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松阁夜雨,薪火暗涌

    省城,“松涛阁”的招牌在深秋的夜雨中氤氲着朦胧的光晕。这处远离喧嚣的私房菜馆,以古雅的徽派庭院和极致的私密性著称。此刻,最深处名为“听松”的包厢内,却酝酿着一场关乎苍州非遗命运的无形风雨。
    檀木圆桌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碟精致的凉菜如同艺术品般陈列。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龙井的清香、陈年花雕的醇厚,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省民俗学界泰斗周墨林教授端坐主位,紫砂壶在他枯瘦却稳定的手中稳稳倾斜,金黄的茶汤注入骨瓷小杯,发出清越的声响,如同某种仪式的前奏。
    门帘轻挑,苍州市文化局局长吴立新率先步入。他微微发福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温和笑容,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柔和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周老,久等久等!路上堵得厉害。”他一边寒暄,一边脱下沾着雨气的外套,目光快速扫过包厢,在周墨林身边空着的座位略作停留,随即自然地拉开下首的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紧随其后的是市文化馆馆长刘彬。他身材清瘦,步履稳健,目光锐利而沉稳。他与周墨林显然更熟稔,笑容也更为舒展:“周老!叨扰了!”他先对两位长者恭敬致意,又对吴立新点头:“吴局。”目光最后落在包厢入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门帘再次被掀起,一股裹挟着深秋寒意的湿气涌入。杜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以及踏入这方天地时难以掩饰的惊愕与茫然。包厢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与这几位重量级人物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映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想到,恩师口中的“小聚”,竟汇聚了如此人物!尤其是那位尚未露面的李副厅长…
    “杜涛,快进来!就等你了!”周墨林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长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招呼。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特意留出的座位,“坐这儿,挨着我。”
    杜涛喉头滚动了一下,依言上前,脚步有些僵硬地绕过圆桌,在周墨林身边坐下。檀木椅的冰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吴立新审视的目光和刘彬眼中那份带着鼓励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略带沙哑的:“周老师…吴局长…刘馆长…谢谢。”
    就在此时,包厢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来人正是省文化厅常务副厅长李振华!他身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肩头还残留着细密的雨珠,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劈斧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周老,久等了。”声音低沉,带着金石之音。目光掠过众人,在杜涛身上停顿了半秒,那目光仿佛带
    着实质的重量,让杜涛瞬间挺直了脊背。
    “振华兄,快请上座!”周墨林笑着起身相迎,亲自拉开主宾位的椅子,“风雨故人来,今晚这顿‘家宴’,才算齐整了!”
    李振华并未客套,径直坐下。他解开领口第一颗纽扣,动作简洁利落。“周老相召,再大的风雨也得来。何况,”他端起服务员刚斟满的温烫花雕,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在座的,都是为这片土地上那点老物件、老调子操碎了心的同道。”他举杯,“先敬这难得的相聚,也敬那些在风雨里还咬着牙、不肯让火种灭了的守夜人!”话虽未点明,但那目光再次扫过杜涛时,其中的分量,在座无人不晓。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包厢内最后一丝拘谨的薄冰。吴立新连忙附和:“李厅说的是!周老有心,能聚起大家,实在难得!”刘彬也举杯:“老师(李厅长)教诲,学生铭记,守土有责,不敢懈怠。”杜涛双手捧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低声道:“谢谢李厅长,谢谢各位领导关心。”杯中酒液微晃,映着他复杂难言的心绪。
    几轮家常的寒暄过后,话题如同溪流,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核心。周墨林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目光却变得异常郑重。“今天这顿便饭,一来是老友们难得聚聚,叙叙旧情。二来嘛,”他微微侧身,手掌轻轻按在身旁杜涛的手臂上,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也是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关门弟子,向诸位讨个情面,讨个公道,也讨个前程!”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地将杜涛在苍州的遭遇再次勾勒出来:从青川传习所前的孤身抗争,到麻柳镇评估会上那份被斥为“空谈”的《传承保护思路》,再到射箭乡雷击桃木林被毁时鞭长莫及的锥心之痛,以及那纸冰冷的停职令。没有刻意煽情,只有事实的冰冷棱角,以及一位师长对弟子蒙冤受屈的痛惜与护佑之情。最后,他提到了那份正在集结学界力量、由杜涛深度参与的《非遗商业化红线报告》。
    “这孩子,轴!认死理!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周墨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骄傲,“但他守的是什么?不是他杜涛个人的荣辱得失!他守的是青川薅草锣鼓里老祖宗留下的天书密码!是麻柳刺绣一针一线里绣进去的千年时光!是射箭提阳戏傩面里那点通神的‘灵’!这些东西要是断了根、没了魂,我们这些人,还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包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李振华副厅长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衡量着什么。吴立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刘彬则挺直了腰背,镜片后的目光灼灼,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周老拳拳爱徒之心,令人动容。”刘彬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杜涛,“杜涛同志的坚持和付出,我们文化馆上下看在眼里,也深感敬佩。”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振奋,“这里也有个好消息,算是苍州非遗工作的一点新气象。”他目光转向李振华和周墨林,带着敬意,“承蒙组织信任,我即将离开文化馆岗位,赴任市文化局副局长,职责分工中,就包括全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
    “哦?好事!大好事!”周墨林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刘馆长…哦不,该叫刘局长了!你做事有章法,有担当,这个位置,非你莫属!苍州的非遗保护,总算有了个真正懂行、也愿意扛事的领头人了!”吴立新也连忙举杯祝贺:“老刘,还没来得及提前私下祝贺,恭喜恭喜!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刘彬谦逊地举杯回应,目光却再次落回杜涛身上,变得异常锐利:“所以,杜涛,那件事,不能再拖了。”他指的是《非遗商业化红线报告》,“周老牵头,学界诸位泰斗执笔,你提供核心案例支撑,这份报告的分量和意义,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完成,尽快发布!这是向全社会、向决策层亮明底线的檄文!”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决断:“等你停职期结束,我会把你调回局里。但暂时,不会恢复你非遗科副科长或风险评估小组组长的身份。”他看到杜涛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语气更加坚定,“先去综合科,挂个名,做个普通工作人员。听着像是冷板凳,但我要你明白,这是保护,也是机会!”
    “保护?”杜涛下意识地问。
    “对,保护!”刘彬斩钉截铁,“把你从风口浪尖暂时挪开,让那些盯着你的眼睛放松警惕。‘综合科普通工作人员’,这个身份不起眼,正好方便你‘该干嘛干嘛’!”他目光炯炯,“联合李静和她的科技团队,联合艾玲在风险评估小组内部的斡旋,联合王秀芬的档案组、李想的田野调查,联合秦老、周阿婆这些老艺人!把雷震岳院长承诺的傩戏台化缘落实,把明玥华主任为白龙花灯铺的三步路走稳,把林锦云教授为麻柳刺绣高端路线谋划的渠道打通!这些事,在‘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掩护下,去做!去推动!去生根发芽!这比你顶着‘组长’头衔在明处硬碰硬,更隐蔽,也更有效!记住,初心不改,阵地就在!身份是虚的,做的事才是实的!”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杜涛。他眼中的黯淡迅速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取代。原来,退一步,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更广阔的空间去战斗!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刘局…刘馆长!谢谢您的安排!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直沉默聆听的吴立新局长,此刻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他拿起茶壶,亲自给杜涛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动作缓慢而郑重。“杜涛啊,”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和无奈,“我这个局长,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上面有压力,下面有难处,中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些事,我不能明着表态,不能旗帜鲜明地站队,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做些违心的样子。”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向杜涛,也迎向李振华和周墨林审视的目光:“但是,请你们相信,请李厅、周老放心!我吴立新,骨子里也是个文化人!这片土地上的文脉,也是我心头沉甸甸的责任!真到了紧要关头,到了需要为祖宗留下的这点宝贝拼命的时候,我吴立新,也敢拍桌子、敢豁出去!我也是堂堂正正的守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眼下,”他话锋一转,指向最紧迫的实务,“明玥华主任提的那个‘刺绣工作室’,是麻柳刺绣的救命火种!必须立刻点起来!杜涛,你放手去筹备,场地、人员、设备,拿出具体方案。只要方案合理可行,资金的事,我来批!其他几件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无论是雷院长那边的傩戏台,还是白龙花灯进技校,林教授谋划的高端路线…只要推进到需要政策倾斜、需要局里层面协调资源的时候,我吴立新,责无旁贷,一定全力支持,开绿灯!”这番表态,如同在泥泞中投下了一块坚实的垫脚石,分量十足。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主宾位上那位一直沉默如山的身影——李振华副厅长。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声,瞬间收束了所有的声音。包厢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振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杜涛脸上。那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非遗商业化红线报告》…”李振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坠地的铿锵质感,“周老牵头,学界发声,杜涛提供一线炮火…这件事,做得对!做得及时!”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文化基因不可替换!传承场域不可摧毁!核心技艺不可抽空!市场冠名不可滥用!这四条红线,划得好!这是悬在那些唯利是图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为整个非遗保护领域立规矩、上紧箍咒!我代表省厅,感谢周老,感谢诸位学界同仁,也感谢你,杜涛同志!你们的努力和付出,功在千秋!”
    这番定调,如同给整场“战役”盖上了最高级别的印章!杜涛的心跳骤然加速。
    然而,李振华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峻:“但是,杜涛,你要记住。有些仗,明枪明炮地打,固然痛快,但也最容易成为靶子,折
    戟沉沙。”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让杜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有时候,‘地下’的工作,潜行的火种,反而能避开明枪暗箭,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扎得更深,燃得更久,最终…燎原之势,沛然莫御!”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威压更甚:“刘彬同志安排你去综合科,挂个闲职,就是给你一个潜行深耕的机会。用好这个身份!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李静的科技是翼,艾玲的规则是盾,王秀芬的档案是根,老艺人的手艺是魂!把雷震岳化来的缘落到实处,把明玥华铺的路走扎实,把林锦云指的方向闯出来!在那些人不注意的角落,把根扎牢,把火种护好,把队伍带强!”
    李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期许:“这,才是真正的锻炼!真正的成长!别只盯着眼前一官半职的得失!我李振华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期望看到的,不是一个官复原职的杜科长!我期望有一天,你能真正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不是只庇护苍州一隅,而是要能荫蔽一方水土,甚至…为更广阔的非遗保护疆域,撑起一片朗朗晴空!这,才是大担当!大气魄!”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杜涛心上!他之前的委屈、不甘、对恢复职务的渴望,在这宏阔的视野面前,瞬间显得渺小。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和使命感,伴随着沉重的压力,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微晃,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对着李振华,对着周墨林,对着在座所有人,深深鞠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李厅长教诲,字字千金!学生…杜涛,铭记于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绝不负这片土地上需要守护的文脉薪火!”
    李振华看着他,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极有分量的赞许之色。他微微颔首:“坐。”
    周墨林眼中闪烁着欣慰与感慨交织的光芒。他举起酒杯,环视众人:“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也都点透了。今晚这顿饭,老周我谢谢诸位!谢谢振华兄的雷霆担当!谢谢立新局长的拳拳心意!谢谢刘彬局长的运筹帷幄!”他最后看向杜涛,目光慈和而充满力量,“更谢谢大家,给我这老朽薄面,也对我这最后收的、最不让人省心的关门弟子,伸出了援手,指明了前路!这份情,老周记在心里了!来,最后一杯,敬这风雨如晦的守夜人,敬那永不熄灭的文明星火!”
    “干杯!”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声响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破开迷雾的力量。
    饭局尾声,李振华因有紧急公务,率先离场。他起身时,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直接递给了周墨林:“周老,一点关于‘傩戏文化空间保护’的最新部委动态和地方成功案例,或许对你们写报告、做实务,有点参考价值。”周墨林心领神会,郑重接过,没有多问。
    吴立新和刘彬也相继告辞,各自带着沉甸甸的思虑融入外面的雨夜。包厢里只剩下周墨林和杜涛师徒二人。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敲打着庭院中的竹叶,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周墨林没有立刻起身,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和杜涛重新斟满两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窗外的雨幕。
    “老师…”杜涛看着恩师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周墨林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蓝印花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推到杜涛面前。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
    “拿着。”周墨林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智慧,“这是我年轻时在乡下‘采风’,其实就是躲灾避难时,一个老道士送我的。里面没写什么高深道法,就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杜涛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翻开那本泛黄起毛的薄册。扉页上,是周墨林年轻时清隽的笔迹,力透纸背地写着两个大字:
    “守拙”。
    “守拙…”杜涛低声念出,若有所思。
    “对,守拙。”周墨林端起茶杯,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望向窗外无边的夜雨,“藏锋于钝,养辩于讷。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你看那深山的古木,长得慢,长得拙,才经得起风雨雷霆。那些长得快的,看着光鲜,一场大雪就压断了脊梁。”
    他抿了口茶,语重心长:“李厅长让你潜行,刘彬让你挂名,都是让你‘守拙’!在那些人不屑一顾的角落里,把根往深里扎,把事往实里做!把秦老的戏台搭起来,把周阿婆的工作室立起来,把陈三爷的灯传下去!把这些实实在在的根基打牢了,比你顶着虚名在明面上喊破喉咙都强!虚名浮利,皆是枷锁。唯有握在手里的真东西,长在地上的实根基,才是风吹不倒、雷打不动的!”
    他拍了拍杜涛紧握着那个小本子的手,力道温和却带着千钧之重:“去吧。记住这两个字。这顿‘松涛阁’的饭,这‘守拙’的本子,就是为师给你加的最后一根柴。前路漫漫,风雨如晦,守住了心里的拙,那火种…就灭不了!”
    杜涛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恩师掌心传来的温度。窗外的雨声仿佛化作了苍州大地的鼓点与针线穿梭的细响。他抬起头,望向墨色翻涌的夜空,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深沉的、扎根泥土的坚韧光芒所取代。他用力点头,将那个写着“守拙”的小本子,郑重地揣进了贴胸的口袋。
    薪火未灭,只是潜入了更深的土壤,在风雨的掩护下,向着那参天大树的未来,无声而倔强地生长。松阁夜雨,涤荡的是尘埃,催生的是破土而出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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