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日常×18

    超过约定时间一分钟的时候,维奥拉单纯以为霍奇迟到了。
    但是十分钟过去,好友依旧没有出现的时候,维奥拉的心头一跳,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Honey?艾伦还没来吗?”
    林访琴正在收拾琴谱,就看见女儿匆匆跑进了客厅。
    “嗯,我打个电话给他。”
    维奥拉拿起客厅里的座机电话就拨了起来,然而无论她如何等待,都无人接听。
    她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Mum,我去一趟艾伦家。”维奥拉只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就冲出了家门。
    熟悉的街景在维奥拉的身旁掠过,她奔跑时的速度比早晨更甚。
    周围的路人为她的这份快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但是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在意别人怎么想。
    站定在霍奇家门口的下一秒,维奥拉的手已经拍在了门铃上。
    她急切地按着门铃,连续不断的叮咚声听着让人觉得更加烦躁。
    等待了一会儿,她听见门后传来了脚步声。
    开门的人是霍奇的继母诺拉,她的怀里是她年幼的儿子肖恩。
    “维奥拉?你怎么来了?”诺拉紧紧地抱着肖恩,扯了扯嘴角笑笑。
    “对不起我突然来打扰,但是我和艾伦约了去听音乐会,他一直没来,他已经出门了吗?”维奥拉尽量冷静地询问道。
    “艾伦?他之前已经出门了呀,你是不是记错了你们集合的地点?”诺拉有些惊讶地回答道。
    维奥拉发现小肖恩正在盯着她看,但是并没有笑,反而神情有些木木的,看着像是……受到了惊吓?
    突然,她注意到肖恩的衣角有一抹红色,那并不是衣服本身的花纹。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又去与诺拉对视,却没想中年女人移开了视线,嘴上还开始催促。
    “你快想想你们到底约在了哪里,别和他错过了。”她的话听上去是在为他们两个人着想。
    诺拉整个人挡在了门口,维奥拉没办法看到屋内的任何情况。
    “肖恩,你哥哥呢?”她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什么?我们肖恩不知道。”诺拉有些反应过度,马上替自己儿子回答。
    肖恩却在维奥拉的询问中蓄起了泪水,‘哇’得一声大哭了起来。
    “哥、哥哥,躺在地上……!”
    维奥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别的声音。
    “艾伦在哪里?”她第一遍询问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
    “他、他出去……”
    下一秒,怒吼声打断了诺拉的话语。
    “他在哪里?!”
    中年女人被面前少女愤怒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更加紧张地拥着自己哭闹不停的孩子,不敢回话。
    “让开!”
    维奥拉无视了中年女人企图阻拦的样子,直接挤进了房子里。
    接下里入眼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晕眩。
    维奥拉最先看见的是红色。
    白色的地砖上到处都是鲜红的颜色,混杂着有人走过的鞋印和摩擦后的拖拽痕迹。
    顺着那些红色的痕迹往里面走上两步,地面上碎裂了一只玻璃花瓶,
    锋利的碎片混合着早已枯败的花朵,沾染着血液,满地都是。
    而早上还和她奔跑在街道上,和她开玩笑的那个人,现在却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着一片狼藉之中。
    眼前的景象唐突变得扭曲,梦里的场景和眼前的一切重叠在一起,逐渐像是融在了一起,无法分离了。
    维奥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霍奇身边了,跪倒在他身边的时候,膝盖传来的痛楚唤回了些许她的神志。
    她颤抖的手抚摸上霍奇的颈项,那里传来了微弱的脉搏跳动,她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终于落回去了一些。
    维奥拉观察了一下,终于在霍奇的头上摸到了伤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以后形成的。
    她不敢胡乱移动霍奇,环顾客厅一圈,看见了茶几上的电话。
    拨打完急救电话,维奥拉有些恍惚地坐在霍奇的身边,连地上的花瓶碎片划破她的皮肤都注意不到。
    她听见有人走近了,下意识以为是救护人员。
    但那只是诺拉带着肖恩远远地站在那里,诺拉捂住了肖恩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这一切。
    “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是他想要伤害肖恩的……”诺拉喃喃着,语气并不正常。
    “滚。”维奥拉冷漠地说。
    直到救护人员出现,维奥拉都没有再和诺拉说任何一句话。
    她坐上救护车陪着霍奇来到了医院,再看着他被推进了急救室。
    她呆坐在急救室门口,一动不动。
    “艾伦霍奇纳?”
    手术医生的声音唤回了维奥拉的思绪。
    “医生,他怎么样了?”她紧张地问。
    “你们家大人不在吗?”医生疑惑。
    “……他们在赶来的路上,医生你可以和我说。”维奥拉撒了个小谎。
    “手术很成功,他伤得不重,颅内没有骨折或者出血,头部的出血伤口已经缝合起来了,不过他醒来后会有头疼或者犯恶心的情况,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会有轻微的失忆,照顾他好好休息吧。”
    可能是看维奥拉还是个孩子,医生语速放缓了一些,说明得也比较细。
    “好的,谢谢医生。”
    维奥拉听完这些,松了一口气,总算觉得自己是踏在地上的了。
    “另外,”医生话锋一转,“他身上还有一些旧伤,均为钝击伤,他是经常和人打架吗?”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喜欢混迹在大街上,寻求些刺激。
    “等他醒了好好劝劝他吧,别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的。”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下。
    维奥拉一愣。
    还有别的旧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率检测仪发出的滴滴声,而平稳规律的声音让维奥拉心安,因为这说明霍奇一切都好。
    维奥拉抬眼看了看病房里挂着的时钟,距离她冲进霍奇家里将他带来医院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而无论是疑似罪魁祸首的继母诺拉还是霍奇的父亲,都没有出现在这个病房里。
    太荒唐了。
    维奥拉这么想。
    甚至连霍奇的手术费用和住院费用都是她刚刚回过神来打电话给家里,让她的妈妈来医院支付的。
    维奥拉静坐在病床旁,看着霍奇苍白的脸庞,他失去了平时的活力,虚弱地躺在那里,头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让他看上去很狼狈。
    仔细想来,霍奇确实从来没和她细说过家里的情况。
    无论是在信中,还是在来到西雅图之后。
    在他们几年的信件来往中,霍奇几乎没有和她主动说过家人的事情,就算提到,也是一些值得庆祝高兴的事情。
    生日、万圣节、圣诞节……
    维奥拉回想这些节日,竟然想不出任何一次霍奇和她详细描述节日那一天过得如何的信件,每次都只是寥寥数语带过了。
    她怎么会疏忽掉这一点?
    等到她来了西雅图的这几月里,她并不是没有提过去他家拜访,但每次都被霍奇不留痕迹地糊弄了过去。
    而她也没有发现这一点。
    维奥拉的心在抽痛。
    好友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满身旧伤?
    她不敢去想。
    出去买东西的林访琴回来了。
    “Honey,吃点东西吧。”她往女儿的手里塞了个三明治。
    “Thankyou,Mum。”维奥拉乖巧地对母亲笑笑,但林访琴可以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看着病床上的人叹了口气:“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接到女儿电话的时候,她也吓了一跳。
    “Mum,我今天晚上想在这里陪艾伦,”维奥拉恳求地看向母亲,“我不想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人都不在。”这太残忍了。
    林访琴是不会拒绝这种请求的。
    “他们就真的这样放任这孩子在这里吗?”林访琴犹豫了一下问道,神情中很是不忍。
    “之前给艾伦家里打了电话,没人接,我今天去的时候没遇到艾伦父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他根本就不关心艾伦。”
    维奥拉的语气中充满着对霍奇父亲的不满。
    即使知道这样说一个长辈非常不礼貌,她也控制不住自己。
    林访琴知道女儿心情很不好,揽住她的肩膀,将女儿抱在怀里。
    “妈妈陪你。”她柔声说。
    维奥拉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但还是摇了摇头。
    “妈妈你明天早上不是有事情要和经纪人见面吗?医生推测艾伦醒的时候得是半夜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妈妈没事,可以……”林芳琴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维奥拉撒娇着打断了。
    少女环抱着母亲的腰,软言细语地说:“你回去休息嘛,我一个人可以的,而且这是医院里,也很安全的。”
    “好不好嘛~”她拿出杀手锏,对着母亲眨巴起眼睛来。
    林访琴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
    等林访琴走后,病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维奥拉将衣领里的项链拉出来,紧握在手中,企图让自己的心情能够平静一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维奥拉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呼吸很浅,睡得不深,黑色的长发有一半落在床上,随着她的身体轻微地起伏。
    霍奇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心率检测器的声音和某个人的呼吸声。
    他看着天花板上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彻底习惯了亮度。
    随即而来的是头部传来的丝丝钝痛感,就像是有谁在他的脑子里塞进了一块巨石,让他感受到晕眩与压迫。
    他记得,他应该是准备去和维奥拉见面。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
    自己头部某处一直传来痛意的地方似乎是他短暂失去记忆的罪魁祸首。
    他轻轻地转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在现在都变得有些困难。
    那个熟悉的人正趴在他的病床边。
    他迷茫而紧张的状态在看到维奥拉的那瞬间得到了缓解,不安的心落回了原处。
    那时候,Vivi醒来看到他,是否也是这样的感受呢?
    霍奇心中一闪而过这样的想法。
    他想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支起来,但四肢却非常无力。一番折腾无果,还成功让在浅眠中的维奥拉醒了过来。
    “……?艾伦……?”维奥拉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在对上好友睁开的眼睛时瞬间清醒了过来,“艾伦你醒了!”
    她急切地站起来,跑出去喊医生。
    医生被少女急急忙忙拉了过来,马上开始检查霍奇的身体情况。
    观察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事情之后,嘱咐了维奥拉让病人好好休息,便又匆匆去其他病房巡视了。
    医生走后,霍奇明显想说些什么,维奥拉凑到了他的身边,附耳听他说话。
    “我……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迷茫。
    大部分时间里的霍奇都是稳重、强大与坚韧的,但无论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像撬开了蚌壳一样裸露出柔软的一面。
    维奥拉轻抚过他的额头,希望这样能减轻一些他的疼痛。
    “你先别想这些,好好休息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醒来我们再说。”这时候可不是用脑回想事情的时候。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霍奇在如同摇篮曲一般的声音中渐渐合上了双眼,再次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
    维奥拉在阳光的打扰下醒了过来,在病房椅子上坐了一晚上的她觉得自己的四肢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稍微活动了一下,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可移动的状态。
    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想要去查看一下好友的情况,却不曾想在下一秒和霍奇对上了眼。
    维奥拉眨眨眼睛,卡壳的大脑动了一下,但没完全动。
    面前的人被她呆呆的模样逗乐了,刚刚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面部表情就在下一秒扭曲了起来——牵动到伤口了。
    “你、你没事吧?我去喊医生。”维奥拉这下彻底醒了。
    霍奇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没来及喊住她。
    维奥拉过于紧张的结果就是,医生又来全套检查了一遍,给霍奇再上了一支止痛泵。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维奥拉小心翼翼地问。
    “还可以,头还有些晕。”霍奇很老实地回答道。
    他确实状态还行,一个晚上过去,他的记忆已经回来了。
    “对不起,我昨天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他几乎是在临出门的时候遭遇了那一切。
    “那倒没有,我等了十分钟就等不及了,”维奥拉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她不想给霍奇带来压力,“五分钟就跑到你家了。”
    “看来早上的训练有效果。”霍奇也同样说着玩笑话。
    两个人都在努力让气氛能变得不那么严肃悲伤。
    “我父亲,他有来过吗?”霍奇问。
    “没有……”维奥拉有些不忍地回答道。
    “……也是,他在出差。”霍奇仿佛就像是在自问自答。
    霍奇看向神情担忧的维奥拉,开口道:“你之前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你说。”
    “只要你愿意。”维奥拉坐正了一些。
    霍奇轻叹出一口气,在叙述中陷入了回忆。
    *****
    十几个小时之前
    霍奇正在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今天早上维奥拉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是真的让他非常惊讶,而听完好友说完理由之后,霍奇心中更是心疼。
    维奥拉缺乏安全感这件事,霍奇从很久以前就有感觉了。
    无论是信件中偶尔流露出的只字片语,还是她来到西雅图后对他超乎常理的关注度,都告诉了霍奇这个事实。
    所以,他打算把今天出门的时间稍微提前一些。
    早一些见面或许会让好友开心不少。
    收拾好东西,霍奇看了一下时间,距离他和维奥拉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还可以复习一会儿课业。
    等他定好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正好将一课的内容整理复习完毕。
    霍奇穿上外套,匆匆下楼准备出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弟弟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都快要从沙发上掉到地上了。
    他轻皱眉头,还是走过去摇了摇肖恩的肩膀。
    “肖恩?肖恩醒醒。”
    在霍奇的轻微摇晃下,小肖恩在睡梦中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但明显他实在是太困了,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发现没什么事情就又合上了眼睛。
    霍奇又轻摇了两下,无果之后在心中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准备把小肖恩抱到卧室里去,这个天气里睡在客厅里,对孩子来说很容易感冒。
    但刚等他把手抬起来,甚至还没碰到小肖恩,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风向他袭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觉得他的脑子像是被人击飞出去了一样,一时间天旋地转。
    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他无法控制自己站稳在原地,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下一秒,霍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头上流了下来,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为……什么……”他已经无法思考。
    “你要、你要伤害肖恩,我没有办法!”
    这是霍奇昏迷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维奥拉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霍奇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她一直不喜欢我接近肖恩。”
    从肖恩出生的第一天开始,他的继母诺拉就表现出了对自己孩子的极端保护。
    她时常会觉得霍奇要伤害自己的孩子,即使霍奇无数次和她解释,他没有这样的想法。
    但这些年都只是排斥霍奇,从未有过这么激烈的反应。
    “最近有发生过什么的事情吗?”维奥拉听到这里,某些‘毛病’犯了。
    霍奇现在的脑子运作起来很慢,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父亲让她不要那么宠肖恩,诺拉很生气,两个人之前大吵过一架。”
    “那天之后,诺拉就不和父亲说话了。”
    维奥拉听得直皱眉:“但她不能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吧。”
    她放在膝头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狠心问道:“她是不是还打你?”
    这个问题让霍奇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维奥拉会这么问。
    “医生说……你身上有很多旧伤。”维奥拉的心又抽痛了起来。
    霍奇在这句话过后沉默了起来。
    维奥拉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紧张地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就不说了。”
    但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诺拉,是我父亲。”
    他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维奥拉的耳边炸开,她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你……可以在信里告诉我这些的,这样是不对的。”她难受极了。
    霍奇却笑了一声,说:“Vivi,你总得让我留点面子,不是吗?”但说完,他的笑容也淡去了一些。
    在她享受着霍奇寄来的信件带给她的快乐与自由时,她的友人却有可能经受着来自家人的暴力。
    当维奥拉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觉得呼吸都是痛苦的。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维奥拉的眼眶泛红,她的眼里写满了自责,认为自己没有发现友人的处境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快被愧疚压垮。
    “是我先隐瞒的,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对我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阅读你的来信是唯一能够喘息的时刻。”
    霍奇浅浅地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之后,很多事情也就没了限制,再继续说下去就容易多了。
    “你还记得,我说我和鲍尔斯混在一起的事情吗?”霍奇问。
    维奥拉当然记得,她那时候还十分惊讶于霍奇有那样的叛逆时刻。
    那时候霍奇刚刚升入初中没多久,而继母诺拉则是生了肖恩没多久。
    无论是继母还是霍奇的父亲都把大部分的关注度放在了新生儿的身上。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感受到了被亲人忽视的那种痛苦。
    在不久之前,他还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那个孩子。
    即使父亲经常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打骂他,继母和他的关系也谈不上亲密,但至少他觉得他们算是一家人。
    肖恩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但霍奇知道这并不是肖恩的错,一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不应该被迁怒指责。
    从小懂事的霍奇在这时候受到了那时候还是朋友兼发小的鲍尔斯的撺掇。
    如果做一个好孩子不能得到任何关注的话,那不如做一个坏孩子。
    这个方法奏效起来很快。
    霍奇得到的是来自父亲的棍棒以及继母惊恐的眼神。父亲怒斥他是个混账,用着失望的眼神盯着他,而继母则害怕他伤害她唯一的孩子。
    霍奇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悲伤地发现他的家人完全没有在意他为何会突然骤变成这样,关心他是否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可以算得上致命的打击。
    “然后,我收到了你的一封信。”
    霍奇说到这里的时候,温柔的神情中带着怀念*。
    维奥拉本还沉浸在对霍奇父母的愤怒之中,霍奇的这句话瞬间将她中这种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我的信?”
    “嗯,我想你可能已经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了,因为那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封信。”霍奇说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怀念起来。
    那时候,他和维奥拉互相写信已经快要一年多了,两个人已经从陌生人成为了亲密的笔友。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交换着自己的一些日常生活,有时候会附赠一些近期的照片,或者给对方的小礼物。
    “你在信里附上了你自己制作的紫罗兰干花,和我说你家花园里的紫罗兰开花了,你非常想让我看看,然后又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想回到校园里,每天逛自己家的花园里已经让你腻了。”
    “你最后问我,最近在学校里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你想听听。”
    “而我坐在书桌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写不出任何能告诉你的事情。”
    “那时候的我跟着鲍尔斯天天逃课,跑去外面瞎转,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而这些事情似乎都不是你需要的。”
    “所以,我选择回去做一个好孩子。”
    “并不是因为我希望重新得到父亲的认可,而是因为我不希望我寄给你的信中一无所有。”
    “我更希望你在读信的时候,能是快乐的。”
    “维奥拉,虽然你并不知道,但是你的信确实拯救了我。”
    “所以,不要为了不知道这些事感到自责,是我自己选择了隐瞒你。”
    霍奇在叙述这所有事情的时候,语气平和而真挚。
    他的疼痛仿佛也跟着他的话语一起逐渐消失了,回忆让他的心情变得平静。
    而聆听这一切的维奥拉觉得那些言语和霍奇的双眸中的温柔似乎都在灼烧她,她的指尖轻颤着,不管碰到哪里都觉得是滚烫的。
    最近常常会出现的那种不知名的情绪顿时又包裹住了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情绪。
    酸涩、甜蜜又带着满溢出来的快乐与满足。
    她回想起了昨天早晨与霍奇的那个拥抱。
    “艾伦,我……”某些话语卡在了她的喉咙口,马上就要窜出来了。
    是什么,她应该要说些什么?
    维奥拉觉得自己再不说出来,就要因为过多的某种情感而窒息了。
    霍奇像是看出了些什么,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维奥拉被吓到了,下意识地就想躲,却没想到被霍奇攥住了手不放。
    她不敢用力挣脱,生怕牵扯到某位病人的伤口。
    “Vivi,有些话应该由我先说。”
    霍奇下定了某种决心,不闪躲地、直直地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或许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对你……”
    ‘咚咚’——
    病房的门被敲响。
    两个人的手猛得分开了,面上都是吓得不轻的样子。
    过大幅度的动作让霍奇又开始觉得晕眩起来,他扶住自己的额头,神情略带痛苦。
    “艾伦,你还好吧?”维奥拉手忙脚乱地扶他躺下。
    这时候被晾在病房门口的人终于忍不住开门走进来了。
    是霍奇的父亲。
    维奥拉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神情就冷了下去,而比较之下,霍奇就无波无澜多了。
    “父亲,你来了。”他说道。
    “嗯。”霍奇父亲轻点头,神情严肃,但看见儿子状态还好,面上还是送了一口气的样子。
    “多谢你送艾伦来医院,之后我会带他登门道谢的,医药费不用担心,我会支付的。”霍奇父亲转头对着维奥拉说。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维奥拉本来就压抑着的不满彻底爆发了出来。
    “您确实应该谢谢我,毕竟我再晚一些,您就有可能见不到您的儿子了。”维奥拉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了。
    霍奇父亲显然没想到平时一直得体有礼的女孩子会突然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Vivi,”霍奇不想友人和自己的父亲起正面冲突,喊住她,又递去了一个眼神,“你在这里一晚上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好吧,我先回去休息收拾一下,下午再来。”
    维奥拉看出来霍奇想和自己父亲单独聊聊,只能强压下怒火,答应了下来。
    维奥拉不知道这天霍奇和他父亲到底聊了些什么。
    之后的几天,维奥拉每天都会跑到医院去照顾霍奇,但却一直都没有遇到霍奇父亲。
    她内心疑惑的同时,为了不伤霍奇的心,忍住没有问霍奇任何相关的事情。
    而自从那一天她和霍奇的对话被打断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些微妙。
    维奥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改变,但她似乎变得没办法和霍奇离得太近,或是说太多话了。
    因为这总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维奥拉为此感到困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份烦恼一直持续到了霍奇出院。
    维奥拉直接向学校请了假,准备陪着霍奇出院回家。毕竟他家里那两个不靠谱的家长和尚且年幼的弟弟在这个时候是顶不了用的。
    不出维奥拉所料,霍奇的父亲在帮霍奇办理完出院手续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维奥拉极力忍住自己对霍奇父亲的腹诽之情,想先把霍奇送回家,却遭到了拒绝。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霍奇说道,“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刚刚受伤痊愈的他看着没有了平时冷面威严的感觉,睫毛扇动之下的棕色眼睛看着像是某种大型犬,竟有些可怜的感觉。
    维奥拉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的。
    “当然,你想去哪里?”她回答道。
    让维奥拉没有想到的是,霍奇带着她来到了教堂附近的一处墓地。
    看着扁平的深色石碑上刻着的名字,维奥拉意识到了长眠在这里的人是谁。
    霍奇看着石碑,轻声说道:“每次我感到很迷茫的时候,会来找母亲。”
    “那天,我和父亲说了诺拉的事情。”
    当霍奇父亲回到家中的时候,只看见了一片狼藉,家里的三个人都不见了,他差点报警。
    但他很快在家中发现了诺拉的留言。
    留言的文字混乱中伴随着悲伤与恐惧,但大致要表达的,就是她要带着肖恩离开这个家。
    霍奇父亲没办法,只能先打电话给了自己妻子的娘家,确认了诺拉已经回到了娘家,并且肖恩也没问题之后,这才逼问诺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大儿子又去了哪里。
    在诺拉支离破碎的语言中,霍奇父亲也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父亲认为诺拉病了,并不是指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向我道歉,说他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的,他会处理好诺拉的事情,送她去医院治疗。”
    “如果是几年前的时候,父亲向我道歉,我应该会觉得很高兴。”
    说到这里,霍奇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
    “但现在,我对此,似乎没什么感觉了。”
    “或许是因为,你发现了你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人。”
    维奥拉的话语让霍奇低头去看她,少年的眼神中带着困惑。
    少女与好友对视,神情认真:“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以你尊敬他、崇拜他,自然也会为他的低头感到高兴,因为这就像是你得到了他的认可。但是你已经意识到了他是个普通的人,他做错了事情,忽视了你的处境,忽视了家人的精神问题,导致你重伤,那么他就应该向你道歉。”
    “面对应该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有特别的感觉。”
    “因为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霍奇在维奥拉的话语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而维奥拉也没有再言语,等待着他消化这一切。
    “你说得对,”霍奇深呼吸后长舒了一口气,“Vivi,你说得对。”他再一次重复。
    维奥拉扬起了一个笑容,她猜,以后她的好友不会再为和父亲的关系感到困扰了。
    她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霍奇母亲的墓碑,发现墓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打扫过了,上面留有着雨水干涸过后的痕迹,表面积着暗灰色的尘土,而下方凹陷的地方已经有了些青苔。
    “难得来了,把你母亲的墓打扫一下吧。”维奥拉站起来,提议道。
    “我去问管理员借些工具,艾伦你在这里等我哦!”
    她的行动速度极快,还没等霍奇回答什么,已经转身小跑出去找墓地的管理员了。
    等维奥拉回来的时候,她的手里提着水桶和一些清洁工具。
    “你伤刚好,别蹲下来,给我递工具就行。”
    眼看着霍奇就要和她一起开始干活,维奥拉的脑内立马警铃大作,立马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没……”事。
    他的话语被维奥拉瞪得吞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维奥拉手上的动作很麻利。
    她小时候能做的事情太少,能当作玩乐的事情更少,没事经常在自家花园里鼓捣点花花草草。
    清洁、打扫或者除草,她样样都在行。
    不一会儿,石碑已经被她完全清理干净。
    维奥拉用着干的布将石碑表面的水渍擦干,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以后,撑地站了起来,又将手上的尘土拍去。
    “好了!”她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又转头去问霍奇,“怎么样?”
    维奥拉明亮的眼睛让他一时之间晃了神。
    “谢谢,Vivi,”微风带来了他的声音,轻柔而真挚,“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维奥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拎起放在地上的水桶。
    “你等我去还一下清洁工具,马上回来。”说完,维奥拉再次跑走了。
    但这一次,她去的时间似乎有些久。
    霍奇没有戴手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他的感觉上,是远远超过了刚刚维奥拉去借工具的时间的。
    他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打算顺着维奥拉过去的路找一找她。
    但步子还没踏出去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在喊他。
    转头一看,维奥拉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小束花。
    “不好意思,是不是等久了。”
    维奥拉跑得有些急,停在霍奇面前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我绕去教堂对面的花店买了束花,”她说话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你母亲喜欢什么花,就买了我觉得好看的。”
    她的怀里是一捧紫罗兰花束。
    霍奇望着她浅含笑意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和她见面时的场景。
    鲜花和她,似乎都与曾经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当年。
    他或许再没办法忘记这样一双眼睛了。
    “我想我母亲会喜欢的。”他垂目回答道。
    “那就好!”维奥拉弯腰将花束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两人又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霍奇开了口。
    “走吧,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离开了墓地,快要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维奥拉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她疑惑地转过头看去,发现霍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原地。
    “艾伦,怎么了?”她询问。
    教堂切割了太阳落下的光辉,维奥拉站在教堂遮挡的阴影下,而仍在阳光下的霍奇被暖色的光芒笼罩着,勾勒出身形,面上的神情略有些模糊。
    维奥拉走到他的身边,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他:“头又痛了吗?”
    而这时候她才发现,霍奇用着一种她很少见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就和几天前在病房里一样。
    她的心里漏了一拍,随即跳得越来越快。
    “Vivi,有很多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我很犹豫,我不知道说出来了之后,是否会给你造成困扰。”
    “但这几天我思考了很多,我在想,如果我一直不说,或许就会永远错过一些事情。”
    “所以,Vivi……”
    说到这里,霍奇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向前靠近了维奥拉一步。
    这似乎已经突破了安全距离。
    当——当——
    教堂的钟声响起了,悠远而清亮,环绕在维奥拉的耳边。
    而她在钟声的包裹中,听见了面前的人的声音。
    “或许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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