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苏安

    二?百年前。
    清川第一次被领着入浮仙门的时候, 不过成?人膝盖高的样?子,灰头土脸,咋咋呼呼, 奶声奶气。
    但是那脏乱的模样?下,却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一张精致无?瑕的脸蛋。
    宋无?疆正?值中年, 笑呵呵地?拉过他, 购置了一身新衣裳,稍微打扮一番, 就成?了富家小少爷了。
    彼时有一位青年踏光而来, 如沐春风, 奇道:“这是谁家的俊美小少爷?”
    清川昂起头, 傲道:“师父家的!”
    青年便笑了:“原来是师父领回来的小师弟, 我?叫苏安, 以后便是你师兄了。”
    清川自从入了浮仙门,实力增进实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八岁入内门,十岁随师兄下山历练, 个头也长得飞快, 从及人膝盖,至及人肋骨。
    “师兄,你若是今日输了我?,你就带我?去看看你和师父天天都在作甚。”清川一手木剑,信然而立, 似乎自己才是长辈,笑言,“来嘛来嘛, 师弟今日让着你。”
    几个回合,苏安惨败。
    小小年纪,剑术出神入化,还自创招式,打得人措手不及。
    苏安颓笑:“你明知我?剑术不及你,即便是用了木剑,也挡不住你使新招啊。”
    赌约在先?,清川总算是见到了那处浮仙门禁地?。
    结界核心?处是六个木偶,各执一色宝石。木偶跪立在浮仙门周围,恰好与六大魔族的方位一致,其膝下是若隐若现的地?图,各势力的范围被划分得明明白白。
    “如你所见,这是一副小型地?图,中间?是咱们宗门,这里是白氏魔族的地?盘,依次是乌氏、赤氏……”
    苏安向?宋无?疆请过命,在其讲解的过程中,后者也抽了空赶来。
    “师父。”师兄弟同时行礼。
    宋无?疆补充:“此处非但是一幅地?图,更是一处阵法,维护仙魔和平的阵法。一方势力倒下,必有多方势力蚕食,一旦魔族魂核失窃,此阵法能第一时间?感知,及时通知我?等。”
    苏安点点头:“其实师父与我?,每日做的便是观测,再以自身灵力,修补阵法残损。”
    ——因此,他们鲜少外出,常年居于浮仙门。
    清川眨眨眼睛,望向?宋无?疆:“那师父为何会下山给我?接回来?”
    宋无?疆慈爱道:“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的含义,直至后来几年苏安代替宗门应邀前往白氏魔族阵地?见证白氏魔族新族长上位,再回来时,清川才理?解了些许。
    苏安不是个喜好奢华的人,素衣、银簪,朴素无?华,日日如一,这日回来竟是戴上了一根木簪。
    木簪像是刚雕完的,雕刻者手笨,雕得不大好看,有棱有角。
    清川嘟嘟囔囔,看了半天才看出那是一朵花,笑道:“师兄怎么回来还带了朵花?这是何花啊?”
    苏安腼腆一笑:“大抵是合欢花吧。”
    “那是何花?”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其实看过话本,知晓合欢之意,蹑手蹑脚地?跟在苏安身后,偷听师兄和师父的谈话。
    但是隔了结界,仅凭清川现在的能力,还听不大清。
    他只知那日师父暴跳如雷,摔门而去。师兄长跪不起,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叩了无?数次首,那木簪倒是紧紧缠在头发上,就是师父亲自来了也没有取下。
    三日,足足三日。
    他奉命端去粥水,每一顿,师兄都没有动上一口。
    也不知是师父气消,还是总算妥协,一阵鞭打后,师兄踉踉跄跄地?起身,回了房去。
    师兄额间?血肉模糊,一身素衣染得猩红,但依然笑如春风,安抚了他,轻言:“师兄无?碍,师弟……莫要学了我?,气坏了师父他老人家。”
    清川端来了热水和药丹,替苏安清理?额间?创伤。
    他手也笨,囫囵喂了药,洒得哪哪都是,仓皇收拾时却听见苏安失笑:“你俩还真是不分伯仲。”
    “我?俩?还有一个是谁呀?”
    “嗯……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肤白胜雪,桀骜不驯,大大咧咧,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苏安散着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木簪,他举起来,给清川仔仔细细看了遍,“她没什么耐心?,手不大灵活,这便是她的杰作。”
    “一朵永恒的合欢花——她是这么说的。”
    这倒是和清川猜的别无?二?致,只是清川不知,师兄也到了适龄的年纪了,怎么谈个恋爱会遭受如此惩戒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已?和师父请命,下月师兄成?人礼,她会应邀来参加。”
    于是清川一直盼一直盼,刻苦练习之余便是随宋无疆跑东跑西采购礼品,盼着苏安成?人礼那日,也盼着苏安心上人到来之日。
    那是一个雪霁之日,师徒三人皆着白衣缀金流苏。
    清川翘首以盼,总算见到了那位漂亮姑娘,在一众弟子的拦截下高扬下巴,风度不凡。
    高山寒雪着红衣,冷艳而不失烟火气,长睫如羽,皓齿红唇,两辫扎至脑后,又添一分俏皮。她高举双手,泰然行礼。
    “白氏族长白昭白雪澜,应邀参加苏安成?人礼。”
    她身后随行女子奉上贺礼,皆为白氏魔族阵地?特有的宝石草药,精贵无?比。
    清川不由张大了嘴。
    仙家弟子与魔族交好上了,虽然仙魔和平,但此事向?来是被世人不齿的,难怪师父那日如此气愤,好些时日都不肯见师兄。
    清川架起扶摇剑,亲自穿过万千弟子,抬手收剑,头发一甩,叉起腰来,趾高气昂地?瞧着:“你就是师兄的……”
    下一刻,他的嘴被封得严严实实,只见宋无?疆与苏安一齐到来,盛情邀请白昭去了殿堂。
    他听见苏安传音:“你师嫂来浮仙门一事不可声扬。”无?奈作罢,乖乖跟着去了成?人礼盛会,坐在宋无?疆身侧。
    成?人礼本不该如此张扬,奈何苏安年纪轻轻就已?登上长老之位,还是宋无?疆老祖的亲传徒儿,且不说平日里待人随和,收获不少好感,因而浮仙门上下无?数弟子前来观瞻。
    大雪封了满山,苏安融入天地?间?,长久行礼。
    他见宋无?疆亲赐本命剑,剑名?扬水。又见宋无?疆高声宣扬为他取的字,字名?无?取。
    扬水,扬之水,不流束楚①,不流束薪。愿其不被重负所压,一生作潺潺流水,托载飞花落叶,奔向?大海。
    无?取,无?所取,无?欲无?求,无?取无?悲。愿其不为世俗劳累,一生不为索取奔波,安然自乐,坦坦荡荡。
    苏安苏无?取,后来成?了浮仙门的脸面之一。
    苏无?取擅阵法机关,成?人礼后被派遣去往各地?宗门支援,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再到某日归来,捎来了邪花的消息。
    他亲自登了主峰,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邪花在人世间?胡作非为,自己拼死?也不过抢回来一朵凋亡的残花。
    翁旬仔细对比了书库所存,骇然指认,这便是龙离花了。
    此事没几人知晓,他们严苛封锁了消息,还是被到处乱窜的清川知了去,无?奈之下,苏安只得与清川打了赌。
    以阵法机关作赌,输者不可胡乱声张。
    清川便这么输了,不出几日便随着苏安下了山。
    ——当着浮仙门的面,在他们脚底下散发龙离花花种,真是不把浮仙门放在眼里。
    他们一时没有能力,也只好放火烧尽,屠了城。
    自那以后,苏安日日不离浮仙门,不时教授清川如何维持仙魔结界阵法的运转。
    苏安总是会拾一只小小的机关鸟,载着书信代自己朝远方问候。
    一月一去,一月一回。
    苏安忙得自顾不暇,却总会在第一时间?接过机关鸟来信,展信舒颜。一字一字地?念着,一字一字地?看着,抬手摩挲。
    有时机关鸟也会载几颗饴糖回来,通体雪白,吃下去满嘴冰凉,夏时最?是清爽。
    清川不太懂男女之事,但是对白氏魔族之事很是好奇,总会缠着苏安给自己讲讲师嫂又带来哪些趣事。
    一日清川听得意犹未尽,胡乱开了口:“师兄,你和师嫂是怎么好上的呀?”
    苏安托着腮,看着那灯烛摇曳,眼神忽明忽灭,轻言:“遇上对的人,也许初识那日,就好上了吧。我?和你师嫂啊……”
    苏安与白昭的故事很简单。
    苏安应邀去了白氏魔族阵地?,刚巧在阵地?外顺手救了几只误入陷阱的初生小兽。陷阱比较复杂,好在苏安有机关小人,愣是给小兽载了出来。
    他再回头时,见到个满身草叶抱着藤蔓的魔族女子,四目相对,彼此愕然。
    女子未说自己的名?字,大笑着给他来了一掌:“兄弟厉害啊,这机关小人如此能耐,诶还会干什么呀?”
    “嗯……采摘草药乃至生火做饭,大抵都是可以的。”苏安挠挠头,“日后说不定还可以传递讯息。”
    “像飞鸽传书那样??”
    “嗯,应该吧。”
    女子露出欣赏之色,给小兽采了些食物回来,揉着它?们的脑袋,淡淡道:“仙长救完就早些的走吧,此处濒临白氏魔族阵地?,仙魔虽平衡,但也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苏安性子内敛,闷闷应了。临走前,他问:“在下苏安,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讪笑:“若有缘再见,便告知与你吧。”
    缘分太深,挡也挡不住。
    苏安入了白氏魔族阵地?,在万千欢呼声中抬头一看——
    那位美丽而高雅的女子身着素雅白服,覆五彩羽披,于众星捧月中登上祭坛,接过法杖,刹那黑发自头顶退化为银。
    她像人间?客染了雪,神圣而不可侵犯。
    他们二?人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对了焦,彼此怔愣,相视一笑。
    “今后,我?白昭,白雪澜,将身负白氏魔族之名?,一切为白氏,一生为白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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