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四十二朵菟丝花

    ◎……◎
    薛鸣玉问他来做什么。
    “崔含真找到了我师叔,要他为萧青雨的死给翠微山一个交代,”山楹看着她,“可李悬镜断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师叔自然也不肯旁人平白抹黑他。二人争议不下之时,李悬镜的命牌,碎了。”
    他举起自中间断成两截的命牌示意她看,“是你杀的人?”
    薛鸣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瞧去,“不是我。”
    “那萧青雨又是如何死的?”
    “崔含真应该都告诉你们了啊,他杀的,不是我。”
    “好,都与你无关,你倒是最无辜的一个了,”他笑起来,却话锋一转又问道,“你什么都没做,那你的这身灵力又从何得来?”
    山楹目光尖锐地凝视着她。
    薛鸣玉任他审视,面上仍旧是风轻云淡,“是地仙。”
    “什么地仙?”
    她便三言两语将李悬镜与地仙那段交易说了,只是她有意模糊了一些东西。不说换命格,只道是李悬镜求地仙予她长寿,助她修炼。至于卫莲舟与萧青雨,则一概不提。
    “他死得突然,我也正想质问那个地仙。只是听说他身处轮回道,我不便去兴师问罪。你来得正好,不如你带我去?”
    山楹半晌不言语,过了会儿才道:“你不诚实。”
    他心中不快,脸上却淡淡笑起来,“你以为我会信吗?谎言太拙劣,就需要感情充作障眼法。他们受了你的迷惑,被冲昏了头脑,而我不会。”
    “人都死了,只有你占尽好处。即便你不是真凶,也是帮凶。”
    他微微欠身,低头注视着她,声音温和之极:“你放心,谁对谁错,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人的、说谎的,一个也跑不了。我迟早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薛鸣玉定定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而要他拉自己一把。“那就祝你成功了,”她柔和地笑,“但在那之前,我的手伤着了,腿也坐麻了,还烦请你拉我起来。”
    山楹盯着她不语。
    骨头都错位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她竟然还是没事人一般。尤其那只狐妖朝她扑去的瞬间,她分明隔着漏风漏雨的窗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不怪他冷眼旁观,也并不卖弄可怜,竟然只是向他递出手……
    见他久久不为所动,她注视着他,“李悬镜说他下山前特意叮嘱过你往后对我多加照应,难道人死了,他生前说的话也都死了吗?”
    山楹神色微冷,他握住她的指尖,慢慢说道:“自然不会。”话虽如此,他却避开了她手上干涸的血迹。他喜洁,最厌恶腌臜之物。
    薛鸣玉顿时弯起眼。
    她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避让,坦然自若地将整只手与他交握,也不管他刹那间折起的眉心。她请山楹为她医好断骨,又在他探询的眼神中摇头说自己不怕疼,要他不必过分关照她。
    雨来如山倒。
    一时间两人好似与世隔绝,听不见任何鲜活的声音。庙里寂静得几乎阴森了。
    “他葬在哪里?”
    “山里。”
    薛鸣玉对着窗指向远处黑压压的林子,“你叫一声他的名字,风吹叶落时便是他在回应你。顺着风走,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你在和我说笑吗?”山楹生出几分不悦。
    “说笑?我从不与人说笑。”
    薛鸣玉敛了笑意,平静地望向他,“这座山上不止葬着他一人,还有许多襄州的百姓。我从前还住在山上时,听几个*孩子问要如何年年都记得方向,那些老人就是这样说的。”
    “一个人葬在山里,他的血肉便会反哺着曾经生养过他的大山。此后,他的亲人与好友走在山中,路过的每一棵树,踩过的每一块土便都是他。”
    大概是她看着太郑重其事,山楹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直到天将亮,雨霁云开。
    他带着她径直飞往苍梧山。苍梧山瞧着其实也没什么稀奇,同别的那些山大差不离。
    只是站在山门外时,薛鸣玉忽然想,当初李悬镜说好要带她来的,结果她真的来了,她身旁的人却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山楹身后,绕过许多弟子,终而停在一处洞府外。然后看见崔含真隐隐在和一个布衣老者对峙。山楹上前把她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又重复了自己的猜测。
    “我不信,”他冷静地对老人道,“她身边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这绝非巧合,弟子信不过她。”
    崔含真从他开口起便深深蹙眉,目光也低垂着,叫人难以分辨其中深意。
    “你待如何?”良久,他问。
    山楹从容不迫答:“请开临仙门。”
    “临仙门……”崔含真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深为忧虑,无法抉择。
    临仙门通往九千白玉阶。
    白玉本无瑕,登阶之人会被叩问内心,倘若口是心非则脚下遍生荆棘。且这荆棘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涉足其间必定血流不止。届时,是真是假,一见即知。
    此外,以免有人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妄图遮掩,众山门会另派使者专程在半途等候。如此一来,有时遇见那些不中用的丧命于此,也好有个人来收尸。
    崔含真想了想,终究不忍心。
    “不可,她只是凡人。”
    山楹顿时笑起来,“是吗?您再细瞧呢?过去是凡人,如今她还是吗?”
    崔含真骤然一怔。
    他刚刚满腹心事,始终不能沉下心来仔细将薛鸣玉审视一番。此刻再看,他惊觉薛鸣玉浑身上下的气息几乎都变得陌生而比之前愈发凛冽。
    直到这时,他才遽然后知后觉地记起山楹说她已经能引灵气入体。
    山楹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条斯理道:“如若她所言为真,天不负她。”这句话又明显将他的心动摇了几分。
    薛鸣玉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见那些弟子旁观时或忌惮、或猜疑的神情,甚至是敌视。好不容易得了修炼的契机,倘若这一场纠纷平息不了,往后必定会被众山门拒之门外,如此她以后的路可谓是断了大半。
    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她平静地想道。
    思定,薛鸣玉倏然应道:“我去,但你若是在其中做手脚陷害我呢?”
    不等山楹回答,那个老者便闭着双眼道:“小友大可不必担忧,这使者向来是由荒云的人安排。山楹便是对你心怀偏见,也不能当着荒云弟子的面弄虚作假。”
    “好,临仙门何时开?”
    山楹偏过一寸目光望向老者,见他仍旧闭目不语,便说:“赶早不赶晚,午时就开。”
    午时。
    过去她看百姓犯了事被问斩便是午时,如今她登白玉阶也是午时。真可谓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薛鸣玉一面想着,一面抬眼对他道:“好啊。只是总不能就我一人遭罪吧?如果我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假使我误会了你,”山楹垂眼望向她,声音冷冽,“待你出了临仙门,我便任你处置。”
    “可。”
    薛鸣玉:“切莫忘记你今日之言。”
    *
    天阴冷得很,无风无雨也无晴。
    临仙门在一条江边。众人或御剑飞行、或坐传送阵、或乘飞舟先后到了岸边。大江大河从山脚下滚滚流下,广阔无垠。数名修士齐齐飞身立于半空之中念咒掐诀。
    而后只听得轰然一声,仙门破江而出。远远望去,通身白玉,流光溢彩。
    薛鸣玉在无数道视线中朝前一步。即将踏上第一道玉阶的刹那,崔含真忽然轻声问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只告诉我,是你吗?”
    “……不是。”
    她稍作停顿,便看也不看他地踏了上去。
    骤然落地的瞬间,她恍然感到一阵晕眩。再回首时,身后竟已空茫一片,不见人群。原先杂乱鼎沸的人声都霍然远去,耳边唯余惊涛拍岸之音。
    鸟鸣而天地幽静,这股奇异的见闻不禁使她倍觉玄妙。
    只是白玉阶越渐陡峭,她独自攀沿其间,则愈发以为自己有如一叶孤舟飘摇于江河之上。九千白玉阶,难道真的有九千之多吗?
    薛鸣玉仰脸望去——
    更远处的路竟已没入云层中,目不能及。
    如此思忖着,她静默地又向上一阶。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脚下钻心的痛楚。一时间几乎站不住,险些从白玉阶上滑脱,以至于生生摔死。
    幸亏她及时稳住身形,扶住了上一层玉阶。但她的手刚触碰到,也立时被针刺了一般。她当即收回手细瞧,却不见任何伤口,只是流血。
    口是心非者,则脚下遍生荆棘。
    薛鸣玉默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好继续往上走。只是越往上,越艰难。她简直是在上刑。薛鸣玉想,这是她需要为自己杀人夺宝付出的代价。
    她活该。
    但是她不悔。
    一阶、两阶、三阶……
    终于,“扑通”一声,薛鸣玉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双鞋立在了她眼前。
    荒云的人来了。
    她呼吸一滞,迅速思索如何能换得对方的怜悯,好求她帮忙隐瞒。崔含真告诉她,来的是荒云山山长身边最看重的关门弟子绮霞仙人谢襄。
    “仙人,我——”
    薛鸣玉抬头看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望着那张脸,虽然已经出落得十分灵秀天然,她却仍旧一眼便认出这张脸。而当她怔怔地注视着来人时,来人的目光亦凝滞在她脸上。
    良久,还是薛鸣玉先轻声叫她:“阿福。”
    阿福被她这一声喊得陡然失神,又渐渐在她专注的凝望中回神。她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语调平平:“你撒谎了,他们就是你杀的。”她极力限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肯望向周围一级一级向下蔓延的鲜血。
    她不肯叙旧。
    薛鸣玉想道。而后问她:“你要揭穿我吗?”
    她闭口不答,眼睫微颤。
    薛鸣玉见状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的手,“阿福,阿福你忍心看我去死吗?”
    阿福阿福阿福,她一叠声叫她,叫得她心都乱了。她站在了白玉阶上,比她还高一级。薛鸣玉仰脸望着她,只是望着她,面上没有丝毫软弱与哀求之色。
    她牵住了她的裙裾,分明没怎么用力,可谢襄只觉得她的那只手、她的眼神,都如同捆仙索,亦或是一只捕兽夹,死死困住了她。
    她想后退,却无路可退。
    仿佛命悬一线、被逼到悬崖之上的,不是薛鸣玉,是她。
    而她竟然生不出怨恨,明明她知道她活该,但是谢襄一点都不能鄙夷她,她甚至、甚至暗暗地迁怒、埋怨那些将她逼上白玉阶的人。
    谢襄望着她,突然想起很久前。很久前她坐在漏风的屋子里咳嗽,薛鸣玉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问她你是不是要死了。
    正好有个家在附近的小男孩路过,听见了便凑过来嘲笑她是个病秧子,活不长。
    薛鸣玉却一把将他推开。她突然抄起桌上的菜刀要砍他,他吓得大叫。
    于是她又颇觉奇怪地看着他,“你害怕?原来你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不会。她是得了痨病活不长,可是你这样讨人嫌,未必就能比她活得久。譬如现在,如果我一刀下去——”
    她比划了一下,他的脖子那样纤细脆弱,简直是只细颈鸡。只要刀一抹,他便同后厨那些断了脖子的死鸡没什么两样。
    薛鸣玉若有所思地提着刀朝他望去。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说他怕她,所以她没必要杀他。“倒是你,”薛鸣玉看着她,“他不怕你,还瞧不起你。下一回拿刀的人应该是你。”
    ……
    可她从来没有做到过,所以即便是被那伙山匪抓到了庙里差点吃掉,她也没敢动手,还是薛鸣玉杀的人。
    谢襄僵在原地。
    薛鸣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你就算不帮我也不要紧,我不怪你。你还记得当初在庙里我和你说的吗?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死了,一定也要放一把大火,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就像你奶奶那样。不,比你奶奶死的时候还要大的火。”
    “别说了,别说了……”谢襄颤抖起来。
    “我不想被他们抓走杀掉,我宁可死在你手上。”她突然抓住她的手,极为用力地,死死地攥住了她。
    “你放把火烧死我,就在这白玉阶上。不是说九千白玉阶是离天外之境最近的地方吗?我宁可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让你把我烧死,变成一捧灰,洋洋洒洒地吹进风里。”
    谢襄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别说了。”
    “我带你出去。”她脸色惨白地慢慢抬起头,不得不正视眼前连绵的血。薛鸣玉流了很多血,暗红得像一条长河,她惶恐地望着,却跨不过去。
    “我带你出去。”她喃喃地再度重复道。
    谢襄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比薛鸣玉还要用力。
    “我什么都不要,”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薛鸣玉腰间的红线上,“我只要我的那枚长寿钱。”她娘之前给她的都还被她仔仔细细地留着,只差她娘死的那年的一枚。
    薛鸣玉一顿。
    然后当即解了下来搁在她掌心,“物归原主。”她低声道。这是很值的,她想,昔日她救了那个女人才得了它,如今她又用它换了一条命。
    但是薛鸣玉走不动了。
    那些看不见的荆棘穿透了她的皮肉。
    一条手臂却撑着她,温柔有力地将她拉起来。谢襄陡然俯下腰来将她背在身上,而后让她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脖颈。剩下的每一阶,都是她背着她走完。
    薛鸣玉伏在她后颈,听见她忽然问:“值得吗?只是为了修炼,杀了那么多人,遭了这么多罪,值得吗?”
    “值得,”她说,“就是天都容不得我,我也要一试。”
    她看见谢襄散落的鬓发遮住了半只眼睛,不觉伸手替她勾到耳后。这时,谢襄恰好停了下来。最后一阶到了。刹那间,白玉阶上的血顿时荡涤一空,仿佛从未有过。
    落地的瞬间,谢襄施法替她拂去所有伤痛与血渍。她又同来时一般无二了。“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她听见谢襄低声为她祝祷。
    赤红的太阳悬于天际,沉甸甸的,似乎摇摇欲坠。
    薛鸣玉抬头望去时,只觉得过分接近而过分耀目,几乎要将她烫伤。眼睛隐隐要落泪,她用力眨了几下,减缓着其中的不适。
    忽然,她高高举起手掌。
    当掌心朝外,五指尽力舒展到极致时,透过狭窄的指缝,薛鸣玉看见了如火的太阳。然后她猛然屈起手,五指并拢,紧紧握住,就好像太阳已经在她手中了。
    她终于抓住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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