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蜕生1

    “我只是个失去孩子的可怜女人。别?人说他是个明星, 我只觉得,他像我失去的孩子,他们一般大。”
    王素人如其名?, 衣着朴素极了,此时她没有戴口罩, 穿着灰色的罩衣, 脸上皮肉松弛, 看着像是五十多岁。她一个人住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李澈等人找到她的时候她锅里还煮着汤, 开门让办案人员进?来后,先?去关了火。汤的味道?倒是浓郁,令人食指大动。出?租屋西北向?, 低矮的窗进?不来多少阳光, 常年关着, 浓郁的汤的香味也就氤氲在?屋里。
    “孩子没了以后,前夫就跟我离婚了。没有了孩子,他跟我也过?不下去。我又没有什么文化, 只能出?来讨生活。之前也干过?保洁,后来到江小姐家里的酒店里面干过?, 还是江小姐觉得我做饭手艺好,给我找了这个好工作。”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的。”
    “您不是在?陆曜辰家里做保姆么,怎么没有住在?雇主家里?”
    “我就是个做饭的阿姨, 每天过?去做饭。”王素脸上显现出?一些窘迫, “他们那个屋子,那么大的屋子,好几层的,我哪里敢住, 我做饭都怕把厨房弄脏了。江小姐说我做饭做得好,然后陆先?生也觉得我做饭好吃,江小姐就每天派人接我过?去做饭。”
    “那么天您为?何会出?现在?陆曜辰的演出?现场呢?”
    “我那时候给他去送汤。这个是我自己煲的,他们都爱喝。我过?去了,江小姐当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早上演出?,他们出?去的早,怕他吃不上东西,还说派车来接我,叫我做些饭送过?去表演的地方。我着急,我就说带了家里煲好的汤,我都没去他家里。我从这里打车去他演出?的地方的,江小姐让人在?门口接我进?去。可是……可是……”
    王素的伤心显而易见,就是此时此刻,她的眼泪也开始无声滚落,手却攥着袖套攥得很紧。
    李澈用?眼神示意旁边的警员帮忙递一张纸巾。
    “您把汤送到后台以后,没有离开演艺中心?”
    “没有。”王素的眼泪倒是停了,只是眼神依然空洞无光,“我、我也没有看过?陆先?生演出?,我就说我想?看一看。江小姐人很好的,让我等她上台了,跟她走员工通道?,然后就可以去舞台旁边最近的地方看一看。”
    可是,最终她看到了什么呢?
    旁边的警员仍然记得,他们在?后台控场的时候,工作人员二十余人,呆滞、惊惶、无措,以上种种情绪,远远甚于?伤心。直到这个极为?朴素极不显眼的中年妇女,压抑不住喑哑的哭声,坐在?狭窄的侧边通道?里,坐在?想?要挤上来又却步的人群中。哭声将人们划开,将目光聚拢,那种极真挚的悲戚,是亿万年前演化时便刻进?骨髓的对死亡的敬重与畏惧,能唤醒每一颗尚有温度的心脏的共鸣。
    从那刻起,嘈杂而又混乱的后台开始寂静。迷茫、不解、愤恨、恐慌,人的丰富的常情,短暂地统一为?了悲悯。
    所以这位警员记得王素,在?李澈暂停监控屏幕指出?这个朴素且不显眼的中年妇女时,他站在?旁边脱口而出?,说:“她是王素,陆曜辰家里的保姆。”
    也因此他又站在?了这里,又一次被浓烈的悲悯包围,又一次给这个妇人递上了纸巾。
    他眼中,李澈似乎并?没有被这位妇女的悲戚所打动,只是在?离开出?租屋以后冷静地询问他:“王素大约什么时候来到陆曜辰家里做的保姆?她真心为?陆曜辰的死亡感到哀恸吗?”
    这问题问得他有几分困惑,但他如实回答。
    “我们了解过?,她是大概十个月前来的。我们询问过?管家,据管家说,当时陆曜辰并?不打算单独找个专门做饭的保姆,觉得没有必要,是江晚晴担心他的身体,执意劝说。可是当他见到王素的时候,就决定?把她留下来。管家说是王素的眼睛长得跟他过?世的母亲的眼睛有点像。而王素找到这份工作以后也尽职尽责,每天按照陆曜辰的口味来做午餐和晚餐,陆曜辰多次夸过?她的手艺。她非常感激雇主,像煲汤并?不是安排给她的任务,但很多时候她来到别?墅,会顺便把自己煲的汤带来,也分给其他保姆管家喝,大家都觉得她很真诚,很好相处。”
    关于?第二个问题,他想?了想?,回答:“我想?,在?舞台后面看到王素的时候,她是真的哭得很伤心。可能陆曜辰信任她,她也发自真心喜爱这个与她死去孩子同龄的年轻人吧。”
    *
    关于事物的证据关键在?于?有与没有,关于?人言的证据关键在?于?是否可信。
    刚做了一番背景调查拿到厚厚一摞资料的李澈,站在?自己建立起来的思维迷宫中茫然不解。
    人人都在?撒谎,但是他们撒谎的目的是什么?
    林山因,江晚晴,林露以及王素,从案件一开始,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在?陈述事实。人们说谎的理由有很多,主动说谎可能是为?了掩饰真相粉饰过?去,被动说谎可能是在?遮掩自我掩耳盗铃。当谎言完全成为?闭环,思维就成为?了迷宫。
    要踏破这个思维迷宫其实并?不难,他可以找到谎言中的薄弱环节去质问,然后听着对方用?谎言堆砌谎言,等到某块砖最终承受不住的时候,迷宫的城墙轰然倒塌。但他暂时不敢,害怕打草惊蛇,这个案件中,背后那“第三方”尚未露出一点爪牙。
    可是,令人不解的,到底他们,所有人,出?于?什么原因,建成了这座谎言的迷宫。他们想?要困住谁,又想要证明什么?
    会是五年前的真相吗?
    见到李澈回来的年觉明本想?上前去兴奋地告知自己调查的U盘斜出?旁枝,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却震惊地看着本该雷厉风行的专案组组长,面色青白,像是即将因电量过?低关机的行走AI一样摇摇欲坠。
    “怎么了这是!”他当场撒开手上的资料,纷纷扬扬地,被张怀予一把捞住。他几步迎到了李澈面前,接过?了他手里的档案袋,随后李澈已经顺势倒在?他身上。
    李澈的一句话短暂地遏止住了他即将发出?的尖锐爆鸣。
    “没事,让我先?死会儿。”
    这到底是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他记得李澈上次决心“死一会儿”理顺思路还是上次,所以他的尖锐喊叫也只是短暂地被遏止了一秒:
    “可别?在?这走道?上啊!”
    张怀予把头探出?去,此时,此人在?关注地点,这对吗?
    周平感受够了热闹,坐回椅子上,“这案子不简单,可能要用?上一个星期了。”
    *
    “没有咱组长破不了的案子。”年觉明察觉到自己声量过?大,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沙发上“死会儿”的李澈,压低了些声量继续进?行吹嘘,“这个状态,恰恰说明咱组长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基本就开始理证据链了。”
    周平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将要说些什么,只是把档案袋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仔细翻看着。
    “怎么说呢?”张怀予害怕话掉地上碎了,适当捧场。
    “我说个久远的。我刚认识李澈,那会儿还是高中呢。那时候我们高中运动会五千米跑完以后,我扛一个跳高以后腿抽筋的大妹子到医务室,一个挑事儿的刺头非跟了一路说我刚才故意踩他的脚——老子穿的钉鞋我踩他的脚?我跟他在?外边吵了五分钟,隔壁帘子后边中暑的人爬起来给了我俩一人一巴掌说净扯淡。”
    槽点太多。张怀予一时不知该关注五千米还是抽筋还是刺头还是钉鞋还是中暑,他只好磕巴问:“所以您就跟组长两?人因一个巴掌不打不相识?”
    “哦不是。李澈是帘子后边跑完五千米比我慢一名?次的第二名?,他送那个中暑的过?来的。”
    “……”
    “他搁那听了五分钟,就把当时那情况还原了,那家伙,一点情面不给那哥们留啊,说他就是暗恋跳高那大妹子,专门整的人家抽筋,本来还想?卖弄,结果被我这个头铁的抢了功劳所以来挑事儿。挑事儿那哥们差点跪着出?去的。后来我知道?他就是李澈,那个走哪哪儿出?事的名?人。”
    这个体质听着很耳熟啊。
    “行了,现在?也别?扯淡了。”周平看完了其中一份资料,“这个王素,的确十分可疑。”
    “王素是谁?”
    “且不论她的身份。组长调查了她成为?陆曜辰家里做饭的保姆以后的食谱。她不但做家常菜,而且经常煲汤,有时候也做中药食疗,但照片里的这些药材不太对。”
    “怎么说?”
    “药材?那我也看看。”
    “当归,黄药子,麻黄……这些中药倒是很常见。但是……”
    “博士,我记得你说过?陆曜辰有肝脏方面的问题对吧?”
    “是,肝硬化,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这些中药,”年觉明皱紧眉头,“还有这个啊,说是三七。这个是土三七,不是田三七,土三七反而对肝脏有害啊。”
    “嚯,副组长,看不出?来,您对中草药有研究啊?”
    年觉明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没有研究。”他看向?张怀予,“你想?没想?过?,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没想?过?,想?这个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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