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告白这种事,她也是生平第一次。◎
    八班在一楼,前庭一小块水泥空地是花坛围栏,旁边是一排斜长往下的阶梯,与之连接的是独属于高三年级的操场。
    因为离得近,站在满地的狼藉里,陆了晴看得更加清楚。
    那片数不清在多少个昏暗清晨留下他们呐喊声、早操脚印和汗水的跑道,夜色里已经显得不那么不近人情,七八个男生蹲在地上忙着,有她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当然,一眼看过去,最显眼的还是章嘉煜。
    因为个头高,即使蹲下点蜡烛,身形也比别人高出一个头。
    还同样引人注目的,是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的顾白。
    四周一片喧嚣,燥热的晚风吹来积攒一整天的热气,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陆了晴心中没由头的涌起一股微妙的预感。
    没过一会儿,那微风中摇晃的浪漫蜡烛就全部点燃,红艳艳的一个心形,中间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鼎沸的人声达到了高潮,如滔天巨浪,震彻整栋教学楼,尖叫声、起哄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沈菁被这气氛传染,兴奋的惊叫一声,拉着陆了晴跑过一地的书籍站到花坛边往二楼瞧,一班的走廊上正热闹。
    许晓彤被人簇拥着站在不锈钢栏杆边,一张脸羞得仿佛熟透的番茄。
    夏风燥热,嘹亮肆意的喊声穿透闹哄哄的学生群,清晰热烈的传来——
    “许晓彤!我喜欢你三年了!可不可以答应做我女朋友!!”
    顾白准备得很充分,从不知道哪里搞来了小喇叭,一嗓子像用尽平生力气,那炙热的告白即刻如热浪般席卷整栋教学楼。
    好像所有人的青春里都总有那么一个高考后炎热、嚣张、肆意的夜晚。
    渡过了最严酷的高考,人人都散慢放松,思想的哨兵彻底松懈,总想来点什么乐子疯狂一下,最好是那种这辈子回想起来都不会忘记的事。
    大家荒唐、放纵、宣泄和不顾一切。
    仿佛要把整个高中积攒压抑的所有热烈一夜间用尽。
    整栋高三楼躁动起来、尖叫不断。
    当然,顾白没有等来许晓彤的回应。
    因为德育处主任来了。
    猎犬的英文是hound,所以大家给他取了个音译的外号,叫老夯。
    老夯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高三三年自然和大家积攒了不少怨气,早恋的、逃课的、打架的统统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学生一点点出格,他就像一只猎犬,闻风而动。
    但今天,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和解。
    “李主任,别这么较真了啊,我们都毕业了!!你再也管不着啦!!”
    那语气沾沾得意。
    “这么多年了,还没管够我们啊~”
    “最后一晚嘛,闹一闹怎么了……老夯,网开一面呗~”
    人群中,有男生嬉笑着称呼他。
    于是,大家放下平时的忌惮,一声声的附和,“是啊是啊!大家都毕业了!”
    李主任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个愣头小子,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反应过来后,极强的责任感让他没有完全妥协。
    “哎!”他站了一会儿,冲操场下面一班的那群始作俑者喊,“你几个臭小子差不多得了,快把火灭了,容易引起安全隐患。”
    一出闹剧便这样草草收场。
    沈菁挽着陆了晴的手往教室走,为自己当初的慧眼如炬兴奋不已。
    “高一的时候,我就说顾白和晓彤两人不对劲,果然吧,当时她还不承认呢,不过这顾白也真能忍的,过了三年才表白,也不怕晓彤喜欢上别人啊~”
    陆了晴笑,“应该是不敢吧,晓彤性子挺要强的,看起来洒脱,但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学习最重要,要是没毕业他就表白,我觉得他也不会成功的。”
    “藏得真好,连我们也瞒着!”
    “也不一定,或者晓彤自己也不知道他会表白。”
    沈菁闻言沉默几秒。
    “其实仔细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都毕业了嘛,美好的初恋哎~现在都不表白,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还等去大学啊!大学那么多优秀的人,花花世界迷人眼,说不定转角暗恋对象就和别人跑了也说不定,何况晓彤还长得那么漂亮~我听说传媒大学帅哥都挺多的,一点也不比我们艺术类大学差!很多高中对恋爱不屑一顾的人,进入大学都火速开启恋爱进程了!”
    陆了晴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证据是当初她去参加北舞艺考回来的那一天,手里那一堆偷拍的各种帅哥照片。
    世界很大,太大了,一个煊城一中确实算不上什么。
    心中又想到章嘉煜。
    恍惚自己也是在从安县考上一中的那一年,走出那个小地方,才被他这样优秀的人惊艳。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看成绩又好的人。
    原来人除了学习之外,还可以同时把其他的业余爱好也发展得那么优秀。
    原来,自认为不会轻易早恋的自己也会颤颤巍巍的小心翼翼暗恋别人三年。
    所以,她毫不怀疑的得出一个论断。
    进入大学,这样的人会更多。
    男生如是,女生也如是。
    那是一个广阔又新鲜的世界,一步迈出去,会有很多想不到的可能。
    那些可能关乎个人前途,当然,也关乎个人的情感。
    心中涌起一股别扭的异样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
    陆了晴打开,那个五人的小群里,周媛沈菁唐栀柔齐齐上阵的拷问,许晓彤在劫难逃。
    四周依旧哄闹。
    陆了晴嘴边挂着笑,慢慢的走回教室,停留在教室门边那道墙前。
    才升入高三,老邓让她们写的愿望还五彩斑斓的贴在上头,连贺卡都未褪色,仿佛新的一样。
    教室里有人在撕书,有人在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对下午考英语的答案,也有人低头写着什么东西,或许又是下一场告白的情书,谁知道呢?
    总之没有人在意她。
    陆了晴踩上凳子,在大家都还打闹的时候静悄悄的将自己的那一张取了下来,打算留下当一份青春的纪念。
    ——Z大,L2015678,xwzjygksl。
    背后的一行字笔墨饱满恍若新笔,一年的时间像场深刻的浅梦,短得不足挂齿。
    她怔怔的盯着出神。
    似乎高中三年来,每一次的许愿都和他有关。
    回想这两天的考试,根据自己的估分结果。
    这愿望算是梦想成真?
    站在凳子上发呆时,走廊外有玩闹的声音传来,是那伙刚刚协助顾白表完白的男生。
    一群人勾肩搭背的路过。
    陈昊的声音依旧那样引人注意。
    “我们都有喜欢的女生,怎么煜哥你没有!高中三年,你就真没觉得咱们学校里哪个女生长得漂亮?我不信!”
    陆了晴的心弦被这话轻轻拨弄,七上八下的跳,不知道为什么,一刹那想也不想就偏过头。
    整栋教学楼,还有学生在陆陆续续往下丢撕碎的试卷。
    隔着闹腾腾的人群,她俯视,他偏头,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飞飞扬扬飘满雪花似的空中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驻了,周围的空气都抖了一瞬。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章嘉煜轻笑一声,视线自然而然的从她身上移走。
    那种注视太短了,短到陆了晴能精确的估算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可这种注视又太长,长到陆了晴能够感受到他眼神姿态的寻常,那是他对一名普通一中同学的普通打量、毫无特别、毫无注意。
    一排男生路过八班的玻璃窗外越走越远。
    自然,那个问题所有人都没有得到答案。
    陆了晴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
    *
    毕业典礼在两天后的上午。
    时间在10点左右,趁着还有时间,周媛和陆了晴钻进了那家进入高三后就再也没来过的独立书店。
    老头坐在收银台后抬起头,一下就把陆了晴认出来。
    “嗷,小孩,高考完了,还顺利吗?”
    陆了晴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没有穿一中校服了,况且,这还是个正常上学的日子,高一高二还未放假,在外明目张胆的游荡,只能是无所事事的毕业生。
    “是呢,考得马马虎虎,也就勉强上个985吧!”
    她很臭屁的表情,引发老人亲切的笑声。
    “除了你和那个男生,都没人来我这儿借全英文的国外名著,一年多,都快落灰,去年我还进了阿加莎的新书呢,没想到你俩都没再来,放书架,都没人拆封。”
    略表遗憾的语气。
    陆了晴心脏停了一下。
    她十分确定他口中的那个男生是谁。
    老人说的是那本阿加莎的《AftertheFuneral》,中文名是《葬礼之后》,她未看过,但有了解,似乎讲的是一个关于遗产的故事,并不比曾经她借过的两本差。
    知道章嘉煜似乎钟爱看这类悬疑推理的名著,所以陆了晴顺理成章的将它加入了自己的购买清单。
    周媛选了两本散文集和一本漫画书。
    两人站在柜台准备付款时,陆了晴又瞧上收银台旁摆放的书签。
    标着晨光文具的透明包装袋内,很精致的细长纸片,映绿的底色,印着森林、小草、浅色花朵和太阳,印着海子的一首诗,看上去质感也很好,文艺得很有格调。
    清风拂面、春意盎然。
    没由来,她觉得这东西和章嘉煜很相配。
    一起付完钱后走出书店,周媛忍不住好奇。
    “散文集就算了,阿婆这书送给谁,全英文,谁看得懂?”
    全年级除了他,谁会看全英文书课外书。
    即便如此,连周媛都猜不到这书是送章嘉煜的。
    她在心里轰轰烈烈的藏了他三年,可表面看起来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好像连普通同学也算不上,多么可笑。
    “章嘉煜啊。”
    不知为何,陆了晴觉得自己的笑声有些泛苦。
    “你们两个没说过几句话,一点也不熟,干嘛送他礼物……”
    陆了晴不惊慌,早已想好了掩盖的借口,并不害怕暴露不为人知的秘密心事。
    “毕竟当初帮孟女士修好了电脑,还从来没有好好感谢过他呢,毕业了,好歹送个礼物吧~”
    她大大方方,没藏着掖着,表情和语气都装得很坦荡。
    毕竟那事过去两年了,周媛缓了几秒才想起来,状似恍然大悟:“我就说……”
    高三所有的教室都空了,11点召开毕业典礼,毕业生们都不约而同的聚集去了礼堂。
    陆了晴被周媛领着来到一班教室,两人把所有的书封都拆了,一个个的写毕业寄语、留言和名字。
    周媛动作比她快,群里正好沈菁在催她们下去拍照,于是先一步风一样跑了。
    “袋子我放这了,你写完了一起装进去提下来吧,我们在操场先玩着等你!”
    陆了晴看着她衣角消失在教室后门,眼光却没有收回。
    上午稀薄的阳光浅浅的打在那个熟悉的空位上,那个三年来,她无数次经过、魂牵梦绕的位置。
    教室里一片安静。
    视线长久的定格后,陆了晴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水笔和那本要送人的英文书,穿过一排排的座位,最终在章嘉煜的座位坐了下来,带着一种胆战心惊的小心翼翼。
    外面有幽幽的蝉鸣,风里带着盛夏里特有的闷燥。
    她轻轻触摸着桌面,别的同学总喜欢在上面写写画画,有些调皮的甚至还刻字,但章嘉煜没有,他用过的课桌和他人一样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就像新的一样。
    章嘉煜认真听课是什么样呢,那样出类拔萃的人,应该从来不会为什么难解的题皱眉吧?
    抬起头,远处的黑板显得那么遥远,她无法想象如果上面写满题会是一副什么景象,或许她根本看不见,她身高不算高,高中三年,从来没坐过最后一排的位置,而他呢,那么高,三年了,无论换多少教室,一直是这个位置。
    她挺直背,这一刻,倒生出一种时间逆流的错觉,好像……她也曾是一班的一员,也曾和他听过同一节课。
    莫名的,她觉得,此刻是两人高中三年靠得最近的时候,往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就明白了两天前那晚沈菁那番话带给她道不清的情绪是什么。
    伤感的同时心里却逐渐潮水似的涌起一股冲动。
    好像有什么在原本静谧的心湖中破水而出。
    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点点不甘心。
    私下里,他也会主动和她搭话,她生日,也会主动帮忙写一个电子蛋糕的程序哄她开心,还有元旦节那晚,也还记得她和他看过同一场星空。
    有没有可能,或许,他对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呢?
    脑海里突然闪过沈菁那天的话——现在都不表白,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还等去大学,大学那么多优秀的人,到时候他还会记得她吗?
    反正已经毕业,为什么自己不能勇敢一次?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就算表白失败,以后也不会再见,犯不着为这事难堪。
    这种疯狂念头一旦跳出来,就在脑海中生根发芽般挥之不去。
    最终,她将夹在英文书中的那一叠精致的书签纸拆开拿出来摆在桌面一字排开。
    握紧笔尖时,陆了晴紧张得手腕都在颤抖。
    ——同学你好,我是……我是一个你或许未知其姓名的女同学
    ——或许接下来的话对于你唐突又意外,但对于我,却是思虑再三,郑重而冒险
    ——即便如此,我依旧选择写下这封信,因为你是占据我整个青春三年的人
    ——我想你读到这里或许已经猜到了……是的……我喜欢你三年了
    ——原谅我太过于羞怯,连在情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都感觉难为情,并非我不愿,而是,比起落于白纸,我更想亲口告诉你
    ——也亲口告诉你,这三年,我有多喜欢你
    书签一共七张,分印着海子那首名叫《给你》的组诗,幽幽的绿纸,看起来就让人赏心悦目。
    因为想尽力让字迹好看些,所以她动作异常的缓慢和深刻。
    轮到最后一张书签,印着这样一句话——「你是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没有一点声响,你一直走到我心上。」
    她翻开,提笔,在背后写下最后一行话:
    如果你愿意给我答案,如果你还记得我是谁,那个天台,典礼结束后我等你,一起看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流星雨。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章嘉煜的座位上写一封给他本人的情书,也算是她循规蹈矩的高中三年,唯一最大胆的事。
    陆了晴放下笔,将七张书签按着顺序重新整理好装进薄透的包装袋,再次塞进书里。
    做完这一切站起来,犹觉得脸颊似乎还有些微微发烫。
    告白这种事,她也是生平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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