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夏日时节雨纷纷，豆大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落玉盘的声响，更显屋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苏墨儿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和雨落声一样，急切、毫无规律。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宁镇山似乎想杀了她。可等她想确认时，薄唇噙着冷笑的宁镇山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桌面。
苏墨儿低垂脑袋压下慌乱之色，迈步上前给他倒茶。只是倒茶罢了，没什么不适应的，这些年讨生活伏低做小的事情没少做，不觉得委屈。就是有点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苏墨儿没由来的心慌意乱，手里没个准头，热茶溢出来都不知，直到烫了指尖，她才尖叫着扔掉茶盏，右手的茶壶也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外头守着的初一和十五吓一跳，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赶忙推门而入，可只瞧见宁镇山宽厚的背影，将苏墨儿挡的严严实实。
“出去。”
十五立刻应声退出去关好房门。
手背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得到缓解，苏墨儿看了看落在自己手背上装着酥山的盘子，上头樱桃颤颤，垂涎欲滴。
她故意装作没瞧见方才宁镇山动作有多迅速，贝齿咬着唇，鸦羽似的睫毛颤动，像是害怕着什么，想要将自己从他宽大掌心挣脱。
一次不成，她使了力气挣脱第二次，显然如同蜉蝣撼树。
“想脱一层皮？”他声音凉薄，明明是关心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刻薄。
装有酥山的碟子冷冰冰，化解燥意，手背上的烫伤也得到缓解，可苏墨儿抬起的杏眸里含了一层晶莹，垂泪欲滴，我见犹怜。
“主帅，让我走吧。”
刹那间，手被攥的生疼，苏墨儿柳叶眉微蹙，声音越发柔弱。
“你既厌恶我，又何必留我呢？”
“你又如何知道我想留你？”
居高临下的宁镇山能瞧见眼泪落在睫毛上，像是雨打荷叶般，啪嗒掉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最后滴落在他手腕上。
“我胡乱猜的。”
有眼泪落在嘴唇上，殷红的唇像是涂了口脂般晶莹，她抿了唇，又小声说道：“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去，保管不会在主帅面前碍眼。”
她每说一个字，宁镇山的眉头都会皱起几分，英挺的人沉下脸，万军主帅的气势让整个房间都冷了几分。
半响之后，宁镇山忽然嘲道：“你不会以为我还在意你吧？”
梨花带雨的美人面瞬间凝住。
被他看破了。
“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会打一手好算盘，接连试探我，要是我让你走，你便可收拾行囊就此天高皇帝远，若是我不让你，你便会觉得我在意你。
苏墨儿，我说的对吗？”
一针见血。
可苏墨儿不能承认，她还想着哭一哭，用眼泪融化铁石心肠，谁料——“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确定还要再演下去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墨儿缓缓收了眼泪，不过她视线一转，落在俩人交握的手上，娇娇弱弱的说了句：“主帅，那你还握着我作甚？”
都太了解对方了，这番交锋试探之下，苏墨儿不仅大获全胜，而且收获颇丰，既然如此，就没有再演戏的必要，苏墨儿从来都懂的见好就收。
临走前，她柔声问道：“军营里缺大夫，不如让刘谷苓去吧，她医术还算不错，寻常伤病不在话下。”
“当真以为你在我面前可以为所欲为了？”
……
初一发现最近的情况很不对。
倒不是城里，而是府中。
之前苏墨儿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呆着，甚少出去闲逛，如今倒是日日都在府里游荡，吆五喝六，好像她是主人一般。初一总觉得哪里不对，问十五，十五摇头叹气，像是不懂。
哪里不懂，分明就是恨铁不成钢，初一那双眼睛若是不用可以捐给别人！苏墨儿是什么人，见人下菜碟的女子，她现在如此嚣张，还不是因为得了主子撑腰！
俩人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关系拉近不少。不过他们见面的机会甚少，宁镇山整日忙着公事，苏墨儿则是忙着出府玩乐。
她可最会狐假虎威了，以前在赵府的时候，她就能扯着宁镇山是管事的大旗来行便利，现在直接敢让潜龙卫付钱。
“没钱吗？”苏墨儿在胭脂店买了一堆东西，要付二十两，她跑出去将暗中跟着她的潜龙卫拽出来，笑吟吟说让他先代付，回去叫主帅还他。谁敢和宁镇山算钱？潜龙卫便摇头谎称自己没带钱，本以为就此打消她的念头，却不想她竟然笑着对掌柜的说。
“先记账，待你得空了去府衙结账就好。”
“我刚想起来，身上带钱了。”迫不得已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付了账，他咬牙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让旁人跟着苏墨儿，他决计不会再干这个差事了。
当天晚上，十五把一袋子钱送了过来。“都是碎银子方便苏大夫花费，你数数。”
沉甸甸的，约莫有二十多两。苏墨儿喜笑颜开：“是主帅让你送来的？”
“主帅说先记账，慢慢扣。”
“什么意思？”
“苏大夫没得信吗？主帅让你继续做解毒丸，这些钱便是报酬。”
“对了，”十五也没顾得上震惊的苏墨儿，继续说道：“苏大夫这几日抽空去城外兵营里一趟吧，王大夫那人手不够，说请你过去帮忙。”
方才过来时路上碰见的王大夫，原话是“叫苏大夫来帮帮忙”。
如今苏墨儿身份不明，十五便换了说法，若她愿意去便去，不愿意也不勉强。
“我去。”
晚上十五就将此事汇报给宁镇山了，他冷声道了句：“她可不是助人为乐之人。”
“主子的意思是，苏大夫想借机逃跑？”
年纪轻轻的十五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不明白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为何苏大夫还要一而再的逃离主子身边？
尤其不解的是，当天晚上苏墨儿在宁镇山房间里带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显然二人关系越发亲昵，可翌日宁镇山又多拨三个潜龙卫盯着苏墨儿。
十五都不懂，初一更迷糊了，挠头问道：“苏大夫和主子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极其矛盾的关系。”
“啊”
……
昨夜便开始阴雨连绵，早起后的苏墨儿后腰疼的厉害，本想给自己用艾灸，但她看不见身后，只得出去找人。思来想去，来到城内医馆想找个女大夫。
可谁成想走了四五家都被告知医馆里没有女大夫。“医者父母心，姑娘大可放心，我们大夫妙手神医，一定会治好姑娘的。”
苏墨儿只是笑笑离开了。
走不动坐在路边休息，索性把跟着的潜龙卫喊出来，还没用一炷香的时间便找到一家有女大夫的医馆。苏墨儿褪了外裳趴在小榻上，女大夫将她后腰处衣服拢上去，慢悠悠的艾灸治疗，由于太过舒适，苏墨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对方朝着她笑笑，苏墨儿问她多少钱，那女大夫比划着什么。
她瞧着岁数和苏墨儿的娘刘氏差不多，笑起来时候格外和蔼，连眼角处的褶皱都带了慈爱。她比划了一通，苏墨儿笑着道：“你是说帮我按了后腰穴位吗？”
对方似乎吃惊她能看懂手语，苏墨儿道：“以前学过一些。”
其实是为了能给一个大户人家的聋哑小姐看诊，特意刻苦练的，也因此获得小姐青睐，允许她带一家子住进府里。那时候是最动乱时候，因此避开许多祸事。
起身下榻，身子骨不再沉重，苏墨儿惊喜的扶腰来回转了转，对方比划着什么，苏墨儿点头：“是，生孩子没坐好月子落下的毛病。”
那人急匆匆比划让她稍等，过了会返回，手里拿了几包药材，光是嗅着味道苏墨儿便能大致猜测到里面有什么，是滋阴补血的药材。左右她都抓好了，买两包算了，苏墨儿身体舒适心情也好，从里间出去到外面结算，坐着的中年男人起身，随手扒拉几下算盘。
“五两。”
掏钱的苏墨儿手指一顿，“五两？”
“对啊，本来是有零头，但我给你抹了。”
“那你说说，这五两都是怎么来的？”苏墨儿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是否显得像冤大头，否则这人怎么敢狮子大开口要五两的？
“艾灸和推拿二两，药材三两，你在我家睡觉的半个时辰就不算钱了。”
苏墨儿都快被气笑了。
“这些药材值三两银子？是有人参还是有鹿茸？”
“姑娘不懂我不同你计较，这些可都是顶好的药材，你拿回去熬了喝，保管你身体舒畅。”
花钱可以，多花钱是万万不能的。
苏墨儿索性药把药包打开，让他一一算药材。这人当即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起冲突，那个哑女来了，连忙挡在苏墨儿身前，两只手急切的比划。
“谁让你不收钱的？我同意不收钱了吗？”中年男人气的厉害，直接一巴掌扇过来。哑女瑟缩着肩膀没躲，脸上登时留下红印子。
“你怎么打人？”
“我打自己媳妇关你什么事，趁我心情好，你现在赶紧走，药留下，我还不卖你了呢。”
这人一副地痞流氓作态，哑女推搡苏墨儿，直接把她推出去随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呀女的反应能看出来被丈夫打是常事，而且只需要从街坊邻里处打听一番便可得知哑女过的有多惨。“姑娘，他们自己家的事情，劝你还是莫要插手。”
“是啊姑娘，要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姑娘别插手因果了。”
苏墨儿本不想插手的，她惯会躲清净，而且管闲事会让自己惹一身骚。可她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她娘刘氏。
苏老爹也像是那个男人一样动手打人，不止打刘氏，也打苏墨儿，后来刘氏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娃，苏老爹变本加厉，连小小的苏枝也不放过，才几岁的小孩皮娇柔嫩，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这种境况并没有随着小弟出生而变好，苏老爹染上了赌，将家底输个精光，把苏墨儿卖了当丫鬟，后来还要卖苏枝，如果不是苏墨儿及时回去，小苏枝现在在哪里还不得而知。
夜里睡觉也不安生，梦里净是年少时被打的场景，女子紧闭的双眸昭示着她睡的并不安生，两只手揪着被角，洁白的额头上沁了薄汗。
床边塌了一块，高大的身影落在她身侧，用贴身手帕为苏墨儿擦去冷汗，宽大的手掌轻松握住苏墨儿的两只手，替她掖好被角，静静坐在床边凝视她，直到紧锁的眉头松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床边才空无一人。
……
没睡好的结果便是醒来时头疼，边穿衣服边想，她是不是年岁见长才身体变得不好？可她才二十二岁。
头昏脑涨之下，鞋子都穿反了，偏偏这时候王大夫的徒弟孙大夫来找她，说城外军营里的大夫人手告急，请她过去帮帮忙。
“这就去了。”急匆匆的梳好发鬓，外头孙大夫传完话就走了，等苏墨儿出来时，只见刘谷苓站在院子里。
“刘姑娘？来多久了？”
“刚来一会，我瞧你房门关着，想着时间还早，兴许你还没起身，”刘谷苓面色不大好，发鬓也没往日归整，晃动手里的油纸包。
“来的路上从小摊子那买了几个肉包子，苏大夫尝尝合不合胃口。”
“刘姑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苏大夫快来吃，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墨儿还瞧见她手腕处有红痕，可怎么问都不说，无奈之下苏墨儿道：“正好你来了，跟我一起去吧。”
她脑子昏昏沉沉，有刘谷苓在可帮忙看着，同时也能借机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俩人乘坐马车往城外去，大军驻扎在三里地开外，营地门前重兵把守，即使苏墨儿说她是王大夫叫过来的也不允许入内，最后是有人通报，孙大夫亲自来迎接才放行。
“这位是？”
“是我朋友，也是大夫，姓刘。”
孙大夫便称呼一声刘大夫，刘谷苓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往里走的时候有个士兵请孙大夫说话，过了会孙大夫回来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孙大夫有话直说便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军营里不让进外人，不过既然是苏大夫请来帮忙的，当然可以进。”
军营里纪律森严，刘谷苓初来乍到还有点害怕，幸而有苏墨儿在。后来给士兵看病过程刘谷苓没少出力，苏墨儿揉着脑袋，昏昏沉沉，连诊脉都比往日慢了几分，若不是有刘谷苓在，恐怕今日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伤兵看完一个又一个，苏墨儿招呼刘谷苓坐下休息片刻给她一杯水。刘谷苓接水时候袖子往上走，伤痕便全部展露出来。
“怎么弄的？”苏墨儿趁机询问。
“也没什么，就是和其他人打架不小心弄的。”
苏墨儿没法再往下问了。
她知道刘谷苓已经没钱了，正因为如此才住最便宜鱼龙混杂之处，上次苏墨儿差点被人劫走，那地方的混乱可想而知。
忙碌到黄昏时分才结束，王大夫自始至终都没露面，是孙大夫来送他们，苏墨儿问了一句，孙大夫说：“师傅在作医书。”
前有古人留下传世佳作，想要超越前人恐怕要花费毕生心血。这是人家私事，苏墨儿当然不会过问，孙大夫有要事说让她们自己去营地门口，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一路上刘谷苓都有点紧张，苏墨儿安抚：“放心，军营里规矩比皇宫里还多，不过你要是害怕的话，还想当随军大夫吗？”
回想起方才给伤兵治疗后对方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刘谷苓实话实说道：“想，以前在村子里时候也有人来找我看病，但那是因为我不收钱，而不是他们真的信任我，这些士兵不一样，他们当真相信我可以治好病。”
最重要的是，没嫌弃她是个年轻女子，也没像其他人那样对她阴阳怪气。
苏墨儿笑笑，从钱袋子里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她。刘谷苓说不要，苏墨儿便说是今日的酬劳，她这才收下。还不等走到马车前，俩人就被追出来的一队士兵团团围住。
刘谷苓吓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道：“是伤兵出岔子了吗？”
来人冷面冷声：“我等奉李将军之命捉拿乱入军营贼人，来人，拿下！”
“我是王大夫请来的人，你睁开眼看清楚！”见他们无动于衷，苏墨儿扬声喊，“去问问王大夫便可知，否则军营重地，我们怎么可能进的来？”
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被扣押，而且消息长了翅膀直接传到军营中心的帐子里。
“董将军，将军说请示您。”
上首处坐着个络腮胡子风尘仆仆的男子，正是董岩，他打了个哈欠。
“我刚回来就碰上这等事情，晦气。”董岩听见苏墨儿的名字后感觉脑袋疼。
他可记得苏墨儿曾给宁镇山带来的伤害，董岩估摸着宁镇山不忍亲自处置，那就让他来当这个坏人吧。
“等等，她是王大夫请来的是不是？但另外一个是苏墨儿擅自带进军营的，军有军规，先按规矩办事。”
36
苏墨儿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和雨落声一样，急切、毫无规律。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宁镇山似乎想杀了她。可等她想确认时，薄唇噙着冷笑的宁镇山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桌面。
苏墨儿低垂脑袋压下慌乱之色，迈步上前给他倒茶。只是倒茶罢了，没什么不适应的，这些年讨生活伏低做小的事情没少做，不觉得委屈。就是有点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苏墨儿没由来的心慌意乱，手里没个准头，热茶溢出来都不知，直到烫了指尖，她才尖叫着扔掉茶盏，右手的茶壶也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外头守着的初一和十五吓一跳，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赶忙推门而入，可只瞧见宁镇山宽厚的背影，将苏墨儿挡的严严实实。
“出去。”
十五立刻应声退出去关好房门。
手背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得到缓解，苏墨儿看了看落在自己手背上装着酥山的盘子，上头樱桃颤颤，垂涎欲滴。
她故意装作没瞧见方才宁镇山动作有多迅速，贝齿咬着唇，鸦羽似的睫毛颤动，像是害怕着什么，想要将自己从他宽大掌心挣脱。
一次不成，她使了力气挣脱第二次，显然如同蜉蝣撼树。
“想脱一层皮？”他声音凉薄，明明是关心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刻薄。
装有酥山的碟子冷冰冰，化解燥意，手背上的烫伤也得到缓解，可苏墨儿抬起的杏眸里含了一层晶莹，垂泪欲滴，我见犹怜。
“主帅，让我走吧。”
刹那间，手被攥的生疼，苏墨儿柳叶眉微蹙，声音越发柔弱。
“你既厌恶我，又何必留我呢？”
“你又如何知道我想留你？”
居高临下的宁镇山能瞧见眼泪落在睫毛上，像是雨打荷叶般，啪嗒掉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最后滴落在他手腕上。
“我胡乱猜的。”
有眼泪落在嘴唇上，殷红的唇像是涂了口脂般晶莹，她抿了唇，又小声说道：“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去，保管不会在主帅面前碍眼。”
她每说一个字，宁镇山的眉头都会皱起几分，英挺的人沉下脸，万军主帅的气势让整个房间都冷了几分。
半响之后，宁镇山忽然嘲道：“你不会以为我还在意你吧？”
梨花带雨的美人面瞬间凝住。
被他看破了。
“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会打一手好算盘，接连试探我，要是我让你走，你便可收拾行囊就此天高皇帝远，若是我不让你，你便会觉得我在意你。
苏墨儿，我说的对吗？”
一针见血。
可苏墨儿不能承认，她还想着哭一哭，用眼泪融化铁石心肠，谁料——“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确定还要再演下去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墨儿缓缓收了眼泪，不过她视线一转，落在俩人交握的手上，娇娇弱弱的说了句：“主帅，那你还握着我作甚？”
都太了解对方了，这番交锋试探之下，苏墨儿不仅大获全胜，而且收获颇丰，既然如此，就没有再演戏的必要，苏墨儿从来都懂的见好就收。
临走前，她柔声问道：“军营里缺大夫，不如让刘谷苓去吧，她医术还算不错，寻常伤病不在话下。”
“当真以为你在我面前可以为所欲为了？”
……
初一发现最近的情况很不对。
倒不是城里，而是府中。
之前苏墨儿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呆着，甚少出去闲逛，如今倒是日日都在府里游荡，吆五喝六，好像她是主人一般。初一总觉得哪里不对，问十五，十五摇头叹气，像是不懂。
哪里不懂，分明就是恨铁不成钢，初一那双眼睛若是不用可以捐给别人！苏墨儿是什么人，见人下菜碟的女子，她现在如此嚣张，还不是因为得了主子撑腰！
俩人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关系拉近不少。不过他们见面的机会甚少，宁镇山整日忙着公事，苏墨儿则是忙着出府玩乐。
她可最会狐假虎威了，以前在赵府的时候，她就能扯着宁镇山是管事的大旗来行便利，现在直接敢让潜龙卫付钱。
“没钱吗？”苏墨儿在胭脂店买了一堆东西，要付二十两，她跑出去将暗中跟着她的潜龙卫拽出来，笑吟吟说让他先代付，回去叫主帅还他。谁敢和宁镇山算钱？潜龙卫便摇头谎称自己没带钱，本以为就此打消她的念头，却不想她竟然笑着对掌柜的说。
“先记账，待你得空了去府衙结账就好。”
“我刚想起来，身上带钱了。”迫不得已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付了账，他咬牙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让旁人跟着苏墨儿，他决计不会再干这个差事了。
当天晚上，十五把一袋子钱送了过来。“都是碎银子方便苏大夫花费，你数数。”
沉甸甸的，约莫有二十多两。苏墨儿喜笑颜开：“是主帅让你送来的？”
“主帅说先记账，慢慢扣。”
“什么意思？”
“苏大夫没得信吗？主帅让你继续做解毒丸，这些钱便是报酬。”
“对了，”十五也没顾得上震惊的苏墨儿，继续说道：“苏大夫这几日抽空去城外兵营里一趟吧，王大夫那人手不够，说请你过去帮忙。”
方才过来时路上碰见的王大夫，原话是“叫苏大夫来帮帮忙”。
如今苏墨儿身份不明，十五便换了说法，若她愿意去便去，不愿意也不勉强。
“我去。”
晚上十五就将此事汇报给宁镇山了，他冷声道了句：“她可不是助人为乐之人。”
“主子的意思是，苏大夫想借机逃跑？”
年纪轻轻的十五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不明白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为何苏大夫还要一而再的逃离主子身边？
尤其不解的是，当天晚上苏墨儿在宁镇山房间里带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显然二人关系越发亲昵，可翌日宁镇山又多拨三个潜龙卫盯着苏墨儿。
十五都不懂，初一更迷糊了，挠头问道：“苏大夫和主子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极其矛盾的关系。”
“啊”
……
昨夜便开始阴雨连绵，早起后的苏墨儿后腰疼的厉害，本想给自己用艾灸，但她看不见身后，只得出去找人。思来想去，来到城内医馆想找个女大夫。
可谁成想走了四五家都被告知医馆里没有女大夫。“医者父母心，姑娘大可放心，我们大夫妙手神医，一定会治好姑娘的。”
苏墨儿只是笑笑离开了。
走不动坐在路边休息，索性把跟着的潜龙卫喊出来，还没用一炷香的时间便找到一家有女大夫的医馆。苏墨儿褪了外裳趴在小榻上，女大夫将她后腰处衣服拢上去，慢悠悠的艾灸治疗，由于太过舒适，苏墨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时，对方朝着她笑笑，苏墨儿问她多少钱，那女大夫比划着什么。
她瞧着岁数和苏墨儿的娘刘氏差不多，笑起来时候格外和蔼，连眼角处的褶皱都带了慈爱。她比划了一通，苏墨儿笑着道：“你是说帮我按了后腰穴位吗？”
对方似乎吃惊她能看懂手语，苏墨儿道：“以前学过一些。”
其实是为了能给一个大户人家的聋哑小姐看诊，特意刻苦练的，也因此获得小姐青睐，允许她带一家子住进府里。那时候是最动乱时候，因此避开许多祸事。
起身下榻，身子骨不再沉重，苏墨儿惊喜的扶腰来回转了转，对方比划着什么，苏墨儿点头：“是，生孩子没坐好月子落下的毛病。”
那人急匆匆比划让她稍等，过了会返回，手里拿了几包药材，光是嗅着味道苏墨儿便能大致猜测到里面有什么，是滋阴补血的药材。左右她都抓好了，买两包算了，苏墨儿身体舒适心情也好，从里间出去到外面结算，坐着的中年男人起身，随手扒拉几下算盘。
“五两。”
掏钱的苏墨儿手指一顿，“五两？”
“对啊，本来是有零头，但我给你抹了。”
“那你说说，这五两都是怎么来的？”苏墨儿甚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是否显得像冤大头，否则这人怎么敢狮子大开口要五两的？
“艾灸和推拿二两，药材三两，你在我家睡觉的半个时辰就不算钱了。”
苏墨儿都快被气笑了。
“这些药材值三两银子？是有人参还是有鹿茸？”
“姑娘不懂我不同你计较，这些可都是顶好的药材，你拿回去熬了喝，保管你身体舒畅。”
花钱可以，多花钱是万万不能的。
苏墨儿索性药把药包打开，让他一一算药材。这人当即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起冲突，那个哑女来了，连忙挡在苏墨儿身前，两只手急切的比划。
“谁让你不收钱的？我同意不收钱了吗？”中年男人气的厉害，直接一巴掌扇过来。哑女瑟缩着肩膀没躲，脸上登时留下红印子。
“你怎么打人？”
“我打自己媳妇关你什么事，趁我心情好，你现在赶紧走，药留下，我还不卖你了呢。”
这人一副地痞流氓作态，哑女推搡苏墨儿，直接把她推出去随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呀女的反应能看出来被丈夫打是常事，而且只需要从街坊邻里处打听一番便可得知哑女过的有多惨。“姑娘，他们自己家的事情，劝你还是莫要插手。”
“是啊姑娘，要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姑娘别插手因果了。”
苏墨儿本不想插手的，她惯会躲清净，而且管闲事会让自己惹一身骚。可她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她娘刘氏。
苏老爹也像是那个男人一样动手打人，不止打刘氏，也打苏墨儿，后来刘氏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娃，苏老爹变本加厉，连小小的苏枝也不放过，才几岁的小孩皮娇柔嫩，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这种境况并没有随着小弟出生而变好，苏老爹染上了赌，将家底输个精光，把苏墨儿卖了当丫鬟，后来还要卖苏枝，如果不是苏墨儿及时回去，小苏枝现在在哪里还不得而知。
夜里睡觉也不安生，梦里净是年少时被打的场景，女子紧闭的双眸昭示着她睡的并不安生，两只手揪着被角，洁白的额头上沁了薄汗。
床边塌了一块，高大的身影落在她身侧，用贴身手帕为苏墨儿擦去冷汗，宽大的手掌轻松握住苏墨儿的两只手，替她掖好被角，静静坐在床边凝视她，直到紧锁的眉头松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床边才空无一人。
……
没睡好的结果便是醒来时头疼，边穿衣服边想，她是不是年岁见长才身体变得不好？可她才二十二岁。
头昏脑涨之下，鞋子都穿反了，偏偏这时候王大夫的徒弟孙大夫来找她，说城外军营里的大夫人手告急，请她过去帮帮忙。
“这就去了。”急匆匆的梳好发鬓，外头孙大夫传完话就走了，等苏墨儿出来时，只见刘谷苓站在院子里。
“刘姑娘？来多久了？”
“刚来一会，我瞧你房门关着，想着时间还早，兴许你还没起身，”刘谷苓面色不大好，发鬓也没往日归整，晃动手里的油纸包。
“来的路上从小摊子那买了几个肉包子，苏大夫尝尝合不合胃口。”
“刘姑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苏大夫快来吃，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墨儿还瞧见她手腕处有红痕，可怎么问都不说，无奈之下苏墨儿道：“正好你来了，跟我一起去吧。”
她脑子昏昏沉沉，有刘谷苓在可帮忙看着，同时也能借机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俩人乘坐马车往城外去，大军驻扎在三里地开外，营地门前重兵把守，即使苏墨儿说她是王大夫叫过来的也不允许入内，最后是有人通报，孙大夫亲自来迎接才放行。
“这位是？”
“是我朋友，也是大夫，姓刘。”
孙大夫便称呼一声刘大夫，刘谷苓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往里走的时候有个士兵请孙大夫说话，过了会孙大夫回来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孙大夫有话直说便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军营里不让进外人，不过既然是苏大夫请来帮忙的，当然可以进。”
军营里纪律森严，刘谷苓初来乍到还有点害怕，幸而有苏墨儿在。后来给士兵看病过程刘谷苓没少出力，苏墨儿揉着脑袋，昏昏沉沉，连诊脉都比往日慢了几分，若不是有刘谷苓在，恐怕今日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伤兵看完一个又一个，苏墨儿招呼刘谷苓坐下休息片刻给她一杯水。刘谷苓接水时候袖子往上走，伤痕便全部展露出来。
“怎么弄的？”苏墨儿趁机询问。
“也没什么，就是和其他人打架不小心弄的。”
苏墨儿没法再往下问了。
她知道刘谷苓已经没钱了，正因为如此才住最便宜鱼龙混杂之处，上次苏墨儿差点被人劫走，那地方的混乱可想而知。
忙碌到黄昏时分才结束，王大夫自始至终都没露面，是孙大夫来送他们，苏墨儿问了一句，孙大夫说：“师傅在作医书。”
前有古人留下传世佳作，想要超越前人恐怕要花费毕生心血。这是人家私事，苏墨儿当然不会过问，孙大夫有要事说让她们自己去营地门口，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一路上刘谷苓都有点紧张，苏墨儿安抚：“放心，军营里规矩比皇宫里还多，不过你要是害怕的话，还想当随军大夫吗？”
回想起方才给伤兵治疗后对方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刘谷苓实话实说道：“想，以前在村子里时候也有人来找我看病，但那是因为我不收钱，而不是他们真的信任我，这些士兵不一样，他们当真相信我可以治好病。”
最重要的是，没嫌弃她是个年轻女子，也没像其他人那样对她阴阳怪气。
苏墨儿笑笑，从钱袋子里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她。刘谷苓说不要，苏墨儿便说是今日的酬劳，她这才收下。还不等走到马车前，俩人就被追出来的一队士兵团团围住。
刘谷苓吓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道：“是伤兵出岔子了吗？”
来人冷面冷声：“我等奉李将军之命捉拿乱入军营贼人，来人，拿下！”
“我是王大夫请来的人，你睁开眼看清楚！”见他们无动于衷，苏墨儿扬声喊，“去问问王大夫便可知，否则军营重地，我们怎么可能进的来？”
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被扣押，而且消息长了翅膀直接传到军营中心的帐子里。
“董将军，将军说请示您。”
上首处坐着个络腮胡子风尘仆仆的男子，正是董岩，他打了个哈欠。
“我刚回来就碰上这等事情，晦气。”董岩听见苏墨儿的名字后感觉脑袋疼。
他可记得苏墨儿曾给宁镇山带来的伤害，董岩估摸着宁镇山不忍亲自处置，那就让他来当这个坏人吧。
“等等，她是王大夫请来的是不是？但另外一个是苏墨儿擅自带进军营的，军有军规，先按规矩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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