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六十八朵菟丝花

    ◎……◎
    “孟叔莼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这两天,城主府那边还闹着呢。要不是有个于大人手腕够硬,早生出乱子来了。您这时候来我们沂州,可是来得不巧。倘若是为着孟大人来的,我劝您呐,趁早回去歇着罢。”
    “多嘴。”
    薛鸣玉不轻不重踹了这人一脚,直把他踹个仰倒。
    “诶呦——”
    这人正要抱怨两句,忽而抬眼见一抹雪亮的剑刃横在他颈前,于是那些噜苏话通通又被他混着口水咽了回去。
    山楹居高临下瞧他,问道:“这人当如何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
    薛鸣玉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半分。
    “他方才不是想伙同那些妖害我们性命吗?既如此,那就废了他的根骨,再把他丢去荒郊野外喂那些豺狼虎豹。”
    “记得动作快些。”
    她的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总是不大安稳。卫莲舟之前告诉她,这是一种预示吉凶的直觉,只有命格极好的人才会有这与身俱来的本事。
    薛鸣玉从前是没有的,但她换得了李悬镜的命格。这命格平时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逢凶化吉真正应验起来,关键时刻甚至能保命。
    而现在,她莫名感到了心慌。
    山楹把人处理干净,折回来叫她:“进城吗?”
    薛鸣玉霎时回过神来,“先去城主府那边看看,说不定那个于大人知道些什么。”
    孟叔莼肯定是被屠善带走了,只是屠善要抓他做什么呢?
    从她家里抓走辛道微,勉强可以认为是威胁她,但孟叔莼与她非亲非故,屠善也明白她的为人,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带上他呢?
    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价值吗?
    只抓辛道微,或许是冲着她来的;但连孟叔莼一起抓了,会不会屠善的目标压根就不是她,而只是这对夫妻俩?
    薛鸣玉飞快地思索着,脑中闪过无数种猜测。
    她披着件不起眼的黑袍,混在死气沉沉的沂州人之间竟丝毫不显得突兀。
    可从前卫莲舟和她讲到桐州,还有临近的沂州,都说这里美如画中仙境,往来行人都喜欢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打马而过的少年人个个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数年,这两州就败落得如此之快。可见是在当年遭了大祸。
    薛鸣玉灵活地游走于人群中。好在这里的百姓见惯了修士,即便她们用上法术,也无人在意。两人很快赶到了城主府外。
    门口果然有专人把守,瞧着凶神恶煞的,似乎生怕温和一点便镇不住那群闹事的刁民。
    薛鸣玉正想着该如何混进去,就迎面碰见一个白净脸庞的女人神色寡淡地被众人簇拥而出。她的五官长得很好,有股英气,中和了原本过分苍白的皮肤带来的病弱感。
    “于大人。”薛鸣玉听见那些人这样敬畏地称呼她。
    这位于大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要从乌压压的人群里穿过。但不知怎么地,她的余光扫过旁边的薛鸣玉时,竟多停顿了一息。
    那对琉璃般的眼珠子就这么望过来。
    “你来找孟叔莼?”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在屋檐的阴影中泛着淡淡的灰,清透极了,仿佛一眼能望到人心里去。
    “是。”薛鸣玉心思微转,还是应下了。
    “你跟我来。”
    她朝她轻轻一颔首,便重又往府中走。那些围着她的人则互相交换着眼神,却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质疑。
    薛鸣玉不着痕迹对山楹使了个眼色,他便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进了堂屋,这位于大人坐在上首来回将她细细打量,那张没有血气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淡得就像一碗白水。她的眼睑内收,看着斯文又内敛,全然不像是外人口中那个有雷霆手段的于大人。
    “你是打哪儿来的?”她只盯着薛鸣玉,而将一旁的山楹给忽视个彻底。
    薛鸣玉似有若无嗅到一股子药香,有些苦涩,却令人心神俱宁。
    “从襄州。”
    “襄州……”她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孟叔莼他家的姑娘可是在襄州?我听说那孩子拜在了翠微山门下,应当离你们那儿挺近吧。”
    “确实离得不远,且不单单是她,她母亲也搬去了襄州。”
    “怎么?她们母女俩也出事了不成?瞧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恐怕不是得了信来救孟叔莼的,倒像是要给他递信的。可惜了,他人不在,也不知被哪个掳去了。你有什么不妨告诉我,待我找着了他,再替你转达。”
    薛鸣玉审视着她沉静温和的面孔,半晌方转而问道:“掳走孟叔莼之人,大人有头绪否?”
    “隐约有几分猜测,只是确切的也说不上来究竟是谁。”
    于大人也不瞒她。
    “他都这把岁数的人了,又向来性情冷硬固执,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定然树敌颇多。不怕你笑,便是他哪日出门一时不察遭了人闷棍,我都不觉得奇怪。”
    “您认为是官场之人所为?”
    “或许。”
    薛鸣玉慢慢收回了望向她的目光。
    “您不信我,”她轻叹一声,“我看的出来,您知道的比我以外的还要多,只是您不肯告诉我。不过这也能理解,您与我素不相识,对我有所隐瞒也是常理。但事情紧急,我实在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我拿我的消息和您做个交易如何?”
    于大人眼神微凝,而后抬起眼直直看向她。
    “且说。”
    “我此行来沂州,确实如您所言,为的是孟叔莼的妻子。她原先暂居在我家中,几日前竟被人带走了。而这人我认识。且不出意外的话,孟叔莼大概也是落入此人手中。”
    于大人静默了须臾,忽而问道:“是哪方的势力?”
    薛鸣玉笑了一下,“难说是和谁一派,大人就当她是个野心勃勃的修仙之人吧。”
    “此人姓甚名谁?”
    “大人不先告诉我您和孟叔莼的关系吗?”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于大人屏退了四周的侍从,告诉她,“我与他是姑侄,他父亲是我的表兄。他虽年长于我,论辈分却是要矮我一头。”
    于是薛鸣玉立即投桃报李道:“她叫屠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南岳真人。”
    于大人淡淡的眉毛顿时蹙成细细的一个尖,“果真是她。”
    “您对她有所耳闻?”
    “岂止耳闻?”她站起来缓步踱至堂屋前,望着鳞鳞屋瓦上灰蒙蒙的天,“当年锁妖塔被毁之时,我就在桐州。只是,我认得她,她却不认得我。”
    她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瞥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入无人之地般闯进锁妖塔。
    彼时,所有人都哀嚎着往外逃,生怕慢一步就被后头的妖魔抓住;只有她气定神闲地与汹涌的人潮逆道而行。
    也只有她能看见屠善。
    因为她的眼睛和旁人不同,可勘破这世上一切伪装。哪怕屠善施了咒让自己隐于人前,还是瞒不了她的眼睛。
    可惜,她也唯有一双眼睛天生不凡。她没有修炼的本事,也就阻拦不了屠善的去路。
    “于大人?”薛鸣玉看她久久不言语,轻声叫她。
    她蓦地回过神来,眸光莫测。眼神像一把剔骨刀细细地沿着肌肤的纹理和筋脉的走向将薛鸣玉切割开,仿佛要凭此看透她的一颗心。
    “我能信任你吗?”她问。
    薛鸣玉没有妄下决断,反倒问她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我不要别的,只要一面镜子。”于大人凝视着她的眼睛,“沂州有条暗道通往锁妖塔,里面藏着一面穿云镜。如若你能把它弄到手交给我,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
    “您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
    “我能看见,”她的声音微顿,而后轻声道,“你的这里藏着一朵红莲。”她凑近了,指尖轻轻拂过薛鸣玉的眉心,接着是心脏。
    “还有这里,有我同族的火种。”
    见*薛鸣玉眼神微变,她淡漠的面孔忽而漫开细微的笑意。
    “别急,”她神色自若地按住薛鸣玉手背——那只手已经下意识放在腰侧的剑鞘上,然后安抚道,“只有我能看得见。不是术法,而是天赋。正如我这位同族生来可聚灵火,我能看见旁人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我不会害你,就像我确信你不会害我一样,对吗?”
    薛鸣玉:“你可知我这火种如何得来?”
    “那不重要,我只要知道,除了主人心甘情愿为你奉上,即便是你强夺,灵火也不会真正认你为主。”
    “从前不是没有人起过这样的坏心思,却尽数失败了。他们以为他们吞下红莲就能继承所有,实则至多三月,不出三月必然暴毙而亡。”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这个。我来猜一猜,你是冲着屠善而来,是与不是?”
    “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们便能做一路人。”于大人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便忽然唤来一个侍从。这侍从来了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薛鸣玉正觉得奇怪,却见她竟并拢着两指生生插入此人咽喉,而后几经搅弄。在这过程中,居然不见一滴血,也不闻一声呜咽。
    直到她的手腕终于停住,然后从里面勾出一样物什来。
    而那个侍从的咽喉只被她轻轻一抹,那块的皮肤便重新黏合在一起,看不出丝毫打开过的痕迹。
    “云母傀儡。”薛鸣玉听见沉寂了许久的山楹忍不住在她耳畔呢喃道。
    又见于大人提着好不容易取出的东西走到她面前,然后倏地松开手,由着她赶忙接住。“依我之能,我便是进了那条暗道也不能活着走出来。这钥匙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
    “拿去罢,用它打开那条暗道,再为我带来那面镜子。”
    “还有,记住我的名字。于朔,”她把腰上挂着的玉牌给薛鸣玉看了眼,“或许,你会用上的。”
    看清是哪两个字后,薛鸣玉低头望向掌心——
    这是一把完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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