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三合一）
◎叽叽歪歪说什么呢？你敢吃饭不给钱？◎
调查员们刚提起的戒备,一下子被叶平安绑了佛像这个出乎意料的操作打散了。
也对，【幽灵外卖】只是低级诡异，迷惑了人之后,反应不可能像叶平安这样灵活。
……更不可能反过来绑【度化僧】。
既然不是被诡异前后夹击，来帮忙的御诡者再怎么奇怪，都还是自己人。
年纪大了，理解叶平安的离谱逻辑，实在容易大脑打结。周醒默默看向被其他人拉着跑的颜明悦。
不久前佛像怒喝惩罚戛然而止,颜明悦没被立刻像正对佛像的面包车一样变扁。但脑海中梵音阵阵,身体只知道下意识跟随队伍前进。
队伍停下来,颜明悦刚缓过神来,就收到同伴们投来的眼神,示意她去和叶平安继续沟通。
颜明悦：……？
等等，她是被【度化僧】影响了十几秒，不是十几小时吧？
毛毛虫一样被捆着的，不会是背靠鬼蜮、打得他们没法靠近的【度化僧】吧？
这玩意原来不是完全长在血池里的啊？谁把它控制住了？
顺着队友的眼神,颜明悦看到了……
眉开眼笑展示收款码的叶老板。
啊？
调查员观察鬼蜮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看了眼矮了一截的面包车。
原来【度化僧】能攻击到死物？如果能活着出去，奖金+饭钱+赔的车钱,应该能让叶老板高兴点……
所以叶老板的诡物,其实是能控制所有接触到的实体？
可是，C级以上诡物使用代价，不可能小到完全看不出来啊？更何况叶平安现在还气色这么好！
小问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颜明悦如在梦中，好悬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虽然相处时间短,但颜明悦相当清楚【度化僧】被控制住应该做什么,再一看大家停在这里,就发现了碍事挡路的面包车。
颜明悦迅速摸出一张一百块——本来是进鬼蜮试探诡异规律的材料，塞给叶平安，劝她挪车，“叶老板，其他钱等会打。我们抓捕‘犯人’，要去4号车间……”
话没说完，咕嘟冒泡的血池猛然翻滚起来。
佛像扑通砸在地上，被普普通通的麻绳捆着挣都挣不开，同一时间，莲花高台中老人的念诵又双叕被打断。
“竟然能压制‘僧人’？”兜帽老人脸色难看，冷哼一声，“不过是神灵降临前的蝼蚁罢了……尝尝血海饿鬼的滋味吧！”
血色油脂染红了莲台花瓣内侧，血色池水如海浪翻滚。
“咱们谁跟谁啊，你打钱，我放心。我也要去4号，这路太窄了不好走，我开车载你们过去？”叶平安喜笑颜开，唰地抽走钱。
没等到颜明悦回答，她的注意力也被水池动静吸引，有些诧异，“工厂还在开工啊？”
“好饿……好饿……”
一声声呼喊，垂涎欲滴，竟是从池底传来。
黏稠的池水依然血红，却变得半透明，足以看清池底。
同样是一片断肢残臂堆砌的肉墙，死不瞑目的尸体凝固在一起。
但随着血水翻滚，一具具尸体或残缺或腐烂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癫狂的渴望，肚皮膨胀，仿佛活了过来。
“布施，布施开始了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好饿啊——”
一张张狰狞的脸从血肉模糊中抬起，赤红的目光注视着池水外的活人。他们拼命向前挣扎，渴望得到一丝食物。
颜明悦站在车头前，身侧就是血池，呼喊仿佛直接响在耳畔，往脑海里钻。
调查员们连嘴唇都泛起了惨白，阴冷从他们身上涌出，比起活人更像是一个个尸体。
麻绳勒痕愈发紧。蛇鳞密密麻麻钻出。影子从脚下爬起，部分躯体隐约变成了影子。古刀的深深斩痕一条条出现在身上，只是还没有裂开。看起来像蹲在黑色瓷坛里的调查员，昏迷着的躯体越发小了……
诡物，饿了。
叶平安对无声无息的变化浑然不觉，凑近看看扑腾的池水，嫌弃地摇头，“不是开工，是表演啊。难怪4号车间那么小，外卖定位又只写4号，原来是里面不务正业，油池子也是厂领导特供的表演区？
“水幕激光表演还蛮清晰的，就是审美太low了……啧啧，难道外面的垃圾都是特殊装饰？反正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菌的俗人欣赏不来，卖地沟油也不能这样搞，多脏啊。”
兜帽老人清晰听到点评声，气得眼前一黑。
没受【饿鬼】影响，可能是意志极度坚定。但什么审美差又脏兮兮……新来的调查员神经病啊？！骂吧，马上你们就骂不出来了。
兜帽老人全力催动血池翻涌，血池中爬出的饿鬼离水面越来越近，声音如有实质，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
浓郁的血腥味，也是馥郁诱人的美食香，不住往人鼻子里钻。
颜明悦只觉得口干舌燥，进入鬼蜮勉强压制的饥饿升起，再没法停下。麻绳一步步勒紧，她已经能嗅到身体的虚弱朽败味道。
该死，该死！该死的饿鬼！该死的【吊死绳】！她怎么能倒在这里！
接连受创的意志如风中残烛，颜明悦的冷静一点点消散，被怒火烧得两眼赤红，本能止不住地贪婪活命的机会、贪婪有可能成功的机会。
饥饿如影随形。
好饿，好饿……皈依我佛，皈依我佛……
混乱的叫喊和阵阵梵音不绝于耳，好像从未消失过。
“饿……”颜明悦恍惚地喃喃。
她身边，半个人塞在坛子里的调查员、抱刀的调查员同时喃喃喊饿。
“是饿鬼的贪嗔痴三毒！”队长和周醒坚持着，咬牙发出提醒。
但他们也已经没有支撑起来向前的力气，不得不和身上饥饿的诡物陷入僵持。
面包车驾驶座下，人脸纹路浅淡而模糊。
车厢地面像变成了沼泽，双手合十机械性往前走的几人，大半截都陷了进去。却像畏惧着什么，没有把猎物一口吞下。
熄灭的车灯一侧映着血池，一侧映着看表演的叶平安，车灯微微闪烁，车厢深处不断响起饥饿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到越来越明显的喊饿声，叶平安目光微妙，看向警官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看表演，不上车，不用去4号车间了？饿就吃啊，饭都给你们了。本店不提供喂饭服务，更不给几百个月大的孩子提供！”
叶平安拍拍周醒手里的袋子，砂锅盖当啷晃响，盖住的湿毛巾掉下来，露出一条缝。
猪蹄焖到现在，汤汁都快焖干了，胶质饱满地黏在表面，盖子刚开，就冲出来一股醇厚酱香。
饭菜香不精美，没有涌动池水那么馥郁的鲜香刺激，但简简单单的味道，像回到了家里一样。
放在一起，立刻有了极强的割裂感，血池浓烈香气透着虚假。
颜明悦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弯下腰，几乎要触碰到血池。
古人说：一念贪欲一念嗔，念念迷惑欲海深。
饿鬼的饥饿并不是真的肚子饿，而是饱受贪嗔痴三毒，欲壑难填。
但……饥饿好像变了？
颜明悦脑海灵光闪过，匆匆后退拆开袋子，挖了勺黄豆。
工厂许多规则与“油”和“肉”有关，猪蹄不敢吃，黄豆还是可以的。
绵软的黄豆入口一抿就变成了面面的豆沙，吸饱了酱汁，碳水特有的扎实感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有用！不是错觉，叶老板的饭真的有用！
颜明悦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虽然没听过哪个诡物做出来的饭能吃、还能做补给，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没有可能，叶老板驾驭的特殊诡物，不止一个，也不止C级？
都很多地方都想不通，但不妨碍颜明悦立刻行动起来。她飞快舀起黄豆，怼上艰难应对诡物反噬的队友嘴唇。
昏迷的调查员牙关紧咬，豆子碾碎糊嘴也没差。
还在苦苦支撑的队长和周醒分出一点注意力，错愕看到：不止叶平安好像没受饿鬼影响，差点掉进血池的颜明悦也活蹦乱跳起来。
怎么回事？
思绪还没转完，颜明悦抄着勺子过来了，一勺黄豆塞她们嘴里，“快吃！”
两人：？
周醒差点被一勺黄豆噎死，瞠目结舌，“诡物……停下了。身体虽然没有恢复得更好，但也没有继续变差了？你给我吃的什么？砂、砂锅？？？”
她身体已经很差，没尝出什么味道，但胃里的些微暖意在浑身的阴冷中格外明显。
先前需要苦苦支撑抵抗的馥郁香气，闻起来令人作呕，一下子从混沌的贪欲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几分冷静。
队长深深看了眼叶平安，转向颜明悦，“她的诡物……”
颜明悦手一摊：别问我，我也刚知道。
队长：……
队长：“她刚刚说要去4号送外卖，意思是有行动计划？血池饿鬼一出，莲台恐怕要动了，我们可以全力配合她。”
“应该，是字面意思。”从【半身鬼】到【焦炭屠夫】，颜明悦就没见叶老板有什么计划！
队长：？
哗啦~哗啦~
一只只饿鬼从血水深处挣扎伸手，推得浪潮波动更大，却离抓到活人还有一段距离。
抓不到活人，后面的大鬼一把扯住冲在前面的小鬼，腐烂的嘴巴张开，却根本咬不到其他诡异肚皮里胀满的油脂。
小鬼回身反咬，拼命张开嘴巴，试图吸吮大鬼肚皮的油脂。
一池饿鬼互相啃咬，张开的血盆大口无法咬到任何食物，目光越发赤红，池水越发浓稠。
血池浪花拍打着岸边，大大小小饿鬼互相撕扯着，离爬出水面只剩一线之隔。
队长和周醒一左一右，箭步上前，*警觉地挡在叶平安身侧。
“还是演员+水幕表演？表演一次泡一次地沟油，演员牺牲可太大了。”
叶平安挪都没挪，还站在岸边，一本正经地和饿鬼群说话，“你们帮忙叫叫人呗？4号车间谁点的外卖，外卖到了出来拿一下！”
莲花台上，念诵经文已经接近尾声，兜帽老人听着外面的胡言乱语，念诵声咬牙切齿。
哗啦！
饿鬼群涌出水面，馥郁的香气几何倍数上升，血雾摇晃，面包车里的饥饿咕咕叫声越发响亮。
饿鬼自血海冲出，宛如地狱降临。鬼群之上，洁白莲花高台的花瓣缓缓绽开，露出一道盘膝坐着的人影。
明明坐在那里，却从任何方向都看不到躯体，好像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
莲花花芯的油脂越来越少，兜帽老人随着油脂降低，身躯已经降到接近底部的饿鬼鬼脸。他看着莲花座上方出现的影子，眼中狂喜，“……成功了！降临开始了！”
高耸的莲花花瓣和浓雾挡住了他的目光，但兜帽老人借着此刻涌动的力量，清晰看到了外面的一切。
就好像他已经变成了高坐莲花上的这道影子。
注视微微一顿，兜帽老人错愕发现：岸边的几人不仅没有深陷饿鬼之苦，反而似乎又精神起来。
“阿——弥陀佛！”
苍老的声音高声念佛，悲悯注视着下方血海群鬼。
鬼群却像被抽了一鞭子，加速上涌。
咔嚓，第一个爬上岸的饿鬼啃噬着地面，扭曲的脸上同时浮出痛苦和渴望。无法吞咽，但又依然饥饿。
“表演进高/潮了？互动找别人互动哈。”叶平安不关心表演，两眼放光地冲有了人影的4号车间挥手，“4号车间的客人！你的外卖到了，出来结账！”
叶平安喊得中气十足，面包车车灯亮起一线微光，像人悄咪咪抬起的眼缝。
车轮在叶平安身旁转动一个夹角，车轮下虚无的道路影子微微伸出车身，不怀好意，刚好压在血池边缘。
一只只鬼手全然看不出刚才的瑟缩，迫不及待地拽住爬上来的饿鬼，抓住飘起的血雾，一个劲往车下面拖。
偷偷摸摸，大吃大喝。
扁扁的车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只是此刻谁也没注意一辆小车。
莲台上人影双手合十，“施主五欲炽盛，过犹不及。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不大，却像当头棒喝。
梵音如雷，几乎所有人瞬间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大脑都难以正常思考。
“别听！”调查员厉声提示，蛇皮刚刚蔓延，拨走爬上岸边的几只饿鬼，就混乱地散开，不得不停下来稳定意识。
周醒勉力保持清醒，展开影子，要在叶平安晕眩倒向下面饿鬼嘴里前捞人，却捞了个空。
叶平安没倒，刚爬上岸的饿鬼也不见了。鬼影隐约“看”到，饿鬼是被吃掉了。
周醒：？
她是不是其实已经震懵了？面包车在吃饿鬼？
“喊什么喊，吵死了！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叶平安揉揉耳朵，转身拉开车门，立刻看到了保温箱，“咦？我之前是放在门口的吗？算了不重要。”
沼泽般的车厢地面蠕动着，无声缩了回去。
叶平安拎出保温箱里的砂锅，特意举起来给4车间晃晃，“你的吃了么订单已送达，点的四份饭一份猪蹄煲到了。配送费还差一千，现金还是扫码？”
兜帽老人愣了一下。
她、她怎么毫无反应？
【幽灵外卖】已经做了祭品之一，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年轻女人确实是被【幽灵外卖】标记的猎物。
但送外卖的意念，能坚定到甚至不受佛音影响？？？开什么玩笑！
叶平安等了几秒，狐疑地打量坐在4号车间一动不动的人影，脸色不善，“我辛辛苦苦送过来了，答应好的外卖配送费呢？你有这么大个厂子，还有钱看表演，不会要吃饭不给钱吧？”
不给钱？调查局的羞辱换了个套路吗？！
兜帽老人脸色阴冷，“这么想吃饭，就去喂饿鬼吧……饿鬼去哪了！？”
他低沉的冷笑突然变了个调，这才注意到：血池不断在涌出饿鬼，但……没有一只爬上岸啃到那群调查员。
鬼群好像一上去，就在血池边缘消失。【鬼影】模糊的影子散开笼罩岸边，他一时看不分明究竟怎么回事。
“哼，躲躲藏藏。在神灵降临的伟大力量前，你们也只能拖延时间了。”
降临已经开始，得在零点之前供养完成，苏醒才足够完美。鬼群无法迅速拿下这些人，那就……
“力量已经献祭，但现在领域总归还属于【饿鬼】。尝尝真正【饿鬼】的滋味吧。”
兜帽老人双手合十，往越来越少的油脂中叩拜，注视着油脂中神色一半狰狞一半恬然的鬼面。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五浊恶世，真灵长生！请降神灵——
“【饿鬼】！”
油脂底部，饿鬼双目赤红。
行走在莲花台下“肠子”上的队伍，快速蠕动的“肠子”带动，脚步越来越快，虔诚呆板的脸庞也开始扭曲，活像变成了一只只饿鬼。
“饿……好饿……”
饥饿的嚎叫声中，一秒，两秒，兜帽老人笃定的表情有些僵硬。
油脂底部鬼面狰狞，回望着上空，一动不动，裂开的嘴角莫名嘲讽。
血海涌动，花芯本已经降低的油脂一点点上升，没过老人的胸口。底部不动的饿鬼鬼面终于缓缓上浮。
兜帽老人松了口气，挥去心里的一丝不安。
大概是献祭抽走的力量太多，驱使时反应变慢了。
随着鬼面上浮，血雾浓烈如潮，血池水位上涌，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一片血海。饿鬼不必再挣扎，被浪花直接带了上来。
洁白的莲花高台依然高高在上，人影低头看来。苍老的声音怒斥，“执迷不悟！”
颜明悦扶着昏迷的两个队友，和队长、周醒呈三角队形，中间留给挡住道路的面包车和叶平安。
看情况，大的要来了。即使有叶老板帮忙，恐怕也难抵抗过去，能多撑一会是一会吧。
派入鬼蜮的调查员队伍，能力仅次于禁区，意志都是经过多次磨砺稳定的。
即使这样，也在饿鬼中险些吃了大亏，承受着涌动血海扑面而来的阴冷压迫感，甚至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咬牙支撑。
叶平安却好像没事人一样，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叶老板大概是在观察核心规则？不得不说，看着叶平安依然懒懒散散站着，似乎胸有成竹，十分让人安心。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叶老板。
颜明悦一边猜测着，一边紧紧握住麻绳，警觉地盯着浪头高高升起，随时准备拦截。
哗啦！
鬼面飞出莲花，越过老人高高飞起。
雾气如被鲸吞海吸，嚎叫的饿鬼尸体上渗出丝丝缕缕雾气后倒下，血池池水同样蒸发为雾气，全部涌向空中的狰狞鬼面。
聚集的诡异气息被迅速吞噬，空中眨眼浮现一张巨大的血红饿鬼鬼面，像一张招展的面具旗帜。
兜帽老人有些心疼，但【饿鬼】汇聚领域内的诡异气息，反而方便献祭。他期待地看着鬼面。
去，去吞了他们——什么？！
鬼面卷走血雾，完全没有停留，更没有立刻吞噬近在咫尺的活人。【饿鬼】鬼面掉头就跑，往那些调查员的反方向飘走，甚至没看兜帽老人一眼。
跑、跑了？！
兜帽老人错愕地看着鬼脸瞬间带着大量血雾飘走，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毛骨悚然。
——怎么会这样？？？
【饿鬼】虽然被献祭，但已经是高层次的神灵。这些调查员怎么会不受神灵影响，神灵怎么会反而跑了……
像是，恐惧？！
血雾迅速变淡，厂房里陷入了刹那古怪的寂静。
血池浪花不仅没砸下来，飞起的那个大家伙还跑了。真灵会的人在搞什么鬼？
调查员们浑身紧绷，一点不敢放松，警惕着周围随时可能触发的诡异杀人规律。
颜明悦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叶平安。叶老板难道已经出手了？还是预见了诡异的反应，所以才一动不动？
等了几秒，叶平安等得不耐烦，打了个哈欠，“喊也让你喊了，表演也看完了。愣着干嘛呢，来结账啊。还没找到钱？”
调查员：？
兜帽老人：？？？
新来的调查员一脸没心没肺不在状况内，兜帽老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饿鬼】刚出来就跑，她还在惦记什么钱？！
不，不对……
雾气稀薄，兜帽老人终于看清，岸边那辆面包车在干什么。
血池大半蒸发成雾气被卷走，面包车挤在血池边缘，虚无的道路影子从岸上蔓延。黑色小手爬出道路，一把把薅走血池剩下的黏稠液体，薅一下就跑，再薅一下再跑。
偷感十足，做着最嚣张的事。
这辆车是诡异？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夺吞噬诡异气息？！
难怪爬上岸的饿鬼都不见了。不是调查员拦截得够快，是全被偷吃了！
兜帽老人气得两眼发黑，一拍莲花花瓣，做了个“托”的动作。
“供养还没有结束，不管你们做了什么……【饿鬼】、你、你们，跑不掉的。”
嗡——
敲中莲花，仿佛钵被敲响，悠远的震动一浪浪向外传出。
薄雾后墙壁高竖，奇怪地四周没有棱角，像一圈圆弧。车间地面抖动着凹陷，一起变圆，变深。
就像……一只巨大的碗。
沉寂的鬼群尸骸滚入碗底，已经隐匿飘远的【饿鬼】鬼脸，猛然跌落，跌回来一下子压在了最下方。
层层叠叠鬼群，层层叠叠尸骸，碾出了馥郁馨香的油脂。
莲花高台泛起一丝丝金光，下面连着的“肠子”般血肉管道一点点隐没。满是血腥的地面开始浮现莲花瓣的纹路，同样泛起些微金光。
坐在莲台上的人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慈悲俯视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
无法看清的人影逐渐有了轮廓，半边像是逐渐被描金彩绘的佛像，半边像是一个老人。
震动中，唯有血池岸边的地面还没有变化太多，只是像喝醉了一样扭曲着，原本站在一起的几人被弯曲地面推得到处都是。
但距离被甩进血池底部，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他是七年前林省首富蒲存，老年四处求医拜佛，之后变卖家产不知所踪。原来是出国加入了外面的真灵会……这是个天竺式的钵盂，难怪能引来禁区。”
队长深呼吸保持冷静，“所有人进入鬼蜮核心区域，就都进了钵里。【饿鬼】被献祭，他在献祭鬼蜮内的一切加快降临。没时间找规则了，快，唤醒【将军刀】，断不断得开都要试试！”
滋啦——嘭！
话音未落，一阵火花急促燃烧声中，爆炸声骤然响起，洁白莲花中心火光一闪，冒出滚滚黑烟。
持续变形的地面停下了，俯视“钵内”的半人半佛的身影，佛像的半边完好无损，人形的半边头发根根竖直，炸得像一颗焦炭，刚张口就吐出一股黑烟。
兜帽老人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厂房，舌头都是麻的，“你们做了甚么？！”
他明明已经拥有了神灵降临的力量，普通的诡物根本无法伤到他，却突然像被雷砸了，变成了这样！
叶平安站在车间门口，眨眨眼，“呃……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颜明悦：“左零右火？”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隔壁警局的用电宣传啊？
兜帽老人惊疑，“雷公？！”
“不就是拉了个闸，有什么好惊讶的。线路老化好像有点冒火花，没电到你们吧？”
叶平安随意摆摆手，义正辞严，“表演没完没了的，再折腾下去，外卖就超时了。正好警官们要抓人，我打断一下肯定没啥吧？甭管你是传/销还是诈骗，来来来，先给我结个账。”
调查员们：？
兜帽老人蒲存：？？？
蒲存这才发现，被鬼蜮扭曲了的工厂墙壁已经恢复原样，像大部分生产车间一样，这里的电闸也在车间入口。
他是被工厂漏电电了？好像没问题……没问题个鬼啊！工厂就算还有电，也不可能电伤他啊！
戏弄，这是戏弄羞辱！
他强忍怒火，“我佛慈悲……”
梵音大作，半人半佛的身影从莲花台上消失，骤然闪现在叶平安面前。
“且皈依罢！”蒲存抬起佛像半边手掌，平平冲着叶平安脑袋按下。
如山岳，如陨石，即使并不是手掌的直接目标，也能瞬间感觉到它的无穷压力。
队长急了，“叶——诶？”
叶平安握住砸落的手掌，反手给了“佛像”一巴掌。
人立而起的大蛇看愣了。
蒲存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噗嗤，喷出几颗牙。
蒲存不记得多久没有这么痛过了。加入真灵会，痛苦好像已经远去很久，他的眼里只有随神灵永生。
但一巴掌，重重把他从云端扇回了地上，好像突然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凡人。
凡人？
怎么可能！
他已经拥有神灵的力量！什么时候人能殴打诡异神灵了？！
“我佛——啊！”
蒲存试图再次驱使身体里涌动的力量，没完成，就又挨了一巴掌。
“皈依皈依，皈依个头啊皈依！”
叶平安怒气冲冲，啪啪扇他光脑壳，“大和尚跑来油工厂看表演，还要点大猪蹄吃，我看你是个假的酒肉和尚。不给钱还要打人？警官，你们看他，太过分了！”
蒲存：？？？到底是谁过分！岂有此理，怎么还倒打一耙！痛痛痛！
蒲存一条手臂像被铁钳钳住，完全无法挣脱，劈头盖脸挨了几下。
他总算抓住空隙，念诵经文，半身佛像的一侧顿时泛起金光。
蒲存冷笑。
他之前想让神灵完美降临苏醒，才能拥有完美的力量，不舍得取出金钵提前唤醒神灵。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不成？！
那些调查员比这个年轻女人看得清楚，领域中心早已经是金钵的一部分。
要不是被莫名其妙抓住，他在钵内来去自如。现在，金钵镇压炼化，谁都无法逃脱！
佛像手中金光勾勒出一只莲花纹金钵的轮廓，从虚影眨眼变实。
佛像的半边身躯依然闭着眼，神色却已经和蒲存截然不同，慈悲而温和。
金钵亮起光芒，金光阵阵，梵唱袅袅。
像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即将出现，只是一缕光芒，就快将人原本的意志震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梵唱诵经之声。
蒲存感受着涌动的力量，半边脸露出胸有成竹的得意。
禁区之外这些调查员，哪里见过伟大神灵的伟力？只是佛座下一位尊者，就足以——诶？
亮起的光芒没有瞬间覆盖整个鬼蜮，还没完全笼罩两人，就停下了。
接连出差错，蒲存感觉到一丝不妙。
但、但这可是禁区降临的神灵！
“尊者，她冒犯……”蒲存张开嘴试图催促，却发现自己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就好像根本没资格对话，被直接禁止了。
梵唱中，缥缈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是……谁？”
叶平安比它还疑惑，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和尚，拍拍他脑壳，“你们点的外卖，现在不认账了？”
拍打声清脆，听得出来没用什么力气。
蒲存却觉得头像个被砸烂的西瓜，痛得快要裂开，手都攥不稳了。
不，不对。
不是痛，也不是攥不稳……
蒲存眼睁睁看着那只莲花金钵嗡鸣震动，嗖地飞了出去。
被诵经声困住的调查员猝然惊醒，几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各显身手试图追上金钵。
不……不！
金钵飞走，蒲存惊恐地看到金光在飞快消退，自己好不容易凝结的“佛躯”，迅速暴露出原本的血肉。涌动的力量一起渐渐消失，久违的苍老虚弱感让他恐惧极了。
怎么会这样？
他献祭了这么多，明明已经有了尊者的力量，伟大的神灵却抛弃了他？！
60
调查员们刚提起的戒备,一下子被叶平安绑了佛像这个出乎意料的操作打散了。
也对，【幽灵外卖】只是低级诡异，迷惑了人之后,反应不可能像叶平安这样灵活。
……更不可能反过来绑【度化僧】。
既然不是被诡异前后夹击，来帮忙的御诡者再怎么奇怪，都还是自己人。
年纪大了，理解叶平安的离谱逻辑，实在容易大脑打结。周醒默默看向被其他人拉着跑的颜明悦。
不久前佛像怒喝惩罚戛然而止,颜明悦没被立刻像正对佛像的面包车一样变扁。但脑海中梵音阵阵,身体只知道下意识跟随队伍前进。
队伍停下来,颜明悦刚缓过神来,就收到同伴们投来的眼神,示意她去和叶平安继续沟通。
颜明悦：……？
等等，她是被【度化僧】影响了十几秒，不是十几小时吧？
毛毛虫一样被捆着的，不会是背靠鬼蜮、打得他们没法靠近的【度化僧】吧？
这玩意原来不是完全长在血池里的啊？谁把它控制住了？
顺着队友的眼神,颜明悦看到了……
眉开眼笑展示收款码的叶老板。
啊？
调查员观察鬼蜮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看了眼矮了一截的面包车。
原来【度化僧】能攻击到死物？如果能活着出去，奖金+饭钱+赔的车钱,应该能让叶老板高兴点……
所以叶老板的诡物,其实是能控制所有接触到的实体？
可是，C级以上诡物使用代价，不可能小到完全看不出来啊？更何况叶平安现在还气色这么好！
小问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颜明悦如在梦中，好悬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虽然相处时间短,但颜明悦相当清楚【度化僧】被控制住应该做什么,再一看大家停在这里,就发现了碍事挡路的面包车。
颜明悦迅速摸出一张一百块——本来是进鬼蜮试探诡异规律的材料，塞给叶平安，劝她挪车，“叶老板，其他钱等会打。我们抓捕‘犯人’，要去4号车间……”
话没说完，咕嘟冒泡的血池猛然翻滚起来。
佛像扑通砸在地上，被普普通通的麻绳捆着挣都挣不开，同一时间，莲花高台中老人的念诵又双叕被打断。
“竟然能压制‘僧人’？”兜帽老人脸色难看，冷哼一声，“不过是神灵降临前的蝼蚁罢了……尝尝血海饿鬼的滋味吧！”
血色油脂染红了莲台花瓣内侧，血色池水如海浪翻滚。
“咱们谁跟谁啊，你打钱，我放心。我也要去4号，这路太窄了不好走，我开车载你们过去？”叶平安喜笑颜开，唰地抽走钱。
没等到颜明悦回答，她的注意力也被水池动静吸引，有些诧异，“工厂还在开工啊？”
“好饿……好饿……”
一声声呼喊，垂涎欲滴，竟是从池底传来。
黏稠的池水依然血红，却变得半透明，足以看清池底。
同样是一片断肢残臂堆砌的肉墙，死不瞑目的尸体凝固在一起。
但随着血水翻滚，一具具尸体或残缺或腐烂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癫狂的渴望，肚皮膨胀，仿佛活了过来。
“布施，布施开始了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好饿啊——”
一张张狰狞的脸从血肉模糊中抬起，赤红的目光注视着池水外的活人。他们拼命向前挣扎，渴望得到一丝食物。
颜明悦站在车头前，身侧就是血池，呼喊仿佛直接响在耳畔，往脑海里钻。
调查员们连嘴唇都泛起了惨白，阴冷从他们身上涌出，比起活人更像是一个个尸体。
麻绳勒痕愈发紧。蛇鳞密密麻麻钻出。影子从脚下爬起，部分躯体隐约变成了影子。古刀的深深斩痕一条条出现在身上，只是还没有裂开。看起来像蹲在黑色瓷坛里的调查员，昏迷着的躯体越发小了……
诡物，饿了。
叶平安对无声无息的变化浑然不觉，凑近看看扑腾的池水，嫌弃地摇头，“不是开工，是表演啊。难怪4号车间那么小，外卖定位又只写4号，原来是里面不务正业，油池子也是厂领导特供的表演区？
“水幕激光表演还蛮清晰的，就是审美太low了……啧啧，难道外面的垃圾都是特殊装饰？反正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菌的俗人欣赏不来，卖地沟油也不能这样搞，多脏啊。”
兜帽老人清晰听到点评声，气得眼前一黑。
没受【饿鬼】影响，可能是意志极度坚定。但什么审美差又脏兮兮……新来的调查员神经病啊？！骂吧，马上你们就骂不出来了。
兜帽老人全力催动血池翻涌，血池中爬出的饿鬼离水面越来越近，声音如有实质，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
浓郁的血腥味，也是馥郁诱人的美食香，不住往人鼻子里钻。
颜明悦只觉得口干舌燥，进入鬼蜮勉强压制的饥饿升起，再没法停下。麻绳一步步勒紧，她已经能嗅到身体的虚弱朽败味道。
该死，该死！该死的饿鬼！该死的【吊死绳】！她怎么能倒在这里！
接连受创的意志如风中残烛，颜明悦的冷静一点点消散，被怒火烧得两眼赤红，本能止不住地贪婪活命的机会、贪婪有可能成功的机会。
饥饿如影随形。
好饿，好饿……皈依我佛，皈依我佛……
混乱的叫喊和阵阵梵音不绝于耳，好像从未消失过。
“饿……”颜明悦恍惚地喃喃。
她身边，半个人塞在坛子里的调查员、抱刀的调查员同时喃喃喊饿。
“是饿鬼的贪嗔痴三毒！”队长和周醒坚持着，咬牙发出提醒。
但他们也已经没有支撑起来向前的力气，不得不和身上饥饿的诡物陷入僵持。
面包车驾驶座下，人脸纹路浅淡而模糊。
车厢地面像变成了沼泽，双手合十机械性往前走的几人，大半截都陷了进去。却像畏惧着什么，没有把猎物一口吞下。
熄灭的车灯一侧映着血池，一侧映着看表演的叶平安，车灯微微闪烁，车厢深处不断响起饥饿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到越来越明显的喊饿声，叶平安目光微妙，看向警官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看表演，不上车，不用去4号车间了？饿就吃啊，饭都给你们了。本店不提供喂饭服务，更不给几百个月大的孩子提供！”
叶平安拍拍周醒手里的袋子，砂锅盖当啷晃响，盖住的湿毛巾掉下来，露出一条缝。
猪蹄焖到现在，汤汁都快焖干了，胶质饱满地黏在表面，盖子刚开，就冲出来一股醇厚酱香。
饭菜香不精美，没有涌动池水那么馥郁的鲜香刺激，但简简单单的味道，像回到了家里一样。
放在一起，立刻有了极强的割裂感，血池浓烈香气透着虚假。
颜明悦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弯下腰，几乎要触碰到血池。
古人说：一念贪欲一念嗔，念念迷惑欲海深。
饿鬼的饥饿并不是真的肚子饿，而是饱受贪嗔痴三毒，欲壑难填。
但……饥饿好像变了？
颜明悦脑海灵光闪过，匆匆后退拆开袋子，挖了勺黄豆。
工厂许多规则与“油”和“肉”有关，猪蹄不敢吃，黄豆还是可以的。
绵软的黄豆入口一抿就变成了面面的豆沙，吸饱了酱汁，碳水特有的扎实感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有用！不是错觉，叶老板的饭真的有用！
颜明悦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虽然没听过哪个诡物做出来的饭能吃、还能做补给，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没有可能，叶老板驾驭的特殊诡物，不止一个，也不止C级？
都很多地方都想不通，但不妨碍颜明悦立刻行动起来。她飞快舀起黄豆，怼上艰难应对诡物反噬的队友嘴唇。
昏迷的调查员牙关紧咬，豆子碾碎糊嘴也没差。
还在苦苦支撑的队长和周醒分出一点注意力，错愕看到：不止叶平安好像没受饿鬼影响，差点掉进血池的颜明悦也活蹦乱跳起来。
怎么回事？
思绪还没转完，颜明悦抄着勺子过来了，一勺黄豆塞她们嘴里，“快吃！”
两人：？
周醒差点被一勺黄豆噎死，瞠目结舌，“诡物……停下了。身体虽然没有恢复得更好，但也没有继续变差了？你给我吃的什么？砂、砂锅？？？”
她身体已经很差，没尝出什么味道，但胃里的些微暖意在浑身的阴冷中格外明显。
先前需要苦苦支撑抵抗的馥郁香气，闻起来令人作呕，一下子从混沌的贪欲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几分冷静。
队长深深看了眼叶平安，转向颜明悦，“她的诡物……”
颜明悦手一摊：别问我，我也刚知道。
队长：……
队长：“她刚刚说要去4号送外卖，意思是有行动计划？血池饿鬼一出，莲台恐怕要动了，我们可以全力配合她。”
“应该，是字面意思。”从【半身鬼】到【焦炭屠夫】，颜明悦就没见叶老板有什么计划！
队长：？
哗啦~哗啦~
一只只饿鬼从血水深处挣扎伸手，推得浪潮波动更大，却离抓到活人还有一段距离。
抓不到活人，后面的大鬼一把扯住冲在前面的小鬼，腐烂的嘴巴张开，却根本咬不到其他诡异肚皮里胀满的油脂。
小鬼回身反咬，拼命张开嘴巴，试图吸吮大鬼肚皮的油脂。
一池饿鬼互相啃咬，张开的血盆大口无法咬到任何食物，目光越发赤红，池水越发浓稠。
血池浪花拍打着岸边，大大小小饿鬼互相撕扯着，离爬出水面只剩一线之隔。
队长和周醒一左一右，箭步上前，*警觉地挡在叶平安身侧。
“还是演员+水幕表演？表演一次泡一次地沟油，演员牺牲可太大了。”
叶平安挪都没挪，还站在岸边，一本正经地和饿鬼群说话，“你们帮忙叫叫人呗？4号车间谁点的外卖，外卖到了出来拿一下！”
莲花台上，念诵经文已经接近尾声，兜帽老人听着外面的胡言乱语，念诵声咬牙切齿。
哗啦！
饿鬼群涌出水面，馥郁的香气几何倍数上升，血雾摇晃，面包车里的饥饿咕咕叫声越发响亮。
饿鬼自血海冲出，宛如地狱降临。鬼群之上，洁白莲花高台的花瓣缓缓绽开，露出一道盘膝坐着的人影。
明明坐在那里，却从任何方向都看不到躯体，好像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
莲花花芯的油脂越来越少，兜帽老人随着油脂降低，身躯已经降到接近底部的饿鬼鬼脸。他看着莲花座上方出现的影子，眼中狂喜，“……成功了！降临开始了！”
高耸的莲花花瓣和浓雾挡住了他的目光，但兜帽老人借着此刻涌动的力量，清晰看到了外面的一切。
就好像他已经变成了高坐莲花上的这道影子。
注视微微一顿，兜帽老人错愕发现：岸边的几人不仅没有深陷饿鬼之苦，反而似乎又精神起来。
“阿——弥陀佛！”
苍老的声音高声念佛，悲悯注视着下方血海群鬼。
鬼群却像被抽了一鞭子，加速上涌。
咔嚓，第一个爬上岸的饿鬼啃噬着地面，扭曲的脸上同时浮出痛苦和渴望。无法吞咽，但又依然饥饿。
“表演进高/潮了？互动找别人互动哈。”叶平安不关心表演，两眼放光地冲有了人影的4号车间挥手，“4号车间的客人！你的外卖到了，出来结账！”
叶平安喊得中气十足，面包车车灯亮起一线微光，像人悄咪咪抬起的眼缝。
车轮在叶平安身旁转动一个夹角，车轮下虚无的道路影子微微伸出车身，不怀好意，刚好压在血池边缘。
一只只鬼手全然看不出刚才的瑟缩，迫不及待地拽住爬上来的饿鬼，抓住飘起的血雾，一个劲往车下面拖。
偷偷摸摸，大吃大喝。
扁扁的车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只是此刻谁也没注意一辆小车。
莲台上人影双手合十，“施主五欲炽盛，过犹不及。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不大，却像当头棒喝。
梵音如雷，几乎所有人瞬间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大脑都难以正常思考。
“别听！”调查员厉声提示，蛇皮刚刚蔓延，拨走爬上岸边的几只饿鬼，就混乱地散开，不得不停下来稳定意识。
周醒勉力保持清醒，展开影子，要在叶平安晕眩倒向下面饿鬼嘴里前捞人，却捞了个空。
叶平安没倒，刚爬上岸的饿鬼也不见了。鬼影隐约“看”到，饿鬼是被吃掉了。
周醒：？
她是不是其实已经震懵了？面包车在吃饿鬼？
“喊什么喊，吵死了！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叶平安揉揉耳朵，转身拉开车门，立刻看到了保温箱，“咦？我之前是放在门口的吗？算了不重要。”
沼泽般的车厢地面蠕动着，无声缩了回去。
叶平安拎出保温箱里的砂锅，特意举起来给4车间晃晃，“你的吃了么订单已送达，点的四份饭一份猪蹄煲到了。配送费还差一千，现金还是扫码？”
兜帽老人愣了一下。
她、她怎么毫无反应？
【幽灵外卖】已经做了祭品之一，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年轻女人确实是被【幽灵外卖】标记的猎物。
但送外卖的意念，能坚定到甚至不受佛音影响？？？开什么玩笑！
叶平安等了几秒，狐疑地打量坐在4号车间一动不动的人影，脸色不善，“我辛辛苦苦送过来了，答应好的外卖配送费呢？你有这么大个厂子，还有钱看表演，不会要吃饭不给钱吧？”
不给钱？调查局的羞辱换了个套路吗？！
兜帽老人脸色阴冷，“这么想吃饭，就去喂饿鬼吧……饿鬼去哪了！？”
他低沉的冷笑突然变了个调，这才注意到：血池不断在涌出饿鬼，但……没有一只爬上岸啃到那群调查员。
鬼群好像一上去，就在血池边缘消失。【鬼影】模糊的影子散开笼罩岸边，他一时看不分明究竟怎么回事。
“哼，躲躲藏藏。在神灵降临的伟大力量前，你们也只能拖延时间了。”
降临已经开始，得在零点之前供养完成，苏醒才足够完美。鬼群无法迅速拿下这些人，那就……
“力量已经献祭，但现在领域总归还属于【饿鬼】。尝尝真正【饿鬼】的滋味吧。”
兜帽老人双手合十，往越来越少的油脂中叩拜，注视着油脂中神色一半狰狞一半恬然的鬼面。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五浊恶世，真灵长生！请降神灵——
“【饿鬼】！”
油脂底部，饿鬼双目赤红。
行走在莲花台下“肠子”上的队伍，快速蠕动的“肠子”带动，脚步越来越快，虔诚呆板的脸庞也开始扭曲，活像变成了一只只饿鬼。
“饿……好饿……”
饥饿的嚎叫声中，一秒，两秒，兜帽老人笃定的表情有些僵硬。
油脂底部鬼面狰狞，回望着上空，一动不动，裂开的嘴角莫名嘲讽。
血海涌动，花芯本已经降低的油脂一点点上升，没过老人的胸口。底部不动的饿鬼鬼面终于缓缓上浮。
兜帽老人松了口气，挥去心里的一丝不安。
大概是献祭抽走的力量太多，驱使时反应变慢了。
随着鬼面上浮，血雾浓烈如潮，血池水位上涌，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一片血海。饿鬼不必再挣扎，被浪花直接带了上来。
洁白的莲花高台依然高高在上，人影低头看来。苍老的声音怒斥，“执迷不悟！”
颜明悦扶着昏迷的两个队友，和队长、周醒呈三角队形，中间留给挡住道路的面包车和叶平安。
看情况，大的要来了。即使有叶老板帮忙，恐怕也难抵抗过去，能多撑一会是一会吧。
派入鬼蜮的调查员队伍，能力仅次于禁区，意志都是经过多次磨砺稳定的。
即使这样，也在饿鬼中险些吃了大亏，承受着涌动血海扑面而来的阴冷压迫感，甚至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咬牙支撑。
叶平安却好像没事人一样，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叶老板大概是在观察核心规则？不得不说，看着叶平安依然懒懒散散站着，似乎胸有成竹，十分让人安心。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叶老板。
颜明悦一边猜测着，一边紧紧握住麻绳，警觉地盯着浪头高高升起，随时准备拦截。
哗啦！
鬼面飞出莲花，越过老人高高飞起。
雾气如被鲸吞海吸，嚎叫的饿鬼尸体上渗出丝丝缕缕雾气后倒下，血池池水同样蒸发为雾气，全部涌向空中的狰狞鬼面。
聚集的诡异气息被迅速吞噬，空中眨眼浮现一张巨大的血红饿鬼鬼面，像一张招展的面具旗帜。
兜帽老人有些心疼，但【饿鬼】汇聚领域内的诡异气息，反而方便献祭。他期待地看着鬼面。
去，去吞了他们——什么？！
鬼面卷走血雾，完全没有停留，更没有立刻吞噬近在咫尺的活人。【饿鬼】鬼面掉头就跑，往那些调查员的反方向飘走，甚至没看兜帽老人一眼。
跑、跑了？！
兜帽老人错愕地看着鬼脸瞬间带着大量血雾飘走，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毛骨悚然。
——怎么会这样？？？
【饿鬼】虽然被献祭，但已经是高层次的神灵。这些调查员怎么会不受神灵影响，神灵怎么会反而跑了……
像是，恐惧？！
血雾迅速变淡，厂房里陷入了刹那古怪的寂静。
血池浪花不仅没砸下来，飞起的那个大家伙还跑了。真灵会的人在搞什么鬼？
调查员们浑身紧绷，一点不敢放松，警惕着周围随时可能触发的诡异杀人规律。
颜明悦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叶平安。叶老板难道已经出手了？还是预见了诡异的反应，所以才一动不动？
等了几秒，叶平安等得不耐烦，打了个哈欠，“喊也让你喊了，表演也看完了。愣着干嘛呢，来结账啊。还没找到钱？”
调查员：？
兜帽老人：？？？
新来的调查员一脸没心没肺不在状况内，兜帽老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饿鬼】刚出来就跑，她还在惦记什么钱？！
不，不对……
雾气稀薄，兜帽老人终于看清，岸边那辆面包车在干什么。
血池大半蒸发成雾气被卷走，面包车挤在血池边缘，虚无的道路影子从岸上蔓延。黑色小手爬出道路，一把把薅走血池剩下的黏稠液体，薅一下就跑，再薅一下再跑。
偷感十足，做着最嚣张的事。
这辆车是诡异？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夺吞噬诡异气息？！
难怪爬上岸的饿鬼都不见了。不是调查员拦截得够快，是全被偷吃了！
兜帽老人气得两眼发黑，一拍莲花花瓣，做了个“托”的动作。
“供养还没有结束，不管你们做了什么……【饿鬼】、你、你们，跑不掉的。”
嗡——
敲中莲花，仿佛钵被敲响，悠远的震动一浪浪向外传出。
薄雾后墙壁高竖，奇怪地四周没有棱角，像一圈圆弧。车间地面抖动着凹陷，一起变圆，变深。
就像……一只巨大的碗。
沉寂的鬼群尸骸滚入碗底，已经隐匿飘远的【饿鬼】鬼脸，猛然跌落，跌回来一下子压在了最下方。
层层叠叠鬼群，层层叠叠尸骸，碾出了馥郁馨香的油脂。
莲花高台泛起一丝丝金光，下面连着的“肠子”般血肉管道一点点隐没。满是血腥的地面开始浮现莲花瓣的纹路，同样泛起些微金光。
坐在莲台上的人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慈悲俯视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
无法看清的人影逐渐有了轮廓，半边像是逐渐被描金彩绘的佛像，半边像是一个老人。
震动中，唯有血池岸边的地面还没有变化太多，只是像喝醉了一样扭曲着，原本站在一起的几人被弯曲地面推得到处都是。
但距离被甩进血池底部，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他是七年前林省首富蒲存，老年四处求医拜佛，之后变卖家产不知所踪。原来是出国加入了外面的真灵会……这是个天竺式的钵盂，难怪能引来禁区。”
队长深呼吸保持冷静，“所有人进入鬼蜮核心区域，就都进了钵里。【饿鬼】被献祭，他在献祭鬼蜮内的一切加快降临。没时间找规则了，快，唤醒【将军刀】，断不断得开都要试试！”
滋啦——嘭！
话音未落，一阵火花急促燃烧声中，爆炸声骤然响起，洁白莲花中心火光一闪，冒出滚滚黑烟。
持续变形的地面停下了，俯视“钵内”的半人半佛的身影，佛像的半边完好无损，人形的半边头发根根竖直，炸得像一颗焦炭，刚张口就吐出一股黑烟。
兜帽老人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厂房，舌头都是麻的，“你们做了甚么？！”
他明明已经拥有了神灵降临的力量，普通的诡物根本无法伤到他，却突然像被雷砸了，变成了这样！
叶平安站在车间门口，眨眨眼，“呃……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颜明悦：“左零右火？”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隔壁警局的用电宣传啊？
兜帽老人惊疑，“雷公？！”
“不就是拉了个闸，有什么好惊讶的。线路老化好像有点冒火花，没电到你们吧？”
叶平安随意摆摆手，义正辞严，“表演没完没了的，再折腾下去，外卖就超时了。正好警官们要抓人，我打断一下肯定没啥吧？甭管你是传/销还是诈骗，来来来，先给我结个账。”
调查员们：？
兜帽老人蒲存：？？？
蒲存这才发现，被鬼蜮扭曲了的工厂墙壁已经恢复原样，像大部分生产车间一样，这里的电闸也在车间入口。
他是被工厂漏电电了？好像没问题……没问题个鬼啊！工厂就算还有电，也不可能电伤他啊！
戏弄，这是戏弄羞辱！
他强忍怒火，“我佛慈悲……”
梵音大作，半人半佛的身影从莲花台上消失，骤然闪现在叶平安面前。
“且皈依罢！”蒲存抬起佛像半边手掌，平平冲着叶平安脑袋按下。
如山岳，如陨石，即使并不是手掌的直接目标，也能瞬间感觉到它的无穷压力。
队长急了，“叶——诶？”
叶平安握住砸落的手掌，反手给了“佛像”一巴掌。
人立而起的大蛇看愣了。
蒲存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噗嗤，喷出几颗牙。
蒲存不记得多久没有这么痛过了。加入真灵会，痛苦好像已经远去很久，他的眼里只有随神灵永生。
但一巴掌，重重把他从云端扇回了地上，好像突然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凡人。
凡人？
怎么可能！
他已经拥有神灵的力量！什么时候人能殴打诡异神灵了？！
“我佛——啊！”
蒲存试图再次驱使身体里涌动的力量，没完成，就又挨了一巴掌。
“皈依皈依，皈依个头啊皈依！”
叶平安怒气冲冲，啪啪扇他光脑壳，“大和尚跑来油工厂看表演，还要点大猪蹄吃，我看你是个假的酒肉和尚。不给钱还要打人？警官，你们看他，太过分了！”
蒲存：？？？到底是谁过分！岂有此理，怎么还倒打一耙！痛痛痛！
蒲存一条手臂像被铁钳钳住，完全无法挣脱，劈头盖脸挨了几下。
他总算抓住空隙，念诵经文，半身佛像的一侧顿时泛起金光。
蒲存冷笑。
他之前想让神灵完美降临苏醒，才能拥有完美的力量，不舍得取出金钵提前唤醒神灵。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不成？！
那些调查员比这个年轻女人看得清楚，领域中心早已经是金钵的一部分。
要不是被莫名其妙抓住，他在钵内来去自如。现在，金钵镇压炼化，谁都无法逃脱！
佛像手中金光勾勒出一只莲花纹金钵的轮廓，从虚影眨眼变实。
佛像的半边身躯依然闭着眼，神色却已经和蒲存截然不同，慈悲而温和。
金钵亮起光芒，金光阵阵，梵唱袅袅。
像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即将出现，只是一缕光芒，就快将人原本的意志震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梵唱诵经之声。
蒲存感受着涌动的力量，半边脸露出胸有成竹的得意。
禁区之外这些调查员，哪里见过伟大神灵的伟力？只是佛座下一位尊者，就足以——诶？
亮起的光芒没有瞬间覆盖整个鬼蜮，还没完全笼罩两人，就停下了。
接连出差错，蒲存感觉到一丝不妙。
但、但这可是禁区降临的神灵！
“尊者，她冒犯……”蒲存张开嘴试图催促，却发现自己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就好像根本没资格对话，被直接禁止了。
梵唱中，缥缈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是……谁？”
叶平安比它还疑惑，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和尚，拍拍他脑壳，“你们点的外卖，现在不认账了？”
拍打声清脆，听得出来没用什么力气。
蒲存却觉得头像个被砸烂的西瓜，痛得快要裂开，手都攥不稳了。
不，不对。
不是痛，也不是攥不稳……
蒲存眼睁睁看着那只莲花金钵嗡鸣震动，嗖地飞了出去。
被诵经声困住的调查员猝然惊醒，几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各显身手试图追上金钵。
不……不！
金钵飞走，蒲存惊恐地看到金光在飞快消退，自己好不容易凝结的“佛躯”，迅速暴露出原本的血肉。涌动的力量一起渐渐消失，久违的苍老虚弱感让他恐惧极了。
怎么会这样？
他献祭了这么多，明明已经有了尊者的力量，伟大的神灵却抛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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