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你知道我一直有话要对你说。”◎
    “对不起。”
    她站着,他仍坐在位置上仰头看她,力道不因这下位的姿势而减轻。
    陆了晴感受着手腕上紧紧的束缚,心绪凝滞了两秒,思考着他这句话为什么而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这两个月,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和我说话,所以……”
    “没有的事,我在出差,比较忙,你别多想。”
    “是我多想吗?”
    “是。”陆了晴不假思索。
    章嘉煜看着她,沉静的眼底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沉吟一会儿——“我跟她其实没有什么。”
    陆了晴轻轻拧了拧手腕,纤细的手臂从他掌心挣脱后滑走,“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为什么?”
    章嘉煜声音很平静,心脏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丝丝裂开。
    陆了晴一下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非要说,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除了有点暧昧外没什么可以定义的关系。
    这话她不讲,因为心里知道说出口就会伤人。
    可她现在确实抵触和他亲近。
    章嘉煜视线从未在她脸上移开。
    他还在等她的话,但陆了晴抿紧了唇,沉默。
    屋里就这样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你不再在意我了是不是?”
    他替她回答。
    “是要从这里开始划清界限的意思吗?再也不回应了?”
    “什么?”
    “我的追求。”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傻,“那场聚会后我说过的,你忘了?”即便内心仿佛在遭受一种被漠视的酷刑,章嘉煜依旧继续说,“这些日子我不是简单的想邀请你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你知道的吧。”
    他顿了一下,站起来朝她走近。
    “你知道我一直有话要对你说。”
    面前的人认真看着她,因为身高的关系,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我——”
    “对不起。”
    她似乎十分不愿听他接下来的话,立即打断。
    章嘉煜呆呆的看着人,一瞬的慌乱里有点不知所措的茫然。
    屋里立马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令人压抑憋闷的沉默。
    居民楼隔音差,楼上住着一户有小孩的家庭,玩弹珠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成串掉下来,令人更加心烦。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什么都没,你千万别这么想。”
    陆了晴立即背过身去,眼眶莫名酸胀得厉害。
    “那为什么?”
    他似乎十分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陆了晴无从应对,好在消失了好一会儿的33从沙发毯子底部钻出来,打破了两人的僵对。
    “不好意思,我有点困了。”
    迫不得已,她说了如此拙劣的借口。
    像听不懂她的话,章嘉煜仍然不动,看也没看小猫一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困扰?”
    陆了晴低着头注视自己脚尖,不回应也不敢转身看他。
    身后的人静站了很久。
    “好的,我明白了。”
    他一直是个很绅士还有礼貌的人,行为举止一直知分寸懂进退,不愿再逼她,让最后的对话继续难堪。
    章嘉煜走到墙边,收起地板上猫咪的饭碗。
    33被带走之前还扒着她的裤脚撒娇,被他弯腰轻轻的抱走。
    章嘉煜站在玄关,看着背对他的人。
    “你不要道歉,就算有什么不好,也是因为我。”
    因为他,没处理好两人之间的相处,尽管他还没有厘清原因。
    身后传来关门声,明明很轻,却像一声巨响震在她的心脏。
    那杯热水早已冷清到没有雾气,他始终没喝一口。
    什么都结束了。
    重逢又好、暧昧又好、追求也好。
    明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放弃,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那种感觉,像心脏中央最重要的地方被挖去了一块。
    明明是自己推动的结果,却久久不能接受,她原来是这么一个矛盾拧巴的人么。
    此刻的她也像电影《怦然心动》的女主人公Juli领悟了那句“thewholebeinggreaterthanthesumofitsparts”。
    整体大于局部之和。
    她不用永远都对他套着厚厚的初恋滤镜。
    她依旧对他动心,但心里明白,享受当下的同时也要展望未来,她要的不是那个称为章嘉煜的人生切片。
    无论是重逢之前还是重逢之后,她都很芥蒂陌生岁月里,对他的一无所知。
    她所憧憬的爱,要像她亲手打造的作品一样,整体永远大于部分之和,要两人之间的真诚、平等和毫无保留。
    而想要谈爱的两个人,假设心灵谈不上共振,连平时的攀谈也不能同频,他和她只是一场事隔经年后的同学重逢,一场简单又浅薄的遇见,那么最终陌路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宁愿两人从不开始。
    17岁的美好,当然可以永远留在17岁,只是,割舍的过程有点痛苦。
    陆了晴再也支撑不住,埋头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反应过来时,睫毛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浸透,在裤子上留下两抹深色的印记。
    33一路都在怀里不安分的挣扎,开了门,章嘉煜松开手臂任由它跳下地。
    没开灯的屋子,他贴在墙角,身影寡淡,像一个幽灵落在虚无里。
    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坍塌,没有伤口,五脏六腑却像分崩离析的机器零件,淋在狂风暴雨中被濡湿、被猛烈敲打。
    很痛苦,但没有抑制这种感觉的办法。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上午过来接猫留下的痕迹,像橙花,不安地幽浮在他的鼻尖,吸入肺里,便化作丝线,将他的心脏缠弄到快停止跳动。
    她就像这花香、像阳光,靠近就会被吸引。
    但同时他也在担忧,他怕她走得更近,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那样她或许会失望,他始终害怕这样。
    从来都觉得,没人会喜欢完全的自己。
    只是没想到,真的搞砸了一切。
    他想过自己可能不会成功。
    但他没设想过两人会这样结束。
    这种感觉让他的思绪像一串不断报错的代码程序,疯狂的闪动着感叹号,却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棘手问题。
    33不肯去客厅,好像还在留恋刚才那个暂留的温馨家园,爪子不停地抓着门,想要出去。
    “别闹了,乖一点好不好。”
    章嘉煜蹲下来安抚的摸它的头,声音低到融在一片黑暗里。
    “她连我都不要了。”
    连我都不要了。
    怎么会要你呢。
    世界变成了静止的,只有痛苦清晰存在。
    *
    周媛签了购房合同书,陆了晴在周末陪着她逛了两天宜家,买来的家具几乎将空置的房屋挤得满满当当,即便不会做饭,连厨具也没有放过,临分别前,两人还一起去配了大门钥匙。
    工作日也被陆了晴安排的满满当当,小森平安夜上架的新系列反响不错,公司又督促她设计了好多品牌的联名周边。
    日子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毕业季之后部门又进来很多实习生,她带着人看开模样品、跑生产线、和各种甲方周旋,将整个人淹没在昏天暗地的工作中。
    微信里没有继续联系,但她和章嘉煜还是会再见。
    中午时,两人在17楼的园区食堂碰面次数增多了,他周围时常围绕着两三个下属,他从不主动找她搭话,只是偶尔眼神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离开,他爱上了在小区里夜跑,下班时,陆了晴常常在进门处与他碰头,也只是客气的朝她点下头。
    两人恢复到那种点头之交的关系——看得见的存在,但不可亲近的疏离。
    陆了晴尽量将自己的态度伪装得淡然,可流逝的时间里,心情总像沸腾后冷却的凉白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锈味,不影响生活、很微弱,却又让人十分在意。
    Funny的辞职申请被批下来那天,公司部门举行了一场离职宴。
    地址定在一家规格不错的餐厅,出席的有部分管理层,还有不少设计部的同事。
    酒酣耳热,饭桌上的氛围逐渐松垮起来,人人都不再端着。
    “大艺术家走了也别忘了老东家,将来出了满意的artwork,大家还是可以保持cooperation。”
    空降的创意总监是个留学回来的男人,说话总喜欢夹着英文,不知是脑子转不过弯还是喜欢拿腔作调。
    陆了晴坐在Funny旁看着两人轻轻碰杯,视线收回来时和对坐的人对上。
    江川在对面,视线总若有若无的在她这里停留,起初她以为是错觉,现在迎着这目光,他没有退缩,原来不是她的假想。
    她不怎么擅长喝酒,一杯红的下肚,脸颊已经火辣辣的发烫。
    避开他的注视,她将微凉的手背贴在脸颊散热,又把刚才脱下的外薄款外套重新穿上。
    “老大要走了,下属不最后再敬一个?”
    眼前扫过一截衬衫袖口,空了的酒杯突然又被人倒满三分之一,陆了晴拧着眉抬起脸,声音的主人是策划部的老大李巍。
    “Lulu酒量不太好。”
    身旁有部门同事替她说话。
    对方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视线像刷子把她从头扫到脚,继续堵她未开口的话。
    “Funny这些年对你还是挺照顾的吧,总不至于拒绝,我都没倒满,这点心意也没有?”
    陆了晴看着面前微笑的人,他一直都属于那种彬彬有礼的形象,很多才进公司的实习小女生不知底细,很容易被他外表所欺骗,去年那封职场性骚扰丑闻爆出后,陆了晴也才知道这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渣,人畜无害的皮囊下实则是豺狼。
    此刻被他的目光锁住,那种类似猎物的错觉让她浑身不适。
    突然就懂了刚才江川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感觉,虽是很和气的脸,但陆了晴总觉得那笑容令她有几分恶心。
    一丘之貉的下.流。
    她只想到这个词。
    身旁有其他的男同事嬉皮笑脸起哄。
    “是啊是啊,levi也只倒了一点”
    “抿两口,意思意思就行。”
    Funny无奈笑了一下,再也不好给她说话。
    陆了晴只得压下不快,装作无事的站起来。
    “那……祝你新的征程,光芒万丈。”
    玻璃杯轻碰发出薄脆的声响,Funny喝完了高脚杯里的红酒,给了她一个紧实的拥抱,眼底竟然有点湿润。
    陆了晴只喝了两口,但下咽的第二次就发现有点不对。
    不像纯粹的红酒,里面多了一点烧喉的辛辣。
    她立即拧起眉。
    “我偷偷加了一点点白的,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在她即将问罪之前,李巍就抢先用那种打趣的口吻坦白。
    送别宴,又是满屋子的上司,这话看着示弱实则拿捏。
    陆了晴僵着脸笑了笑,不满,但没发作。
    屋里又重新热闹开。
    她胃里烧得慌,想吐,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却只是干呕,出来的时候Funny正好拿着手包要走,还有不少人要去赶下一场。
    “你还行吗?”
    Funny关切的看着她。
    陆了晴摇了摇头。
    “下一场我就不去了,你玩开心。”
    “需要我找人送你吗?”
    “不用,我来之前已经给我朋友发过消息了,待会她下班就来接我。”
    陆了晴知道这种场子喝酒避免不了,提前就和许晓彤打好了招呼,以前也这样,从未出过错。
    Funny只得放心的走了。
    屋里还剩下四五个人,陆了晴大脑有些眩晕,重新坐下时干脆趴在桌子上,混酒后劲太大,她实在有点应付不过来了,渐渐的,耳朵四周的声音变得朦胧。
    她不知道自己短暂的断片了多久,只记得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身边多了一道身影,紧紧的挨着她坐下。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送你?”
    是江川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很快强撑着醉意抬起头来。
    他隔她很近,说话的呼气打在鼻尖,令她恶寒。
    “没事,我朋友马上来。”
    她难受,喉咙有火要烧出来,艰难的移了移身子,隔他有一个人的位置。
    “男朋友?”
    陆了晴愣了一下,意识模糊得厉害,只得将错就错的点点头。
    面前的人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之前朋友圈那个相亲的?不是骗我的吗?”
    江川再度贴着她坐下来,嘴唇俯在她耳边低声吹气。
    “Funny走了,以后谁还护着你?”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陆了晴愤怒的想要推开人,却一把被他攥紧手腕搂住肩。
    “屏蔽所有人给我搞专场,既然这么会演戏,今晚单独给我看?”
    江川脸上的笑满是恶劣,说话时,她又被他紧紧的往怀里搂,呼吸几乎打在她脸上。
    陆了晴意识到他的意图,一种寒意从脚底渗出来,往上身不断蔓延。
    不等她挣扎出来,突然啪的一声,一个红酒瓶在眼前模糊的头顶上炸开。
    鲜艳刺目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江川的血还是红色的酒,她已经分不清。
    酒劲渐渐上头,视线模糊不清。
    大约知道是一张令人放心的脸后,陆了晴才敢闭眼,浑身脱力的往下倒,又发生了些什么,再也不清楚。
    手里的酒瓶碎了大半。
    章嘉煜单手扶着怀里的人,将尖锐锋利的边缘对准男人的心脏。
    “既然想追求人,就大大方方的。”
    手里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的用力,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像打量着一堆没有生命的垃圾。
    “弄这种下贱的手段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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