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七十朵菟丝花

    ◎……◎
    薛鸣玉抚上自己的双眼。
    她的动作很轻,就像在触碰一道未知的机关。“琵琶呢?你也看见了吗?”她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处长满青藓的墙角。
    “什么琵琶?”
    “你说,我闭上眼的时候,周围都会暗下来,那你——”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不见?”薛鸣玉垂眸凝思了片刻。她想,难道只有她是不同的吗?可她又有哪里不同呢?是因为抢了卫莲舟的血脉吗?
    她轻轻扯开山楹仍旧捂在她耳边的手,要他解除自己身上的禁制。
    山楹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解开了,万一你又不受控,该如何?”
    “不会的,只要我足够警觉。实在不行,还有你盯着。你不会放任我沉沦在幻觉之中的,对吗?”她抬眼直直望向他。
    他的眼睫轻颤了一瞬,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一直看着你,”他向她许诺道,“每隔几息,就会叫你的名字。”
    薛鸣玉顺势接上:“而我会在你每次呼唤我的时候,回应你。”说着她伸出一只手,可山楹一时注视着这只手不曾领会她的意思,于是她径直握住他。
    她抓得很紧,就像她说话一样简洁有力。
    “现在,我们要互相成为对方的眼睛。我闭着眼带你往前走,你睁着眼随时留心周围的景况。”
    山楹抹去她身上的禁制,被抓住的那只手无意识蜷缩着指尖。
    “好。”他平静答。
    达成共识后,薛鸣玉立即闭上眼。渐渐地,封闭的视线中蓦然擦亮一束幽蓝的光。那只琵琶出现了。
    或许是做足了准备,这回她看得清楚极了。甚至能看见它的琴弦在跳动,即便此时分明没有人坐在那里拨弄它。而随着琴弦跳动的速度变快,耳边的歌吟似乎也急促起来。
    她拉着山楹走过去。
    这几步路走得非常顺利,可等她凑到跟前,这只琵琶却倏然间凭空消失了。她伸出的手一顿,歌吟声未歇,还在朦朦胧胧地唱。她慢慢抬起头——
    在更远的前方,原先那只琵琶再度出现了。只是它的琴弦每跳动一下,便有一串水珠沁出,而后争先恐后地砸在地面。
    路引么?在指给她看接下来的路?
    薛鸣玉脚下不停,继续向前。可每每她要靠近时,琵琶就会消失,接着出现在与她不远不近的前方。她脚步渐快,已经趋近于疾步。
    耳畔不断响起山楹清晰的提示:“这是一条死路,前面是石壁,我们要撞上去了。”
    “……我们从石壁穿过来了……”
    “当心!是沼泽!”
    薛鸣玉仍旧不动摇。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他低声道:“……方才的沼泽是虚影,我们直接踩着泥面过来了。”而真正的沼泽是绝不可能会让她们如履平地的。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七拐八拐在洞穴中穿梭,山楹每经过一处就意图把这里的景象刻在记忆中,生怕回头的路上没有指引,这些曲折的道路会像迷宫一样把她们困死在其中。
    薛鸣玉则默默算着究竟这琵琶出现了几次。
    终于,第十七次追上这只琵琶时,它突然不动了。
    然后薛鸣玉眼睁睁看着它抖动着根根分明的琴弦,一甩为乌黑柔韧的发丝,而那些溅落的水珠也成了它腮边的泪滴。
    它竟然变作了一个人,还长着一副美人面。
    “妖?”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在腿侧的指尖屈拢着,随时要攻击过去。
    “你要去哪儿,穿云镜还是锁妖塔?”琵琶的声音完全和之前的歌吟声重合了。尽管它的音色清润柔和,神情却是苍白的冷漠。说话时语调平平,没有丝毫人的情绪。
    “穿云镜。”她毫不迟疑答道。
    闻言,琵琶慢慢让出身后的两条道。
    “往左是穿云镜,往右是锁妖塔,去往桐州。你自行抉择罢。”说罢,它便低下头,弓着背。躯体仿佛没骨头似的蜷缩成一团,而后眨眼便变回了那只琵琶。
    薛鸣玉试探性地朝它伸出指尖,而它静静地倚在墙角,仿佛无意躲避。直到薛鸣玉真真切切触摸到它,也不见它有任何抵抗的意图。
    “去左边。”
    她松了一口气,把它抱在身前,然后果断转变方向。
    山楹停顿了须臾,答应道:“好。”
    薛鸣玉不再需要闭着眼睛探路,但山楹还是不能看见琵琶。他的余光扫过她屈起的手臂,那动作似乎真揽着什么在怀里,尽管在他看来,只是一团空气。
    “不过,我可以听见你们的对话。”
    他跟在后面把自己所见所闻无一错漏地复述给她听,两人对着刚才的种种细节,生怕错过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薛鸣玉飞快地向前跑,她已经看见前方隐隐透出光亮,这漫长的暗道似乎也终于到了尽头。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目光始终盯着最前方冲出了洞口。
    然后迎面撞上了从对面赶来的屠善。
    ……
    心跳与呼吸几乎同时刹住。
    大概是跑得太快,她感到血液直往脑袋里倒灌,以至于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窒息。说时迟那时快,她猛然拽着山楹继续朝岔路的左边冲去,根本不给屠善任何先手的机会。
    屠善讶异的目光转而变得玩味且兴致勃勃,她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且笑意不断加深。“跑什么?我正发愁没地找你去,你就贴心地出现在我面前,可见你我二人还是有缘。”
    她语气慢悠悠的,笑意温和,可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辣。
    霎时间,数道法术势如破竹般笔直地射向她后心。
    “鸣玉!”辛道微缓过方才刹那间的冲击后,终于回过神来,疾呼出声。
    山楹登时掣剑回挡,可屠善攻势越凶猛,他脚下便越慢。偏偏此时两人的手腕还牵系在一起,他一慢,难免拖累薛鸣玉。
    狠心一咬牙,他转头径直把两人之间的布条劈断,而后朝薛鸣玉背后猛然拍出一道灵气,好助她一臂之力。眼看着薛鸣玉转瞬间就飞跃到数里之外,他绷紧的心才略略松懈。
    剑被他死死攥在手中,他就势卸了已然近在面门的劲气,才得以喘口气,正视笑意冷淡许多的屠善。
    “你不能过去。”他平静地说。
    “除非你死,是吗?”屠善叹息着拔出自己的剑。
    这只是一把断剑,连剑柄都没有,握在掌心时就与那些寻常的铁片无异。甚至比铁片还要破,断口坑坑洼洼,剑身也早已生了斑驳的锈斑,还有陈年的乌血。
    但凡不是在屠善手中,都必然要遭人耻笑的。
    可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块旧铁片,轻飘飘挥来时,山楹竟连反手的空隙都抓不着。等他直愣愣地按住喉咙,侧目见屠善飘然与他错肩而过,他只能在屠善身后两人怜悯的神色中无力倒下。
    沉闷的一声响后,他重重摔在地上。
    捂住喉咙的手软绵绵地砸在身旁,于是破了洞的喉咙顿时冲出鲜红的血。再如雨点般纷乱地打在他失神的脸庞。
    彻底昏厥之前,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住了他的伤口。
    ……
    “琵琶,琵琶,到底还有多久的路要走?”
    薛鸣玉气喘吁吁地在每一道岔路口都留下了灵气印记,想要借此扰乱屠善的思绪。至于山楹,她已经不去想他的结局。
    像他这样的人,对屠善毫无利用价值,便连辛道微与孟叔莼这样的凡人都不如。屠善对挡路的、没有价值的人,只会斩草除根。
    他一定死了,而且下场惨淡。
    她强行将喉头泛着腥甜的血气压下,身形如飞箭般射出去。
    “会弹琵琶吗?”怀里突然响起声音。
    “不会。”她能识字还是仰仗着卫莲舟做了她好几年的兄长,每日孜孜不倦地教她。
    这声音便有些不快,语气听着也生硬许多:“那就把我放下,让我自己弹。”
    尽管心里始终有几分疑虑,可这会儿已经没有让她仔细考虑的机会,她当即松开手,任由它飘在空中,而后那几根琴弦忽然又跳动起来。
    每扫过一次琴弦,身后的岔路口便变换一次。
    薛鸣玉身处其中,只觉得自己像葱心,每一道变换的岔路都成了掩护她的表皮。她忍不住说:“你刚才怎么没说你还有这本事?”如此,山楹说不定也不必送死了。
    “你也没问。”它冷冷地答。
    不等薛鸣玉开口,它忽然又说话了。
    “穿云镜,到了。”
    薛鸣玉顺着它的话拐进最后一条岔路。幸而她已经提前慢下来,否则险些一下冲进湖泊里。她扶着岩壁渐渐平复着气息,琵琶落在地上,化为人形。
    幽暗的洞穴中,根本不见于朔心心念念所求的那面镜子,只有湖,一汪绿色的湖。头顶的岩壁也不知通往何方,破开一眼大的缝隙,投下渺如白烟的微茫天光。
    湖水澄澈如洗,泛着粼粼波光。
    “这,就是你们要抢夺的穿云镜。”琵琶幽幽说道。
    起初,薛鸣玉感到怀疑,而后她忽然觉得很有些道理。都说湖面如镜,为何她们要找的镜子不能就是一处湖泊呢?但她又感到了为难与棘手。
    “这要我如何把它带走呢?难道盛些湖水吗?”她茫然地走近两步,俯身下望。
    却在此刻,她蓦然照见一道人影。
    是她,却又不是她。
    这人影正含笑与人对酒。而与她对酒的人,薛鸣玉也认得。是长公主母女二人。她们一人高坐上首,一人坐于她对面,正抬手作势邀她举杯共饮。而她也微笑着应下。
    又过了一会儿,这人影竟独自盘膝坐在高山之巅,似乎留意到有人正在窥视她,她猝然侧过脸对着湖面外的自己淡淡地笑了。那张脸分明还是薛鸣玉自己的脸,可那目光却疏离冷淡得多。
    “我等你。”她的口型如此说道。
    薛鸣玉忽然浑身一激灵,惊得向后连连倒退几步。她记起于朔告诉过她的,穿云镜可窥探往后的命运。
    “这是以后的我?”她问琵琶,“她能看见现在的我?她在和我说话?”
    琵琶却望向外面,漠然道:“这种事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或许当务之急,你需要先躲避后面追杀你的人。”
    “穿云镜……”
    “跳下去!”
    薛鸣玉讶异之中与它对视了一眼,然后一息之间便下定决心:“好,我信你。”她一把抓住它的手,并在它错愕的目光中拉着它扑通一声齐齐投了湖。
    “但你得和我一道。”
    落水的刹那,她张着嘴用口型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漩涡卷着她们飞快下沉,她感到有股强大的灵压迫使她们被吸入一个黑洞。水压弄得她眼睛酸痛,她不得不闭上眼紧紧抱住琵琶柔韧的身躯,像水草般缠着它的四肢。
    直到背后的吸力忽然消失。
    薛鸣玉兀地掉在地上,她身下的肉垫轻轻闷哼了声,似乎摔得不轻。与此同时,有什么也摔了出来,并且恰好砸在她脑门上。
    她嘶声去摸索着把东西拿到眼前一瞧,竟是面镜子。
    正要露出笑,这镜子居然冷不丁钻进了她掌心,镶嵌在她皮肉之中。她第一反应要去抠下来,但抠得鲜血淋漓,也撬不开一丝缝隙。
    “别挣扎了,它如今已认主。”琵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目光幽微地望来,“仙物有灵,认主了便绝不允许主人轻易将它抛弃。莫说抠下来,你纵使断了这只手,只要还有条命在,就休想断了与它的契约。”
    “与其为此事纠结,你倒不如先仔细瞧瞧周围。你可知,这是何处?”
    “什么?”薛鸣玉望向四周。
    “是锁妖塔底,”琵琶平静的声音下隐隐有暗流涌动,“我们如今已身处桐州。现在,用你的红莲火烧穿面前的这堵墙。我会带你去认识一条蛇。”
    “蛇?”
    “它还有个人间的名字,叫屠善。”
    【作者有话说】
    啊啊搞错了,定时设置成直接发表了,这是明天早上的更新啊QAQ不能撤回了,大家就当我是提前发了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