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权链锁火,蓝焰孤城

    一、金鼎之巅:暗室密谋
    金鼎地产总部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苍州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勾勒出一幅繁华盛景。然而,在骆峰那间号称能“俯瞰苍州”的奢华办公室内,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光线。深色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只留下头顶几盏射灯,将冰冷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中央那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黑曜石会议桌上,照亮了围坐其旁的几张阴沉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的浓烈香气和一种无声的焦躁。骆峰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限量版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锐利的眼神。他的对面,是脸色铁青的郑福生。这位“福生工艺”的老板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昂贵的西装前襟沾着几点油渍,领带歪斜,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骆总!吴秘书!马主任!赵局长!你们给评评理!”郑福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晶烟灰缸嗡嗡作响,他唾沫横飞,声音嘶哑,“他杜涛算个什么东西?!还有那个艾玲!带着一帮人,冲进我的厂子!说什么评估!狗屁!就是抄家!就是砸招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亵渎非遗!说我那机绣片是垃圾!是亵渎!勒令我三天之内,把所有带‘麻柳刺绣’字样的东西,全给我铲了!铲了!”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厂名!产品包装!宣传单页!连他妈仓库里的库存箱子都得换!这损失有多
    大?!我的销售渠道!我刚谈好的几个大客户!全他妈黄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这是要我的命啊!”
    非遗保护中心主任马文彬端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真丝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如霜。他等郑福生咆哮稍歇,才用他那惯有的、略带拖沓的腔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阴寒:“福生啊,稍安勿躁。杜涛和艾玲的所作所为,何止是针对你?他们这是打我的脸,更是把市里的‘非遗之城’大战略踩在脚下!”他放下手帕,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我亲自审核、亲自上报给局里的那份《麻柳刺绣机绣产业化创新应用报告》,被他们这份狗屁不通的风险报告和那个什么‘删除冠名’的决定,衬得像个天大的笑话!吴局那边,我已经没法交代了。”
    朝天区文化局局长赵广明哭丧着脸,他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各位领导,我这日子更没法过了!区委书记、区长今天上午把我叫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我们区引进的‘重点文化产业项目’,还没捂热乎,就成了破坏非遗的反面典型!说我们文化局监管严重失职!让区里在全市、甚至在省里都丢了大人!招商引资的考核指标…怕是悬了…”他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
    骆峰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烟雾在冰冷的灯光下盘旋,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郑总的损失,就是金鼎的损失。我们好不容易打通的那几条高端礼品和外贸渠道,眼看就要签合同了,现在对方一听‘麻柳刺绣’出了这么大的负面,立刻态度暧昧,要求暂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杜涛这一刀,砍的可不只是福生,是砍断了我们伸向‘非遗之城’核心利益的手!”
    一直坐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吴秘书,此刻才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的动作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抱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反击的弹药。”他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各位,把杜涛这段时间的‘罪状’,一条条,一件件,无论大小,无论出处,都给我收集起来。越具体越好,最好有文件、有照片、有录音佐证。他越级汇报、独断专行、滥用小组权力、破坏招商引资、阻碍非遗产业示范区建设进度…这些点,都可以深挖。”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李副市长那边,我去说。就说…苍州市非遗产业示范区,最核心、最亮眼的‘麻柳刺绣’板块,因为杜涛小组的粗暴干涉和错误评估,面临彻底夭折的风险。我们费尽心力引进的福生工艺,有极大的撤资可能,前期投入和市里配套的政策资源,都可能化为乌有。”他看向郑福生,“郑总,必要时,你可以做出一些姿态。”
    郑福生立刻会意,咬牙切齿道:“撤!必须撤!明天我就让财务整理损失报告,做好撤资准备!离了苍州,我照样活!”
    吴秘书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总结道:“各自行动吧。收集好材料,汇总给我。李副市长的怒火,会替我们先出一口恶气。至于后面…杜涛这枚钉子,拔得太晚,已经扎得太深了。该动动锤子了。”
    密室里,雪茄的烟雾更加浓重,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一场针对杜涛的绞杀,在权力的暗影中悄然启动。
    二、十二楼风暴:市长之怒
    市文化局局长吴立新接到市政府办公厅电话时,心头便是一沉。电话里的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吴局长,李副市长要听取非遗项目真伪鉴定与风险评估小组近期工作‘述职’,特别是关于麻柳刺绣和射箭提阳戏项目评估的进度。请杜涛组长、艾玲副组长即刻到十二楼市长办公室。”
    “述职”?吴立新放下电话,苦笑一声。这分明是“问罪”。
    市政府十二楼,李副市长办公室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巨大的办公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声响。吴立新带着杜涛和艾玲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艾玲站得笔直,妆容精致,眼神平静,只有紧握文件夹的指节微微泛白。杜涛则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杆标枪。
    秘书通报后,门开了。一股混合着上好普洱茶香和无形压力的气流扑面而来。办公室宽敞明亮,李副市长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透过玻璃,为他挺拔的身影镶上一道冷硬的金边。
    “进来。”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地板上。
    三人依次走进。吴立新硬着头皮开口:“李市长,杜涛同志和艾玲同志来了。”
    李副市长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人,最后钉在杜涛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杜科长,”李副市长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风暴,“非遗项目真伪鉴定与风险评估小组,权力不小啊。手握一票否决,生杀予夺,威风得很。”
    杜涛微微欠身:“市长,我们只是依据章程和事实…”
    “事实?”李副市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你们评估的事实,就是让市里寄予厚望的‘麻柳刺绣时尚非遗工坊’项目胎死腹中?!让好不容易引进的重点企业福生工艺濒临撤资?!让朝天区乃至全市的招商引资工作蒙上阴影?!这就是你们小组评估出来的‘事实’?!”
    他猛地抓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关于麻柳刺绣产业化进程中潜在风险分析与传承保护思路(初稿)》的复印件,狠狠摔在杜涛面前!
    “哗啦!”纸张飞散,有几张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看看!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李副市长指着地上的文件,胸膛起伏,“一个评估小组,不去想怎么服务大局,推动项目落地,反而拿着鸡毛当令箭,揪着几块老布、几根破针不放!搞什么‘删除冠名’!‘追缴优惠’!还向社会公示?!你们知不知道福生工坊是市里‘非遗产业化创新’的标杆?是‘非遗之城’申报的重要业绩支撑!你们这一棍子打下去,打的是企业的信心,打的是市里的部署,打的是苍州发展的未来!”
    他的怒火如同实质的烈焰,灼烧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吴立新额角见汗,艾玲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还有射箭提阳戏!”李副市长矛头一转,“‘神秘傩仪体验中心’的VR秀,技术组那边说你们评估通过了,这很好!说明你们还知道轻重缓急!但麻柳这边呢?就因为你们所谓的‘核心技艺’、‘文化基因’,整个板块就要停摆?杜涛!非遗保护是重要,但不是让你们用来阻碍经济发展、破坏营商环境的挡箭牌!你们小组的职责是‘风险评估’,不是‘风险制造’!更不是‘项目杀手’!”
    杜涛在疾风骤雨般的训斥中,缓缓弯下腰,将散落在地的文件一页页拾起,仔细地整理好。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沉稳。当他重新站直身体时,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李市长,”杜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了愤怒的余波,“关于福生工艺的评估结论和处理决定,是基于现场核查的确凿证据和小组章程赋予的权力,程序合规,事实清楚。麻柳刺绣的核心价值正在被严重抽空和歪曲,放任福生模式,才是对非遗真正的破坏和对未来的不负责任。”他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件再次递向李副市长办公桌的方向,并未放下,“这份《传承保护思路》,就是我们小组在‘破’之后提出的‘立’的方案。它并非阻碍,而是为麻柳刺绣找到一条既能守护文化根脉、又能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真正出路。请市长过目。”
    李副市长盯
    着杜涛,眼神复杂,怒火未熄,却又多了一丝审视。他冷哼一声,没有去接文件,而是转向吴立新:“吴局长!”
    “市长!”吴立新立刻应声。
    “这份‘思路’,”李副市长用下巴点了点杜涛手中的文件,“既然杜科长说得这么好,那就由你文化局牵头!立刻协调市发改、市经信局、市投促局、市国资委、市文旅集团!召开专题研讨会!给我好好论证论证!看看它到底是真金白银的破局良方,还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的空中楼阁!”他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杜涛,“论证结果如果是前者,算你们小组将功补过!如果是后者…哼!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
    “是!市长!我立刻安排!”吴立新连忙应下。
    “出去!”李副市长背过身,再次面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压抑的背影。
    走出十二楼那间沉重的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吴立新看着杜涛和艾玲,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杜涛,艾玲…这次,你们捅的马蜂窝,太大了。研讨会…好自为之吧。”
    杜涛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广阔,但一片浓重的阴云,正从权力之巅沉沉压下,笼罩在麻柳那片深蓝之上。
    三、围猎之局:研讨会的绞索
    市文化局和市发改局联合下发的研讨会通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苍州市相关职能部门和利益圈层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通知措辞严谨,附件《关于麻柳刺绣产业化进程中潜在风险分析与传承保护思路(初稿)》赫然在列。一场名为“论证”,实为“审判”的会议,迅速拉开了帷幕。
    暗流涌动:
    通知发出的第一时间,骆峰的手机就成了热线。金鼎地产的能量网络开始高效运转。
    骆峰亲自致电市国资委分管副主任(老同学):“老张啊,杜涛那小子搞的这份东西,完全是书生意气,脱离实际!什么‘高端定制’‘国礼’,听着高大上,市场在哪?效益在哪?他这是要把好不容易引进的资本赶跑,把‘非遗之城’搅黄啊!你们国资委下属企业可不能被他忽悠了去填坑!”
    吴秘书的“关切”通过更隐秘的渠道传递到市经信局某处长耳中:“经信局看的是实打实的产值、就业、产业链带动。福生模式效率高、成本低、市场接受度高,能快速形成规模效应。杜涛搞的那套‘手工’‘古法’,投入大、周期长、受众窄,根本不符合产业化的客观规律。研讨会要立足数据说话,不能被情怀绑架。”
    马文彬则约见了市文旅集团分管项目投资的副总(曾是其下属):“文旅集团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要看回报周期,看市场热度。麻柳手工刺绣是好,但曲高和寡。福生工坊那种能快速走量、吸引大众游客的产品模式才是王道。杜涛那个方案,听起来很美,做起来就是个无底洞,风险太大。”
    赵广明更是发动了朝天区所有关系,向市投促局、发改局的熟人哭诉:“区里为了引进福生,土地、政策都是咬着牙给的!现在项目黄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区里财政压力巨大,招商信誉受损!杜涛的方案再好听,能立刻填上这个窟窿吗?能解决几百个等着开工的工人吗?”
    郑福生也没闲着,四处散播“杜涛滥用职权公报私仇”、“评估小组黑箱操作”的言论,竭力抹黑杜涛和小组的公信力。
    一时间,关于杜涛“好高骛远”、“脱离实际”、“阻碍发展”、“破坏招商环境”的负面评价,如同瘟疫般在即将参会的各部门代表中蔓延。那份承载着希望的《传承保护思路》,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被预设的偏见和利益的绞索紧紧套牢。
    研讨会:冰冷的绞杀场
    会议在市发改委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市文化局、发改局、经信局、投促局、国资委、文旅集团的代表。骆峰、马文彬、赵广明等人虽未直接出席,但他们的“代言人”和前期运作的影响,如同无形的幽灵,弥漫在整个会场。吴立新主持会议,杜涛、艾玲以及周阿婆(作为专家列席)坐在一侧。周阿婆局促地攥着衣角,面对满屋子的“大领导”,浑浊的眼中充满了不安。
    会议开始,吴立新简单介绍背景后,便由杜涛主述《传承保护思路》。杜涛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方案核心:高端定位(国家赠礼、顶级婚庆定制)、文化场景重塑(“露水”婚嫁系列、背扇护佑系列的核心化与市场转化)、本地化校企合作造血(强制传统技艺课程、周阿婆首席导师、本地企业定向输送)、市场规范(冠名权特许与违规重罚)。他展示了林茵记录的“三年蓝”光谱奇迹,李想统计的触目惊心的传承人断层数据,以及周阿婆带来的蕴含生命力的绣片实物。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默,以及随后而来的、带着预设立场的精准打击:
    市经信局王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杜科长的情怀令人钦佩。但是,”他翻开一份打印的数据,“我们测算过。福生工坊模式,年产能可达百万件级,年产值预估过亿,直接带动就业近百人(含上下游),税收贡献显著。而贵方案中的‘高端定制’、‘手工精绣’,按最乐观估计,顶级绣娘年产出不超过二十件,单件售价就算过万,年产值天花板也极低,就业带动能力极其有限。从‘产业化’角度看,哪个模式更能支撑‘非遗之城’的体量和数据?答案不言而喻。脱离规模谈产业,无异于空中楼阁。”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
    市投促局李科长(语气带着惋惜):“招商引资,讲的是环境,是信心。福生工艺是外地资本进入苍州非遗领域的标杆项目,它的遭遇,释放的信号非常负面。杜科长小组的强力干预和处罚,让外界怎么看苍州的营商环境?会不会让其他意向投资者望而却步?为了一个尚在纸面的‘高端路线’,牺牲掉一个已经落地、即将产生效益的‘规模项目’,这其中的风险和代价,是否经过审慎评估?我们投促局对此深表忧虑。”“环境”和“信心”的大帽子,沉重地压了下来。
    市文旅集团张副总(语气务实):“文旅投资,追求的是可复制的盈利模式和稳定的客流转化。福生工坊的产品,价格亲民,视觉冲击力强,易于规模化生产,非常适合作为旅游纪念品在景区、酒店、线上平台铺开,快速形成销售和品牌曝光。而手工定制…周期长、价格高、受众窄,作为旅游产品缺乏普适性。至于‘婚嫁定制’、‘国礼’,听起来很美,但市场容量和可持续性存疑。集团投资,必须考虑回报周期和风险管控,杜科长的方案…理想色彩过重了。”“盈利模式”和“风险管控”,成了否定最锋利的刀。
    市国资委刘副主任(语气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国资委下属的文化企业,肩负着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责任。我们关注方案的落地性和造血能力。杜科长方案中提到的‘与本地国企/优质民企签订定向培养协议’,想法是好的。但请问,这些企业承接手工定制高端订单的能力和渠道在哪里?市场在哪里?订单从何而来?没有稳定的订单支撑,定向培养就是无源之水。此外,大规模推广传统植物染(特别是‘三年蓝’),其土地占用、环保要求、成本控制如何解决?这些都是需要硬性数据和可行性报告支撑的,不能仅凭一腔热情。”“保值增值”和“可行性”,堵死了最后的想象空间。
    发言一个接一个,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或选择性引用),立场“客观”,却无一例外地将杜涛的方案批驳得体无完肤。会场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周阿婆听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词汇——“产值”、“
    风险”、“盈利模式”、“可行性”——脸色越来越苍白,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艾玲紧抿着嘴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每一个反对观点和论据,眼神锐利,却难掩凝重。
    吴立新环视会场,最后看向杜涛:“杜科长,各位专家的意见,你都听到了。大家主要是对方案的落地性、经济性、市场风险等方面存在较大的疑虑和担忧。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杜涛沉默了片刻。他迎着满屋子或冷漠、或质疑、或隐含讥讽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试图用数据和逻辑去辩驳,那些精心准备的论据在预设的立场和强大的利益联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目光扫过那份被批得千疮百孔的《传承保护思路》,最后落在周阿婆布满沧桑和绝望的脸上。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杜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听到了大家的质疑。关于数据,关于市场,关于风险,或许我们还需要更深入的调研和更完善的方案。但是,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走到周阿婆身边,轻轻拿起老人带来的一块巴掌大小的“三年蓝”绣片——一只用全挑针法绣成的、栩栩如生的麒麟眼睛。他将绣片举起,对着会议室顶灯。
    深沉的蓝色在灯光下流淌,那眼睛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穿越千年的神性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细密的针脚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温度和力量。
    “这就是‘麻柳刺绣’。”杜涛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它不是冰冷的产能数字,不是简单的旅游纪念品,更不是可以随意粘贴复制的标签。它是‘露水衣’上承载的祝福与守护,是背儿带上寄托的生命祈愿,是‘祭针’时那一缕心香注入的敬畏与虔诚。是周阿婆这样的老人,用一生心血守护的文明密码。”
    “我们评估小组做的,不是扼杀产业,而是守护这个密码不被篡改、不被抽空、不被机器和化学染料彻底格式化!福生模式,能生产图案,但生产不了这双眼睛里的神!生产不了‘三年蓝’里的时光!更生产不了那份传承千年的敬畏之心!”
    他放下绣片,目光扫过会场:“今天,各位基于各种考量,否定了这份方案。我理解各位的立场和担忧。但我恳请各位,在追求效率、规模、GDP的同时,能否给这双眼睛,给这份独一无二的‘蓝’,留下一丝不被湮灭的空间?能否相信,真正的价值,有时候恰恰存在于那些‘低效’的坚守和‘不切实际’的梦想之中?”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阿婆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像针一样刺穿着凝固的空气。
    市发改局某领导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杜科长的发言…饱含深情。但研讨会的目的是科学论证方案的可行性。综合各位专家的意见,”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无奈,“本次研讨会初步认为,《关于麻柳刺绣产业化进程中潜在风险分析与传承保护思路(初稿)》所提方案,在落地路径、经济效益、市场风险把控等方面存在显著不足,缺乏可操作的产业支撑和可持续的市场动力,目前阶段…过于理想化,暂不具备大规模推广实施的可行性。”
    “暂不具备可行性。”
    冰冷的结论,如同一纸判决,宣告了蓝火在权力与资本围城下的暂时窒息。杜涛坐回位置,挺直的脊背没有弯下,只是眼神深处,那簇为麻柳刺绣燃烧的火焰,在四面八方的寒流中,显得更加孤独而顽强。绞索已然收紧,但火焰,尚未熄灭。孤城犹在,抗争不息。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