。绣溪口工作室却因《山河同绣》的国礼重托,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染坊内,数口半人高的陶缸蒸汽氤氲,靛蓝、茜草、苏木的草木气息在空气中沉浮、交织,形成一片氤氲着古老生机的“色域”。林茵正俯身在一口新启的染缸前,指尖捻起一缕刚出水的丝线,对着天光仔细比对色卡,眉头微蹙:“靛青的‘老蓝’还差一分沉郁……兰芝嫂子,西山崖背阴处那几株五年生的老靛草,明日能采回来吗?”
    “能!”王兰芝挽着袖子,手臂上还沾着靛蓝汁液,声音洪亮,“那几丛草我做了标记,根茎粗壮,汁液浓得发黑!保准染出你要的‘千峰墨翠’!”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呼唤打破了染坊的专注:“林茵姐!兰芝嫂子!我回来啦!”何欢的身影如同山间跃动的精灵,出现在染坊门口。她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明艳,马尾辫随着跳跃的步伐甩动,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纸袋,“看我带了什么?省城老字号的桂花栗子糕!还有静姐最爱的七佛贡茶新芽!”
    她熟稔地将点心分给众人,目光落在林茵手中的丝线上,惊叹道:“哇!这蓝色真美!像把雨后的天空染进去了!”她凑近染缸,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草木的清香,比化学染料好闻一百倍!”
    林茵笑着将丝线递给她看:“这是用阿婆们窖藏三年的老靛泥染的,色牢度、光泽度都靠时间和耐心。化学染料快是快,可没这‘活气儿’。”她指了指旁边一口刚沉淀好、色泽如深海般沉静的靛蓝染缸,“这缸‘海天霞’是给‘黄河’脉络用的底色,刚沉淀好,金贵着呢,可不敢有半点闪失。”
    何欢的目光在那缸靛蓝上停留了几秒,清澈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挣扎,随即绽开更灿烂的笑容:“那是!老祖宗的手艺,机器哪比得上!”她状似随意地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林茵姐,兰芝嫂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山里寒气重。”她殷勤地倒水,递杯子,身体却不着痕迹地靠近了那口“海天霞”染缸。
    就在林茵转身去拿色卡,王兰芝低头整理篓中靛草根的瞬间!何欢背对众人,左手借着羽绒服宽大袖口的掩护,闪电般探入背包夹层!一个指甲盖大小、装着无色粘稠液体的密封玻璃管滑入掌心!她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几乎能听到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机会只有一次!她猛地拧开管盖,手腕一抖——
    “林茵!王兰芝!”染坊外传来张春桂村长的大嗓门,“县林业站的老陈来了!说西山崖背那片老林子要搞防火巡查,问咱们采药的路咋走!”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惊雷!何欢的手剧烈一颤!玻璃管脱手而出,擦着染缸边缘,“啪”地一声脆响,摔碎在青石地板上!粘稠的液体瞬间流淌开来,接触到潮湿的地面,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哎呀!什么东西碎了?”林茵闻声回头。
    何欢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猛地蹲下身,用身体挡住地上的狼藉,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慌和懊恼:“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带的护肤精油!不小心掉出来了!瓶子摔碎了!我这就收拾!”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胡乱擦拭着地上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指尖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林茵皱了皱眉,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渗入石缝的粘稠液体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化学溶剂残留),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看到何欢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小心别划到手!精油可惜了……”
    监控炼狱:无声的目击与噬心的枷锁
    工作室角落的监控室内,马俊宁死死盯着屏幕。高清镜头下,何欢那瞬间的僵硬、探入背包的左手、袖口下闪过的玻璃管反光、脱手时剧烈的颤抖、以及摔碎后液体接触地面腾起的细微白烟……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他认得那液体!那是金鼎实验室用来处理工业废料的强效有机溶剂!只需几毫升,就能让一缸价值连城的天然靛蓝染料彻底报废,色变质腐!
    “不……何欢……怎么会是她?!”马俊宁喉
    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指骨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他看着屏幕上何欢强装镇定收拾残局、对着林茵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同病相怜的悲愤瞬间将他吞噬!又一个!又一个被拖入深渊的年轻灵魂!而他,这个被锁链禁锢的“看守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毒蛇在巢穴中游走,却无法发出警报!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王强的任何折磨都更甚百倍!他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血痕。
    悬崖抉择:毒计、良知与千钧一发的救赎
    几天后,鹰愁涧。凛冽的山风在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间呼啸盘旋,卷起碎石和枯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李静、王兰芝、何欢三人,腰间系着安全绳,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艰难攀爬。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因为“家”里的“暗红染料”快用完了。
    “找到了!就是它!”王兰芝的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指向岩缝深处一丛根系虬结如龙、色泽深紫近黑的茜草,“看这根!起码百年以上!绝对是‘茜草王’!用它染出的红,能红透千年不褪色!”
    那丛茜草生长在断崖外一块突兀的鹰嘴石下方,下方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王兰芝眼中只有那株承载着国礼希望的“草王”,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绳挂钩,身体前倾,探出大半身子,枯瘦却有力的手指伸向那抹深紫。
    机会!何欢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就在王兰芝身后一步之遥!背包里那瓶标注着“强力除胶剂”的腐蚀液,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神经!反派冰冷的声音在脑中炸响:“制造意外!让她永远留在鹰愁涧!否则……你父母挪用公款的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纪委桌上!你弟弟的保送名额,立刻作废!”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王兰芝毫无防备的后背,看着下方吞噬一切的深渊,手指颤抖着摸向背包拉链……只需要轻轻一推……或者装作失足,撞她一下……任务就完成了……父母弟弟就得救了……
    “小欢妹子!站稳了!抓紧绳子!”王兰芝忽然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朴实到极致的笑容,汗水混着岩灰在她脸上划出道道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这宝贝!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染出的红,能绣进山河里!传给千万代!咱们得把它安安稳稳带回去!”那笑容,那话语,像一道裹挟着阳光的惊雷,狠狠劈开了何欢心中厚重的阴霾!
    “轰隆——!”就在此时,王兰芝脚下那块承重的风化石板骤然碎裂!她身体猛地一沉,失声惊呼,整个人瞬间向深渊滑落!手中的“茜草王”脱手飞出!
    “兰芝嫂子!”李静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何欢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威胁、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本能彻底碾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猛扑上去!身体凌空扑出断崖边缘,左手死死抓住了王兰芝在空中乱舞的手臂!右手则用尽毕生力气,五指如钩,狠狠抠进岩壁一道狭窄的裂缝!
    “啊——!”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她的手臂撕裂!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狂风狠狠拍向崖壁!剧痛席卷全身,但她抠进岩石的手指却如同焊死的钢钉,纹丝不动!鲜血瞬间从崩裂的指甲缝和磨破的手掌中涌出,染红了冰冷的岩石!
    “抓紧我!!”何欢的嘶吼带着血沫,在狂风中破碎却无比清晰!
    李静也扑到崖边,死死抓住何欢的腰带和安全绳!两人合力,一寸寸,将魂飞魄散的王兰芝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三人瘫倒在相对安全的平台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王兰芝惊魂未定,死死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茜草王”,看着何欢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右手和惨白如纸的脸,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小欢妹子……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何欢看着自己鲜血淋漓、剧痛钻心的手,又看看王兰芝怀中那株在生死边缘被守护下来的深紫色茜草,再看看李静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感激……一股排山倒海的羞愧、悔恨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她猛地扭过头,对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肮脏都呕吐干净!悬崖边的寒风,吹不散她骨髓里透出的冰冷与绝望。
    溪畔泣血:锁链崩断,向光而行
    深夜,万籁俱寂。绣溪呜咽,寒月如霜。何欢独自跪坐在冰冷的溪畔,任由刺骨的溪水冲刷着她血肉模糊的右手。剧痛让她清醒,更让她痛不欲生。背包里那瓶未曾使用的腐蚀剂和那包强氧化粉末,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想起杜涛在麻柳刺绣传习所递给她热豆浆时温和的笑容;想起李静熬夜帮她修改麻柳刺绣与服装设计研究材料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周阿婆将珍藏的“瓜瓞绵绵”绣片送给她时说“闺女,这福气分你一半”;想起王兰芝悬崖边那个劫后余生的、充满感激的眼神……一幕幕温暖的画面,与反派冰冷的威胁、自己肮脏的念头、悬崖边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交织碰撞,最终化为滔天的悔恨洪流,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工作室李静的房间(杜涛听说他们白天的事,特意赶来),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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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涛哥!静姐!开门!开门啊!!”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门开了。杜涛和李静看到门外如同从血泊和地狱中爬出来的何欢——脸色惨白如鬼,右手血肉模糊,浑身湿透,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眼中是彻底崩溃的绝望和疯狂!
    “小欢!”李静失声惊呼,一把将她拉进屋内。
    何欢“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痉挛。她颤抖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浸湿的背包里掏出那瓶腐蚀剂和那包毒粉,如同捧着两颗滴血的心脏,重重摔在杜涛和李静脚下!
    “是我!都是我!”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染坊的毒药是我带的!悬崖上……我差点害死兰芝嫂子!是他们逼我的!金鼎的王强!他抓了我爸妈的把柄!我爸……他挪用了厂里的钱给我妈治病……王强拿到了证据!还有我弟弟……他的保送……他们用这个威胁我!让我来当内鬼!让我毁了染缸!毁了绣架!毁了《山河同绣》!我不做……他们就要毁了我全家!!”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所有的肮脏、胁迫、挣扎和悬崖边最后的良知觉醒,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屋内死寂。只有何欢压抑不住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杜涛看着地上那两样致命的东西,又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到极点的女孩,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深沉的痛惜瞬间攫住了他!他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毒物,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地、稳稳地扶住何欢剧烈颤抖的双肩。他的眼神如同沉静的深海,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黑暗后依旧不灭的温暖与力量。
    “小欢,”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何欢的哭嚎,“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把锁链套在了你脖子上。但现在,”他用力将她拉起来,让她站直,“你亲手砸碎了它!悬崖边,你救了兰芝嫂子的命!现在,你又把刀尖指向了真正的恶魔!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你是英雄!不是罪人!”
    李静早已泪流满面。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浑身冰冷颤抖的何欢,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小欢!谢谢你!谢谢你悬崖边的选择!谢谢你现在站出来的勇气!你没有背叛我们!你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守住了人性的光!你是我们的战友!永远都是!”
    何欢的身体在李静的怀抱中僵硬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颤抖和嚎啕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愧疚和此刻汹涌而来的、不敢置信的温暖与救赎,都哭出来!她紧紧回抱住李静,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杜涛哥……静姐……我……我该怎么办?”她抬起泪眼,充满无助。
    “去派出所!”杜涛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把你知道的一切,王强的威胁,他们的计划,你被迫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警察!把证据交出去!把那些躲在幕后的毒蛇,揪出来!钉死在阳光下!这是你对自己,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交代!也是你真正的救赎!”
    李静擦干眼泪,紧紧握住何欢那只
    完好的手,也握住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陪你去!现在就去!”
    深夜的山路,寒风刺骨。杜涛和李静一左一右,如同最坚实的盾牌,紧紧护着中间脚步踉跄却眼神逐渐坚定的何欢。月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何欢的泪水仍在无声滑落,但她的脊背,却在寒风中一点点挺直。那只染血的手,被李静温暖的手紧紧包裹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派出所的值班室灯火通明。当何欢颤抖着声音,将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背包(里面藏着录音笔、王强威胁她的通话记录截图、以及那瓶未启封的腐蚀剂和毒粉)放在民警面前,开始讲述那个充斥着胁迫、阴谋与悬崖边救赎的故事时,她感到那只被李静握住的手,传来了更坚定的力量。锁链已断,前路虽荆棘密布,但她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泥沼,踏上了通往光明的赎罪之路。而这场关乎文化根脉存亡的暗战,也因这悬崖边的血色觉醒,迎来了刺破重重黑幕的第一道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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