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伪令祭旗,夜屠真脉

    苍州市政府大楼十二层,副市长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过于耀眼的阳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混合着真皮沙发和红木家具特有的沉稳气味,无声地诉说着权力中心的高雅与距离。
    李副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雪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显得既亲和又不失威严。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精致的紫砂壶冲泡着茶水,水流细长,注入白瓷杯中,动作娴熟优雅。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金鼎地产的老板骆峰,微微躬着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极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腕表低调却价值不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眼神锐利而精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却又透着一种随时能弹起来的紧绷感。
    “老骆啊,”李副市长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推到骆峰面前,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拉家常的随意,“青川那个民俗风情旅游村项目,市里很重视。这可是我们苍州文旅融合,打造特色名片的关键一步啊。”他指了指身后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颜色区块和箭头的苍州市未来十年发展规划图,又指了指旁边玻璃柜里陈列的几座“经济发展突出贡献奖”的水晶奖杯。
    骆峰立刻欠身,双手捧起茶杯,姿态谦卑:“全靠李市长您高瞻远瞩,亲自擘画,给我们企业指明了方向!能为苍州的发展添砖加瓦,是我们金鼎的荣幸!”他抿了一口茶,赞道:“好茶!清香回甘,不愧是市长珍藏。”
    李副市长摆摆手,脸上笑容依旧,话锋却微微转沉:“项目是好项目,前景广阔。不过呢,最近听说…现场有点小波折?好像和文化馆那边,有点…小误会?”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着气,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骆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骆峰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无奈和诚恳:“哎呀,李市长您真是明察秋毫。是有点小插曲。我们完全按照市里的规划和拆迁程序在推进,合法合规。可能是下面沟通不到位,让文化馆的一位年轻同志产生了误解,情绪有点激动,跑到现场理论了几句。不过您放心,都是小问题,已经妥善处理了,绝不会影响项目进度!”他刻意轻描淡写,将杜涛的拼死阻拦说成“小误会”、“情绪激动”。
    “嗯,妥善处理就好。”李副市长点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老骆啊,这青川项目,打的就是‘民俗文化’这张牌。薅草锣鼓,是国家级非遗,是我们的文化瑰宝啊!这一点,在项目定位和宣传上,一定要突出,要融合好!不能让人说我们只顾开发,不顾保护,那影响就不好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精美的项目宣传册,翻到效果图那一页——正是张明远工地上那块巨大广告牌的微缩版:仿古建筑簇新发亮,小桥流水假得如同塑料盆景,一群穿着大红大绿、服饰夸张到刺眼的“演员”,脸上堆砌着模式化的僵硬笑容,正对着空气做出用力敲锣打鼓的姿态。
    “你看,”李副市长的手指在那些“演员”身上敲了敲,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文化元素一定要有!而且要生动,要吸引人!光拆掉旧的不行,得让人看到新的、更好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在项目规划里,完全可以新建一个专门的、高标准的薅草锣鼓传习展示馆嘛!请专业的锣鼓队常驻表演,让游客来了就能看,就能体验!这叫保护性开发,文旅深度融合!既体现了我们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又能提升项目的文化内涵和吸引力,一举多得!你说是不是?”
    骆峰心中雪亮。所谓“保护”,不过是为粗暴开发披上一件光鲜的外衣;所谓“传习馆”,不过是把文化关进笼子,变成取悦游客的玩物。他要的,是“保护”这个名头带来的政治正确,是“文化”这个标签带来的商业溢价。至于那锣鼓里蕴含的真正灵魂和秘密?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碍事。
    “李市长!您这指示太及时、太英明了!”骆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醍醐灌顶般的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们之前的设计还是格局小了!光想着复原古街古建,忽略了文化活态展示这个核心!您这一指点,真是拨云见日!”他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更厚、印刷更精美的项目深化设计方案,迅速翻到某一页,双手恭敬地递到李副市长面前。
    “您看!我们最新一版规划,就在核心景观区,规划了一座‘青川薅草锣鼓非遗文化传承中心’!”效果
    图上,是一座飞檐翘角、灯火辉煌的仿古建筑,比广告牌上的更加宏大华丽。内部效果图更是夸张:现代化的声光电舞台,穿着比广告牌上更加艳丽、布料却少得多的“改良版”民族服饰的年轻女子,手持崭新的、金光闪闪的锣鼓,在聚光灯下摆出各种“奔放热情”的造型,笑容标准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台下,是虚拟的、密密麻麻的游客,人人举着手机拍照。
    “我们计划高薪聘请专业的演出团队,全天候轮番表演!锣鼓要最响亮的!服饰要最亮眼的!动作要最有冲击力的!保证让游客过目不忘,来了还想来!”骆峰唾沫横飞,描绘着蓝图,“至于原来的传承人…唉,听说那位赵老病危,恐怕…不过没关系!我们会聘请他的徒弟或者相关专家来指导,确保表演的‘原汁原味’!传承中心里也会设置展柜,把那些老旧的锣鼓乐器放进去,供人参观,讲述历史!这叫…新旧结合,推陈出新!您看如何?”
    李副市长看着效果图上那光怪陆离、充满廉价娱乐感的“传承中心”,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需要的“文化”就是这个样子——光鲜、热闹、可控,能为项目增光添彩,又不会惹来“破坏”的非议。他点点头:“嗯,这个思路就对了!很好!既保护了非遗,又发展了旅游,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之道!老骆,你办事,我放心。项目要抓紧,市里等着看成果呢!拆迁扫尾工作,要干净利落,不要拖泥带水,再起什么不必要的风波。稳定压倒一切!”
    “是!是!请李市长放心!保证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绝不给市里添麻烦!”骆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保证,像在接受军令状。他心中冷笑:风波?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科员?哼,很快就不会再有了。
    金鼎地产总部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视野比副市长办公室更加开阔,几乎能俯瞰半个苍州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骆峰亲手参与缔造的钢筋水泥森林,无数楼盘如同他棋盘上的棋子。室内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昂贵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画。
    骆峰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城市。他刚刚结束与李副市长的会面,脸上恭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副市长口中“保护性开发”的指令,在他耳中自动翻译为:扫清障碍,快速推进,把“文化”做成漂亮的点缀。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平淡无波:“让王副总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是金鼎的副总王强,骆峰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门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
    “董事长。”王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
    骆峰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青川项目,李市长亲自过问了,要求加快进度,同时要体现文化保护,搞个锣鼓表演中心。”
    王强立刻心领神会:“明白。表演中心的效果图深化设计部已经连夜赶出来了,演员招聘和培训方案同步启动,保证声势浩大,热闹好看。”
    “嗯。”骆峰淡淡应了一声,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视王强,“李市长特意提了,拆迁扫尾要干净利落,不要再有风波。前几天那个文化馆的小子…叫什么杜涛的,还在蹦跶?”
    王强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张明远汇报过,那小子油盐不进,还搬出什么法律条文挡路,是个硬骨头。不过您放心,他掀不起大浪。单位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招呼’过了,他现在被发配去整理垃圾资料,跟坐冷宫没区别。同事没人敢搭理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骆峰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在敲打丧钟,“孤家寡人,有时候才最麻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人,最容易走极端,搞出点‘英雄事迹’来博眼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青川那个破棚子,是最后的绊脚石。张明远太软,顾忌太多。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今晚,必须推平!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个姓杜的如果再敢出现…”
    骆峰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一个纯金打造的、造型狰狞的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向下猛砸的动作。金块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王强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明白。‘意外’处理。工程车、工人,都用最‘可靠’的自己人。现场清场,围挡加高,信号屏蔽器准备好。记者和自媒体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今晚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传出去。拆完,立刻清理现场,明天一早,奠基仪式照常举行,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很好。”骆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冷酷的笑容,“记住,速度要快,手脚要干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看到那块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至于那个‘非遗传承中心’…图纸弄得再漂亮点,名字起得再响亮点。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我们金鼎,才是真正保护和发扬传统文化的中流砥柱!”
    “是!”王强肃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骆峰重新看向窗外,脚下繁华的城市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巨大的、等待他落子的棋盘。青川河边那个破败的传习所和那个倔强的年轻人,只是即将被抹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他用副市长“文旅融合”的令箭,祭起的,是彻底碾碎文化真脉的屠刀。夜色,将是这场无声屠杀最好的掩护。
    青川项目部那间临时板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明远烦躁地踱着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下午王副总亲自打来的那个电话,像一道催命符,让他坐立不安。王强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今晚,必须推平。老板亲自下的死命令。人挡…处理人。用‘意外’。手脚干净点。明天奠基,要看到平地。”
    “意外”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张明远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项目也干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但直接弄出“人命”…这超出了他的底线,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个叫杜涛的小子,虽然讨厌,但那股不要命的倔强劲儿…他想起杜涛挡在推土机前高举法律条文的样子,背脊莫名有些发凉。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是王强!张明远一个激灵,赶紧接通,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谄媚和紧张:“王总!”
    “人到了吗?”王强的声音没有任何废话。
    “到了到了!都在外面等着呢!”张明远连忙回答。
    “设备?”
    “两台全新的卡特彼勒大型挖掘机,带液压破碎锤!还有三辆渣土车,司机都是跟了公司多年的老手,绝对可靠!”
    “工人?”
    “清一色的‘保安队’兄弟,都是练家子,嘴巴严实,下手…有分寸。”张明远斟酌着用词。
    “现场?”
    “围挡下午就加高加固了,带电网的那种!四个角装了强光探照灯,还有移动信号屏蔽器,半径五百米,保证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能发现,里面什么信号也发不出去!”
    “很好。”王强似乎还算满意,“记住,零点整,准时动手。目标只有一个:把那间破屋子,连同地基,给我彻底抹平!一粒渣子都不许剩!如果那个杜涛出现…按计划,制造‘工程事故’。挖掘机臂‘意外’脱落,或者渣土车‘失控’…明白吗?要像真的一样。善后,公司会处理。你只需要保证,天亮之前,那里是一片平地。”
    电话挂断了。张明远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空地上,两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黄色挖掘机已经就位,巨大的铲斗和液压破碎锤在惨白的工地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比之前的推土机更具破坏力。几个穿着统一黑色保安制服、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汉子,正沉默地靠在车边抽烟,腰间鼓鼓囊囊。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一种
    无形的肃杀之气。
    他拿起对讲机,手指有些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才按下通话键,声音嘶哑而狠厉:
    “各小组注意!零点行动!目标:彻底清除障碍!灯光全开!屏蔽器启动!遇到任何阻拦…视为威胁工程安全,…‘意外’处理!重复一遍,‘意外’处理!行动代号——‘平地’!”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而冰冷的回应:
    “一组收到。”
    “二组明白。”
    “灯光组就绪。”
    “屏蔽器已开启。”
    张明远放下对讲机,看着窗外那两台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和那群沉默的打手,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传习所棚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今晚过后,那个地方将彻底消失。而那个叫杜涛的年轻人…他不敢再想下去。副市长的“文旅融合”令箭,老板的“平地”屠刀,已经架起。夜色深沉如墨,掩盖着即将到来的血腥与毁灭。一场针对文化最后残躯的“夜屠”,在权力的默许和资本的驱动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看到这里,大家是否觉得回天乏术了,青川薅草锣鼓传习所保不住了?!不怕,我在一章埋了个伏笔,这个伏笔会在下一章与杜涛相见,并点出杜涛的秘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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