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白螭

    鲲鹏的鸣叫空灵而悠远, 若是从远处来?看,估计会感慨一番多么美好。然而苏白待在它嘴里?,只觉得耳膜要炸了, 险些没站稳。
    苏白索性?坐了下来?,难得的喘息机会,眼下得优先清创包扎恢复体力才是。
    他取出手帕紧紧塞入口?中, 又掏出匕首, 在身上?的创口?处挖出残留的异物。一声呜咽,雪白的刀染上?刺眼的红。
    苏白一直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 狠得要命, 竟是连一声嘤咛都没发出, 只见胸脯起伏几下, 又囫囵掏出金疮药抹上?, 然后扎了绷带。
    一气呵成, 丝毫不拖泥带水。
    孕兽种在苏白身边飘来?飘去,焦急万分, 心?疼不已,亦如清川的心?。
    “磕点药吧。”清川从储囊袋中取出各类灵丹妙药, 其中有一部分是先前从甘棠峰雪中春里?偷出来?的, 一直没舍得用。
    苏白盯了一会,没有言语,接受了。
    上?仙家里?储备的东西果真?妙哉,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见识到的。他心?里?默默想着。
    “我们就一直这么待着吗?”苏白喝了点水,用衣袖擦擦嘴角。
    “此鲲鹏非常物, 不像是狩猎的,倒像是……”清川顿了顿,“引路的。”
    引路的?
    苏白心?中默念一句, 忽闻又是一声鲲鹏长鸣,地动?山摇。
    脚下四周均化作点点星光,舌齿淡化退却,印有鲲鹏图案的结界代?替鲲鹏包裹他们。
    他们置身于大海底下,仰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底,唯有前方淡淡的幽蓝光影指引路线。
    硕大一只鲲鹏结界逐光去,速度放缓,越过重?重?关隘,跨过道道石门。那?壁上?石纹经受千万年腐蚀剥离,残得不成样子,苏白依稀能认出,那?是龙的模样。
    结界赫然消失,苏白稳稳落地。
    “这海底还有一方天地。”
    苏白应了清川的感慨,借着孕兽种的光走上?前,四处观望。
    巨龙化为白骨,盘踞绰绰殷红邪花中,花河从它身下淌出,绵延千里?外,直通外海。
    苏白指尖蓦然一颤,他愕然抬头,见清川神色也不算好。
    “我想,我们见到了真?正?的龙离花。”
    龙葬之地生龙离,这里?是上?古巨龙的墓地。
    “鲲鹏怎么会指引我们来?到这里??”
    “不知,既来?之则安之吧。”
    苏白点点头,蹲下身,仔细瞧那?龙离花的模样。花瓣殷红,垂于长叶中,有如美人落泪,楚楚可怜。
    但也只是表象罢了。
    有着先前经历,苏白是怎么也不敢空手接触了,搁着手帕连根拔起其中一枝,忽闻万兽鸣泣,其声悲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难受。
    那?朵龙离在他手中光速枯萎,只留下一颗小小的水滴状的种子。
    他尚未从这悲伤中抽身而出,眼角扫过什么物什的身影,眨眼间,种子落地,又生出一朵小小的花苞。
    苏白:“?”
    竟是孕兽种在搞事!
    他听?见孕兽种唤着:“上?前去,上?前去。”
    上?前……那?便只有沉睡在此处的巨龙骨骸了。
    于是他追着孕兽种往前迈步。
    一步花海摇,两步石壁退,三步龙吟起……每踏出一步,密室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见那?头巨龙长出血肉,阖上?的眼诧然睁开,橙黄的竖瞳中倒映苏白稚嫩的脸。
    它吐出龙息,龙离花乘风而起,飘飘摇摇,尽数入了巨龙的身躯,融合为一。
    那?是一头鳞甲闪闪发光,头生四角,耀武扬威的白螭,身长不知几何?,凛冽风声阵阵,龙吟不息。
    周遭石壁演化为一眼不知尽头的山河大地,生灵繁衍生息,其中有两只狐狸,一大一小,仰头望着白云缥缈。
    一山川起,一海扩去。
    苏白伫立在这小小天地间,见白螭飞舞盘旋,垂眸望向他。
    “汝名?”
    “苏白。”
    白螭注视良久,又望向孕兽种。
    苏白心?中一咯噔,他好像知道了。
    与此同时,外面嘲哳不断,见到兽狂潮裂缝中,已有人在苏白遇害后尝试飞越海洋。
    值得喜庆的是,他们再未受到任何?阻碍,眼下只有灵力和体力的比拼。
    外面的人对着战况叽叽喳喳,不想身后出现一黑一白两人。
    他们如风过,当着众人的面闪至兽狂潮裂缝前。
    “你是何人……诶!传送关了你进不去!”
    “不对,这两人什么情况,怎么就进去了?”
    很好,才平息不久的众人,再一次炸了。
    那两道身影太过迅速,甚至窥不见面容,只留下道道残影。
    他们行过灵兽会,将卞壬狠狠带离原地;他们越过伤残,不知撒了何?物,将所有兽种引离。
    他们来?到海边,众目睽睽之下,赫然跳入海底,水花蹦到三尺高。
    很好,目睹两次入海的其他仙家弟子,看到此景,也炸了。
    “师父,我们……”黑衣人道。
    “在海底就别乱说话?了,老朋友还在等着。”白衣人摸摸黑衣人的头。
    老朋友白螭骤然凝瞳,仰头望向殷红花河流向之地。
    幻境动?荡几下,边缘处悄然出现两个身影,更巧的是,那?两只狐狸也幻化为人。
    ……竟别无二致。
    无论?幻境,还是来?人,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白螭吐息:“怜……”
    白衣人踱步上?前,伸出一只手,苦笑:“方泽,好久不见。”
    黑衣人看向幻境内的他们,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姓方的,你给我们捏成什么样了?重?捏!重?捏!”
    苏白和清川:“……”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还有俩大活人……一个大活人和一个剑灵呢?
    白衣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尴尬,侧过身来?,彬彬有礼鞠躬:“在下万俟怜,这位是我徒丛安,以及这位……上?古白螭,方泽。”
    “幸会。”他们齐声。
    可是他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居然是师徒吗?苏白内心?嘀嘀咕咕。
    万俟怜哑笑:“苏小友内心?疑惑,自数千年前便存在了,莫提,莫提。”
    数千年前……
    苏白瞪大了眼:“你们是神仙?!”
    “不才,前罢了。”万俟怜摆手,“今时今日不过是个游历天下寻亲访友的一方游客。”
    丛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清川忽道:“花有尽那?位也是你二人故人?”
    “……是。”
    他勾唇而笑:“我说怎么走后有人窸窸窣窣,原是两位老——前辈在悼念故人。”
    说完,他就被苏白狠狠掐了一下。
    “对长辈恭敬点。”
    “无妨无妨。”万俟怜笑言,“我还要感谢二位,为我寻得故人遗迹,甚至给予我等会面一刻的机会。”
    苏白道:“此话?怎讲?”
    万俟怜似乎不愿提及更多,只简单介绍了一些。
    兽狂潮,在他们口?中又名妖兽的墓地。
    古时非自然消亡的兽种灵魂都会寄居于此,等一场因果缘分,回归轮回。白螭身为掌控者,每送走一位亡魂,便会献上?一朵龙离花,以表祝福。
    龙离,上?古邪花又非邪花,肉白骨塑新躯,觊觎者无数。
    白螭看得太久太久……不知何?原因葬在此地,连同万千兽种灵魂。
    后人称作兽狂潮的地方,不过是处墓地。后人狩猎收服的兽种,不过是些无□□回变相苟活的灵魂。
    万俟怜叹惋:“方泽,你是想复生?”
    白螭摇了摇头。
    “那?你是……?”
    “吾想让困在此地的万千生魂,回归故里?。”
    苏白在白螭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副面容从迷茫到坚定。他的猜测与万俟怜的说辞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选中的是自己。
    因为孕兽种?
    白螭说道:“方泽今日所现,不过一缕固执残魂,等候故人归。魂散,则秘境散。特召苏小友前来?,愿以上?古白螭精气作交换,换得千万兽种灵魂,踏上?往生路。”
    它垂下了头,毕恭毕敬。
    兽狂潮万兽齐鸣,诚待一句答复,惊得里?里?外外皆震颤。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万俟怜刚要说道,便见清川微微摇头,便改了口?,“因为你是神明看着长大的孩子。”
    殊不知这一句,苏白和清川都蹙了眉。
    说罢,丛安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团泥巴,捏着捏着,便成了一座小小的泥像——一个俊美的手心?开出龙离花儿的人,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丛安今日所带不多,所以……”丛安惭愧低头。
    “有便足矣。”白螭颔首。
    苏白越见越觉着这手笔属实眼熟,惊呼:“蝶恋城外的破庙,是你捏的?!”
    丛安自信挺胸:“是我,但不止这一处。”
    神明所投目光,皆借着这泥像,看遍沧海桑田,看遍人间冷暖,甚至是看着咿呀孩童到耄耋垂髫。
    白螭所化幻象隐隐有崩溃之兆,它仰头望着虚假的天,不知所想。
    “我还有些力量,能送你去到核心?。”它说。
    清川道:“但是这一次取了核心?,兽狂潮,也就是妖兽的墓地,也就不复存在了,对吗?”
    “如若苏小友答应的话?。”
    师徒二人沉吟一番,最终点头。
    “我代?万千所困灵魂,感谢二位大恩。”
    巨龙凌空起,龙离花自身躯中诧然四散,白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亦如花瓣悠悠。
    龙离花散了,坠地后泯灭。
    一丝一缕的精气自龙离花中溢出,汇聚成股,温柔地缱绻地包裹住那?枚小小的孕兽种。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破壳,诞生。
    竟是一条小小的白螭,只是眼睛滴溜溜如血石。
    小白螭张口?便是:“爹爹!爹父!”
    好小子,吸了上?古白螭的精气,竟然还会开口?说话?。
    万俟怜的视线在小白螭、白螭骨骸和师徒二人的戒指上?来?回转,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嘴角挤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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