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七十八朵菟丝花

    ◎……◎
    可走到近前,薛鸣玉才发现——
    孟叔莼的一条手臂,断了。
    齐肘弯处断的,断得干干净净,以至于下半边的袍袖被风一吹,就皱巴巴地随风飘荡着。因为没有支撑。
    “我这样,官是做不成了。”孟叔莼注意到她的眼神,对她笑了笑,又道,“不过这也好,我这样的人,本不该出来做官。自己总被人盯上不说,还容易牵连旁人。还是在家罢。”
    “在家耕种,温书,也是自在逍遥。”
    他没了半条胳膊,反倒比从前看起来还要豁达开朗许多。
    “其实你要治,也不是不能治。去荒云请个厉害的大夫,也就给你新长出半条胳膊来了。”薛鸣玉对他说。
    孟叔莼摆摆手,和煦地笑道:“免啦!又不是少年人,青春未过便落下终身遗憾。那才叫可惜呢。我这把年纪了,身子骨不算差,这些年也不像我从前的同僚,在瀛州日日温水煮青蛙,生生煮出来满肚肥油。”
    “我能吃能睡,还能终日读书。手嘛,也不碍着什么,所幸只是没了右手。我左手还很灵便,多些日子习惯习惯就好。”
    辛道微也温和地瞧了他一眼,拉着薛鸣玉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旁。又亲昵道:“他这是心结解了,比办成一件大案子都还要畅快呢。”
    薛鸣玉:“心结解了?可屠善不还活着吗?”
    于朔缓缓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说:“是活着不错,可这把刀过去悬在他头上,迟迟未落。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总存着一桩事。这下可好,胳膊果然断了,人一倒霉,反而觉得本该遭逢的一桩变故终于来了。这心里自然就舒坦。”
    孟叔莼拊掌大笑,“表姑知我!”
    于朔没理会他,只把薛鸣玉错过的见闻一样样说与她听。她说孟叔莼原本是做足了准备,要与屠善拼个你死我活的。没成想,运气好,靠重重机关摆脱了她,还捡回来一条命。
    至于屠善——
    孟叔莼从暗道里的传送阵层层往回走时,她仍旧陷在鳞翅虫中出不来呢。
    “不过我看她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玩意估计困不了她多久。一旦她出来,又是一桩麻烦事。只是不知,她怎么偏偏就盯上了穿云镜?”孟叔莼叹道。
    薛鸣玉:“能窥探过去与将来,这足以让很多修士动心了。”
    “可真正得了它,却知道,穿云镜其实是半个骗局。”于朔意有所指地望着薛鸣玉,淡笑道,“去得了从前,可从前的事不能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桩桩、一件件发生。”
    “看得了将来,但将来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好。就像算命,信则有,不信则无。”
    于朔忽然问她:“你呢,在里面看见了何物?”
    薛鸣玉避重就轻答:“看见如今的那位长公主与郡主正把酒言欢……”
    “只是如此?”
    “把酒言欢,但,她们喝酒的地方却在皇帝的寝宫。”薛鸣玉不紧不慢把剩下的话说完。她抬起头,说,“天要变了。”
    辛道微静静听着她说话,等她和于朔都安静下来,才忽然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要她和自己往内室去。“有些事,我总要告诉你的。”辛道微说。
    薛鸣玉望着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所为何事。
    她站起来,说:“好。”
    内室里的光线黯淡许多,辛道微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低着头,大约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含蓄地告知她。薛鸣玉也不急,就静静等着她开口。
    半晌,她才倏尔道:“我从前和你说,我有个密友与我相识相交多年,你同她有几分相像。当时,我只觉得是巧合。毕竟,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但是屠善向我坦白——”
    “这不是一个巧合。你就是我那位朋友的孩子。”
    她双手紧紧握住薛鸣玉的手。
    “屠善——她杀了你母亲与父亲,却又保住了你。这实在令人费解。你……你要多留心才是。”辛道微眼神黯淡地垂下,“只恨我没用,帮不了你什么。”
    “成璧是个好孩子,我已向她去信,要她往后在翠微山敬你、爱你如亲姊妹。她虽年少,却不是个淘气的。日后遇到什么事,也能与你互相扶持。”
    她提起自己的女儿,目光却始终柔和地望着薛鸣玉,只是这柔和之中又存有隐忧。
    “好,我明白。”
    薛鸣玉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得不像是说自己的事。
    这反应有些出乎辛道微意料。按理说,许多孩子这种时候总是多少要流些眼泪的,抑或是面色染上几分沉痛与黯然。但薛鸣玉却冷静异常。
    不过一想到薛鸣玉自幼漂泊无依,她又愧疚难忍。
    虽说屠善养了她几年,可谁晓得她怎么养孩子的?定然是在外孤身一人吃了不少苦头。
    于是她又拉着薛鸣玉叮嘱了好些话,絮絮叨叨,简直要把一个做母亲的心都一股脑倒给她。她绞尽脑汁地苦苦思索着,生怕遗漏些什么。
    最后还是薛鸣玉委婉措辞道:“夫人,我已知事了。”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了。
    辛道微一怔,良久才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臂。
    “多的我就不啰嗦了,你好好的。”
    好好的……
    可一日屠善活着,她的头顶就一日蒙着片阴影。如何能好得起来呢?
    薛鸣玉直到离开了沂州,都还在漫不经心地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又想到那日在穿云镜中看见另一个自己,她说,她等着她。
    穿云镜还是在她手心,已经完全与她的血肉粘连,长在了一处。
    于朔那会儿轻轻抚过它,却说:“你带走罢,它应当属于你。”
    “可你之前要我把它带出来,交给你……”
    于朔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它。只要它不是落在有坏心的人手上,给谁,其实我都不在意。我说了,信则有,不信则无。而我,不信它。它既然认你为主,那合该是你的。”
    “你走罢,屠善很快就要出来了。”她沉静地望向天边。
    薛鸣玉:“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或许吧……”她轻描淡写道,“但沂州也远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弱者,总有弱者自保的手段。她强归她强,真要再如数年前那般搅得沂州大乱,沂州会和她拼命。”
    “你看她这回不就是静悄悄地来了吗?”
    于朔淡淡一笑,“当年她可是一人杀穿两州,视天下修士如蝼蚁的。还是老了啊……”
    但再怎么不如从前,还是走到哪里,便让哪里的人闻风丧胆。
    薛鸣玉落后一步跟在山楹身后。
    两人一路走传送阵,好不容易到了襄州,山楹却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他先前受的伤太重,孟叔莼给辛道微的那块灵玉虽能关键时刻保住他一命,却终究只是吊住一口气。
    这会儿强撑了许久,一到了襄州,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垮了。重伤使得他高烧不退,意识糊涂。
    不多时,天又下起暴雨来。
    薛鸣玉便就近扶着他去了山头那间破庙。
    这破庙可真是和她有缘,薛鸣玉想。
    只是这一回再来,再见到那尊金漆都剥落的神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就是顾贞吉,就是不知后来的他们,供奉的是哪一个顾贞吉。
    想到顾贞吉最后流下的眼泪,她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
    人总是这样——
    好的时候,简直要把喜欢的捧到天上;厌烦了,觉得没用了,又恨不得碾成脚下的污泥。
    卫莲舟从前告诉她,要拿人的手段去对付人。
    她听进去了,于是第一个就把卫莲舟杀了。第二个杀的,是一条龙。再后来,是一个和她完全不相同的修士,比她光辉正义,比她善良……然后为她而死。
    她能够修行,多么好。
    但现在,她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
    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些从前在她眼里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修士,其实也不过如此。也会畏惧人心,也擅长自欺欺人。
    就譬如,她与萧青雨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是她动了手脚。其实他们都猜得到,但只要她不认,他们便能佯装无事发生。
    白玉阶上,阿福蒙蔽旁人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可他们竟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信了。
    只要她愿意为她犯下的恶行遮蔽一二,他们就永远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编造的谎言,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笑闹。
    也就只有崔含真信了。
    他只当她命格不好,这才总为身边人招祸。命硬的人,总是克尽身边人,却唯独保全了自己。“这种事也不稀奇,你莫要自责。是他们命数不好,扛不住你的运道。”他还安慰她。
    如今想想,薛鸣玉蓦地笑了。
    命格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人心。
    否则,李悬镜也不会埋骨于这座山里。
    *
    雨还在下,且愈下愈大。
    朦朦胧胧中,薛鸣玉的眼前仿佛有道影子若隐若现。她眼睛尚未睁开,手先一把攥住眼前之物。结果,竟是另一只手。
    她慢慢睁开眼,却仍旧不肯放开他。
    “你的伤好了?”她口吻淡漠地问。
    山楹静静地望着她,说:“没有。”
    又问她:“你没有睡着?”
    “我怎么敢睡?”薛鸣玉笑了一下,“你这一趟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坐在你身旁,怎么敢真的闭眼?”
    说出来的刹那,薛鸣玉终于长长吐出那口气。
    她的神情更轻松了,“你这么敏锐,又很聪明,你一定猜到了之前那些事,果然就是我做的。对不对?”
    山楹始终注视着她,“还有卫莲舟。他的火种既然在你身体里,他又突然没了行踪,一定也死了罢。”
    “差不多。”薛鸣玉心道,原本是死了,可如今嘛,算是一缕幽魂……
    她告诉他:“李悬镜就死在这里,你身后那面墙壁上还留着他刻下的七百五十三道刀痕。那天也和现在一样在下雨,刻完了月亮就出来了。我们靠在一起看了月亮。”
    “然后,他就死了。”
    山楹的眼神终于有细微的波澜。
    他突然笑起来。
    他是极少笑的,这会儿莫名笑起来竟然还很好看,那副苍白的病容丝毫不曾削减他的风采,反倒愈发衬显得他有股风雅清逸的俊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笑着问,“你当初宁可登白玉阶也要瞒住我,可为什么现在又这般轻易地告诉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山楹忽然扭过脸,笑出声来,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潮红。他咳嗽着弯下腰,目光怔怔地看着地面。然后倏地砸下一滴泪。
    因为他成了她网里的鱼。
    ……
    薛鸣玉没有扶他,也没有安慰他只言片语。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那尊破败的神像前仰脸看去。
    “你瞧这座神像,据说是当年一个为万民请命的圣人。她死了,众人为她塑金身、立神像,从此供奉她为神。可如今她也被人推垮了。岂知有朝一日我或许不如她……”
    “毕竟她一世清名都是真的,而我却都是假的。到时他们亦会这样对我——冲我砸石子,把我压上断头台,剥去我偷来的仙骨,夺走我骗来的命格。”
    “住嘴!”山楹突然忍无可忍厉声痛斥道。
    他感到心里一股无名火在烧,烧得他胃疼,咬得他心痛。他以为他应当面红耳赤,很吓人。然而她却凝望着他突然问:“你哭什么?”
    山楹一怔,她的手却已经抚摸上来。
    她的手贴在他的侧脸,大拇指卡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庞固定在她的手心,不许他偏移。
    “你在为我难过吗?你不应该哭的,你应该笑。倘若我真有那一日,你不该高兴吗?你们都应当恨透了我才是。何况,他们都下场惨淡,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她忽然收了手,按在他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他本就被她的话压垮,根本毫无力气反抗,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向后倒在地面,背抵着墙角。她也顺着他的位置俯身压过来。
    “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蠢?我以为你应该是最聪明的那个,你应当像最开始那样防备我、厌恨我。”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就是想看我变成这副模样吗?”
    山楹忽然露出怨怼的眼神。
    “不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他痛苦地恨她。
    但薛鸣玉凝视着他的眼神,却冷不丁问:“你喜欢我?”
    他霎时悚然一惊。
    她却继续若有所思道:“方才你那样看我,你想亲我?”
    山楹几乎被她问得头皮发麻,浑身激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下贱。但是他忍无可忍地吻了上去。
    与其说吻,他简直是毫无章法地在咬她的嘴。
    他攥着她的衣角,她一只手不轻不重按着他的肩。亲得最窒息的时候,他恨不得干脆把自己连同她一起绞死在这座破庙里。
    山楹搂得她越来越紧,简直勒入自己身体里,她也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被迫后仰,手却仍旧不死心地拽着她共沉沦,嘴唇分不过一息就死死缠上去。
    直到他另一只手失神之中突然摸索到墙面的刀痕——
    一刀刀,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
    让他突然之间想起了李悬镜。
    山楹登时整个人都僵直了,然后脸色灰败下来。
    或许是烧没有完全退,他的心仍旧焦灼而隐隐阵痛,肺部好像灌满了砂砾,连呼吸都感觉到痛楚。外面大雨如注,他蜷缩在薛鸣玉的目光中,慢慢地把手从墙面挪开。
    他从前厌烦李悬镜的愚蠢,恨他识人不清,轻易丢了性命。
    如今却依旧恨他——
    她只可怜那样的傻瓜,而他不是。她对李悬镜尚有一丝怜惜与温存,他却一无所有。
    他恨他的蠢。
    他嫉妒他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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