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唐博士继续点着那罐子的方向，“这东西无色无味，我们曾在几个收容任务里收缴过几批，几轮实验发现它可以用于人体或异端，但吸取它需要血肉作为媒介。”
“祭坛异化度过高不好靠近，裴逸虽然能上去但异化液对它相当于空气，根本碰不到。”
“而且问题是我们带的仪器根本封存这么多的异化液。”
殊黎沉默片刻，在唐博士疑惑地眼神里拉住她的手，然后缓缓带着她的从一直指的远处大树转到真正的祭坛上。
高度近视的唐博士跟着沉默了。
唐博士：“谢谢。”
殊黎：“客气。”
无言片刻，唐博士恢复面不改色，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探测器的精准度没你高，但以你的身体上了祭坛去接触那异化液肯定会出事，所以我们可以试试勾引计划。”
勾引？
殊黎愣了愣，就听她继续道：“如果不是你主动接触假污染区，按照正常的速度这异端会通过这些孩子把一整罐的异化液吸收干净，这时它的力量大概率会到达瓶颈。”
“即将升到S的它会把力量正常流逝后A级伪异端的你吞噬，借你突破到S 。”
“但现在，看似吞噬了一堆人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得到的它估计比谁都要急，那么如果这时你到达了它的攻击范围……”
它绝对会按耐不住……
然后，主动现身。
实际上，殊黎的身体已经被灌注过很多异化液了，所以才能成为A级伪异端。
她的诱惑某种程度上比那些还没被吞噬的孩童更为吸引异端的注意。
殊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这个方案，这的确是当前的最优解。
他们正在和时间赛跑。
尽管当前优势在他们这一边，但实际上光是进来的这一会儿就有人因为无法承受异化而晕倒了。
尤其是唐博士，她几乎是被扶着强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时间越久，异端恢复得越快，死去的队友会成为异端的食物。
殊黎在裴逸保护下来到了祭坛面前。
越靠近祭坛，她越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恶意与贪婪。
如果不是知道异端正藏匿于暗处，她险些会以为这祭坛就是一个巨大的异端。
从伪异端状态解除后，她的身体恢复了对异化的排斥，光是走到了祭坛下方就隐隐想呕。
她紧紧抓住裴逸的手，缓了一会儿后，一只手触上祭坛粗粝的石砖。
一瞬间，空气中的气流似乎停滞了。
几个呼吸后，殊黎猛地睁眼，她大口喘息几下，对裴逸微微摇了摇头。
不够。
距离不够。
裴逸难得迟疑片刻，明显不是很想带她上祭坛。
“我可以。”殊黎说。
又是长久的注视，裴逸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收容器。
殊黎认出来是唐博士带的铁盒子里的那枚。
相较于寻常的半透明收容器，这枚的表面上多了许多金色的花纹，乍一眼金灿灿的十分漂亮。
她伸手就要接过，却被阻拦了一下。
“戴上这个。”裴逸又拿出一双黑色的手套，牵起她的手帮她套上，“这可以保障它不对你发动攻击，还有收容器的使用最好用于弱点以一击致命。”
两人默契地跳过为什么要给她戴手套这件事。
刚一上祭坛，那股强烈到让人呕吐的异化气息几乎瞬间缠上了殊黎。
殊黎眼眸一转，落在了离她最近的石柱上。
和幼时被强行带去进行“仪式”的那颗石柱一样，这颗石柱上的荆棘花纹同样刺眼。
她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殊黎轻声对裴逸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毁掉那个地方的？”
在那场仪式，她是怎么破坏又逃离山洞中的那祭坛的。
裴逸垂眼，对上她的视线，良久，他牵起她的手，只道：“想做就大胆做，我给你兜底。”
殊黎笑了，“好呀。”
她指了指正中的大罐子，问：“你的力气能不能砸碎它。”
裴逸无言，确认她一个人待着可以后，转身几步走到大罐前，面不改色地一脚踹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石罐表面竟硬生生被踹出来裂痕。
裴逸摸了摸那裂隙，有些不满，从角落拾起石块，手腕一挥，重重砸了上去。
又是几声轰鸣，石罐逐渐响起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最终，伴随着石罐的碎裂坍塌，头顶响起了闷雷般震耳的怒吼——
“你们……竟敢！！！”
殊黎被裴逸带离祭坛时抬头，就见猩红的天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有青面獠牙的巨兽黑雾结聚。
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异端没被殊黎的血肉勾引，反而是被活生生气过来的。
总归是引出来了。
殊黎看着远在天际的巨兽异端，有点头疼：“这要怎么收容？”
但很快，不待她思索，就见有云雾形成的阶梯自上而下一层层接连天地。
巨兽口吐人言：“尔等……献祭……平息神怒……”
竟然张口就要人白嫖？
殊黎刚要开口，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无他，原本碎碎成渣的石罐液体竟然在游动着重新汇聚，在地面上形成一团水球！
更可怕的是，巨兽嘴中突然飞出一条细细云雾，直直飘向远方，众目昭彰地卷起一名因异化严重而昏迷的人甩上祭坛。
旁边的人见状急忙挥刀砍向那细雾却直直穿过无法阻拦。
细雾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将人扔进了水球之中。
随后像蘸料般，拖着湿漉漉的人一点点顺着云雾阶梯拽入兽口。
殊黎死死盯像那云雾巨兽，似乎从无形的兽目中见到了洋洋自得。
吃完一个，那巨兽云雾状的身躯明显凝实了不少。
它低吼一声，这下竟然直接甩出数十道细雾，目标明确卷上那些被异化的昏迷人类身上。
不能让它在吃下去了！
殊黎一咬牙，看向裴逸，说：“送我过去！”
裴逸牵着她的手掌明显一紧，犹豫一瞬，他带着殊黎快速冲上祭坛，直指异化液。
云雾阶梯是异化力量凝成，裴逸的体质无法踏上。
但殊黎可以。
她试探性地摸上凝实的阶梯，转头看裴逸，云雾正无形地穿过他的手指。
和面对异化液一样，裴逸无法触碰到云梯。
时间紧急，殊黎抓住他的手臂，只说了句：“信我。”
说着，她猛地将手探入身旁那一大团异化液之中！ ！
一瞬间，异化液爆出仿佛烙铁入水的恐怖滋滋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消失。
“啪。”
细雾卷着人穿过空气时明显愣了一下，它迟疑着不死心地寻找原本放着异化液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裴逸见状，趁机将人从细雾上解救下来。
细雾对他毫无察觉。
而将异化液全部吸收的殊黎本人有点不好受，她隔着手套死死抓着收容器，只觉脑子里有一万个人在吵架。
有了第一次成为伪异端的经验，这次身体很快就适应了那种被异化到崩坏点的感觉。
似乎发现了她身上异化液的残留气息，不知不觉见已有数十条细雾蠢蠢欲动地攀上她的脚踝。
殊黎仰头，看向云端的巨兽。
然后，毫不犹豫地抬上云梯。
想要收容异端必须先上云梯才能碰到它。
这里的异化度太浓，哪怕是经过特训的收容组成员，没爬几层都会被异化而亡。
似乎也正是知道这一点，这异端才能这么光明正大又恶劣地主动放下云梯，想看他们为了靠近自己而做无用功。
正常来说，如果殊黎不把自己变成伪异端而拥有抵抗异化的前提下。
他们需要不断消灭污染区的异化物而尽力消减异端的实力，最终在达到一个他们可以承受的阙值后再登上云梯。
但那样会死很多很多人。
甚至他们会在没来得及登上云梯时就因为异端不断地抓人吸收异化液而迎来污染区的第二次扩张。
机会转瞬即逝，殊黎选择主动吸收异化液的时候想了很多，但又没有很多。
幼时的黑暗记忆，在基地的生活，还有临死都在挣扎着留下情报的江思洁。
云梯的质感和石头没有区别。
身体在不属于自己的异化力量加持下变得格外轻盈，有力。
殊黎几乎没飞多少力气就抵达了终点。
没了异化液可以吸收，巨兽吞噬血肉的速度明显下降了不少。
它十几米高的兽瞳缓缓下移，落在了不停散发着食物气息的殊黎身上。
“苗床……献祭……”
在巨大的异端面前，殊黎弱小得简直像一只蚂蚁。
仰头都难以看清全貌的兽嘴在她身前张大，露出里面腥臭粘腻的满是黑色液体的口腔。
云雾只是外壳，它的身躯内是无数凝聚成液体的恶臭粘液。
有大批混着黑色涎液的云雾从口腔中伸出，试图卷上她的身体，将她拉入嘴中。
以免异端察觉到收容器的存在，殊黎只用了另一只空闲的手，以力止力主动去触碰那些恶心的云雾。
霎时间，被她触碰到的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顿时萎靡着浅淡了不少。
同一时间，巨兽身躯内发出一声怪异的怒吼。
殊黎冷漠收手，陈述道：“还不出来吗，还是说你要在这玩意里面躲多久。”
巨兽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僵硬。
片刻后，一道属于人类的苍老嗓音从巨兽体内传来：
“嗬……嗬嗬……是我小瞧了呢，想不到你真的有吞噬的能力。”
“要是早点发现你，我会选择用你来作为神的身躯。”
兽嘴深处，缓缓浮现一具人类的身躯。
尽管他的躯体已大半被粘腻肮脏的黑泥占据，但不难看出，他早已行将就木，老得快要死去。
他毫不在意殊黎打量的目光，枯木般细痩的手臂缓缓从黑色粘液中抬起，陶碎地轻嗅上面的气味。
“惊讶吧，人类之躯，竟然也能成为神明。”
他竟是将自己和异端融合到了一起，甚至于隐隐有要占据异端身躯的打算！
见殊黎厌恶地皱眉，老者嗤笑，“你不也放任将自己变成了这半人半鬼的样子，装什么清高。”
“总不能因为你是所谓的官方人员，就能冠冕堂皇地美化自己的行为？”
“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是吞噬了我成神……哦，就是你们嘴里深恶痛绝的异端后，他们会怎么对你？”
“哈……哈哈哈哈哈……”
殊黎不管他突然发癫的狂笑，说：“你觉得我会吞噬你？”
他似乎没发觉自己是来收容异端的。
老者不答反问：“你不会吗？别在这装了，我定是要吞掉你完成伟业的，你想反吞的心愿可能要无望了。”
“不过你要是放弃抵抗，我或许会留下你的神志，让你有机会见到新世界的降临。”
“在新世界，我即是神，你难道不会厌恶当下的世界吗？一个充满杂念、不公与黑暗的世界。”
“待我成神，世界的规则由我书写，人类将进入真正的乌托邦。”
殊黎面无表情：“你是指到时人类全部变成失去思想被操控的傀儡吗？”
“你的规则只代表你的私欲，不说别的，你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因为怕死而融进了这具天生把人类当做食物的异端身体里了吗？”
“如果一个世界的创立之初就带了私心，那它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乌托邦。”
殊黎懒得多说，主动踏入兽嘴。
察觉到香甜的血肉气息，大批云雾忍不住违背老者的意愿扑了上来又被她一一吸收殆尽。
“不……不可能……”老者明显生气了，“在绝对的规则下，不会有意外！”
殊黎又离他近了几步，问：“因为你的大业而死去的那些教徒知道你的私欲吗？他们知道辛苦创出来的神成了助你长生的工具吗？”
“胡说八道！”老者操纵着伸出荆棘攻向她，面色狰狞，“你懂什么！既然你这么喜欢吞噬，那就看看是你先爆体而亡还是我先吸干你……”
一瞬间，大批荆棘形状的异化物齐刷刷攻向殊黎，似是察觉到她的手段只有通过吞噬来摧毁异化，数不清数量的异化物不要钱似地往她身上扑，只待找出空隙刺入她的血肉。
殊黎打开所有感官，毫不客气地通通吞噬入体，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步间就闪到了来不及撤退的老者面前。
“你……你这个疯子……值得吗……”老者震惊地看着她因为力量过载而隐隐开始崩解的皮肤，终于回过味了，“你根本就没想成神，不可能……这不可能……”
殊黎忍住喉间痒意，黑曜石般乌黑的眼瞳亮得惊人，在他傻眼的注视下露齿一笑：
“不然呢，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好过呀……”
语毕，她猛地伸出抓着收容器的手，毫不犹豫地将烫手的四方体快准狠塞入他张大的嘴里。
“轰——！！”
八岁那年，惧怕疼痛的殊黎被拽着头发拖到了那个高到她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石柱前。
她被迫灌入一碗又一碗漆黑的药汁。
她幼小的身躯不断崩解又重组，她无法昏迷，无法死去。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承受越来越深的疼痛。
于是她在开始惧怕未来之前爬向装满药液的大罐子，抱着必死的决心用身体初次觉醒的吞噬能力吞完了所有药液。
然后摧毁了埋藏她恐惧的山洞。
地震山摇之间，耳畔响起痛苦的惨叫。
纷纷洋洋的黑色碎屑之中，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在身体传来熟悉的撕裂般剧痛之前，她晕了过去。
－
正扑向异化物准备进行清理工作的年轻女人突然惊讶地停下了动作，举目望去，发现不止是她这边，所有的异化物竟然正在迅速消解。
她抬头，就见云端之上，那只肉眼可见的巨大异端不知何时竟然开始崩解，化作碎片，暴雪般洒落天地。
“成……成功了……”
有人抱着异化而死的同伴尸体呆呆呢喃，倏地，泪流满面。
大地恢复黄沙地貌，天空一点点湛蓝，露出灿烂阳光。
所有腥臭、腐烂的气息被流通的风通通吹散。
失去阻碍，污染区外的所有部门人员冲了进来。
裴逸接住了自半空缓缓飘落下的殊黎。
由于身体险些崩解，她浑身都是从皮肤间渗出的血，触目惊心。
裴逸小心将她抱起，快步朝医疗车走去。
他不敢去试她脖颈的脉搏，甚至不敢低头。
一路上，数道目光落在了殊黎身上。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盯着殊黎被带去治疗，大气不敢喘。
倏地，裴逸猛地停下脚步，他慢慢垂眼，就见殊黎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眼，正虚弱地望着他。
他愣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想低头去碰碰她的额头又怕伤到了她，最终只能轻声安抚：
“坚持一下，马上就上医疗车了……”
殊黎反应了一会儿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在他快步的怀里，看见了无数双关切的视线。
认识、不认识的，汇聚成海。
她一点点抬起手，攀上裴逸的肩头，对他身后的众人抬起血淋淋的手掌。
然后。
比了个耶。
（全文完。）
“祭坛异化度过高不好靠近，裴逸虽然能上去但异化液对它相当于空气，根本碰不到。”
“而且问题是我们带的仪器根本封存这么多的异化液。”
殊黎沉默片刻，在唐博士疑惑地眼神里拉住她的手，然后缓缓带着她的从一直指的远处大树转到真正的祭坛上。
高度近视的唐博士跟着沉默了。
唐博士：“谢谢。”
殊黎：“客气。”
无言片刻，唐博士恢复面不改色，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探测器的精准度没你高，但以你的身体上了祭坛去接触那异化液肯定会出事，所以我们可以试试勾引计划。”
勾引？
殊黎愣了愣，就听她继续道：“如果不是你主动接触假污染区，按照正常的速度这异端会通过这些孩子把一整罐的异化液吸收干净，这时它的力量大概率会到达瓶颈。”
“即将升到S的它会把力量正常流逝后A级伪异端的你吞噬，借你突破到S 。”
“但现在，看似吞噬了一堆人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得到的它估计比谁都要急，那么如果这时你到达了它的攻击范围……”
它绝对会按耐不住……
然后，主动现身。
实际上，殊黎的身体已经被灌注过很多异化液了，所以才能成为A级伪异端。
她的诱惑某种程度上比那些还没被吞噬的孩童更为吸引异端的注意。
殊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这个方案，这的确是当前的最优解。
他们正在和时间赛跑。
尽管当前优势在他们这一边，但实际上光是进来的这一会儿就有人因为无法承受异化而晕倒了。
尤其是唐博士，她几乎是被扶着强撑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时间越久，异端恢复得越快，死去的队友会成为异端的食物。
殊黎在裴逸保护下来到了祭坛面前。
越靠近祭坛，她越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恶意与贪婪。
如果不是知道异端正藏匿于暗处，她险些会以为这祭坛就是一个巨大的异端。
从伪异端状态解除后，她的身体恢复了对异化的排斥，光是走到了祭坛下方就隐隐想呕。
她紧紧抓住裴逸的手，缓了一会儿后，一只手触上祭坛粗粝的石砖。
一瞬间，空气中的气流似乎停滞了。
几个呼吸后，殊黎猛地睁眼，她大口喘息几下，对裴逸微微摇了摇头。
不够。
距离不够。
裴逸难得迟疑片刻，明显不是很想带她上祭坛。
“我可以。”殊黎说。
又是长久的注视，裴逸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收容器。
殊黎认出来是唐博士带的铁盒子里的那枚。
相较于寻常的半透明收容器，这枚的表面上多了许多金色的花纹，乍一眼金灿灿的十分漂亮。
她伸手就要接过，却被阻拦了一下。
“戴上这个。”裴逸又拿出一双黑色的手套，牵起她的手帮她套上，“这可以保障它不对你发动攻击，还有收容器的使用最好用于弱点以一击致命。”
两人默契地跳过为什么要给她戴手套这件事。
刚一上祭坛，那股强烈到让人呕吐的异化气息几乎瞬间缠上了殊黎。
殊黎眼眸一转，落在了离她最近的石柱上。
和幼时被强行带去进行“仪式”的那颗石柱一样，这颗石柱上的荆棘花纹同样刺眼。
她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殊黎轻声对裴逸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毁掉那个地方的？”
在那场仪式，她是怎么破坏又逃离山洞中的那祭坛的。
裴逸垂眼，对上她的视线，良久，他牵起她的手，只道：“想做就大胆做，我给你兜底。”
殊黎笑了，“好呀。”
她指了指正中的大罐子，问：“你的力气能不能砸碎它。”
裴逸无言，确认她一个人待着可以后，转身几步走到大罐前，面不改色地一脚踹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石罐表面竟硬生生被踹出来裂痕。
裴逸摸了摸那裂隙，有些不满，从角落拾起石块，手腕一挥，重重砸了上去。
又是几声轰鸣，石罐逐渐响起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最终，伴随着石罐的碎裂坍塌，头顶响起了闷雷般震耳的怒吼——
“你们……竟敢！！！”
殊黎被裴逸带离祭坛时抬头，就见猩红的天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有青面獠牙的巨兽黑雾结聚。
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异端没被殊黎的血肉勾引，反而是被活生生气过来的。
总归是引出来了。
殊黎看着远在天际的巨兽异端，有点头疼：“这要怎么收容？”
但很快，不待她思索，就见有云雾形成的阶梯自上而下一层层接连天地。
巨兽口吐人言：“尔等……献祭……平息神怒……”
竟然张口就要人白嫖？
殊黎刚要开口，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无他，原本碎碎成渣的石罐液体竟然在游动着重新汇聚，在地面上形成一团水球！
更可怕的是，巨兽嘴中突然飞出一条细细云雾，直直飘向远方，众目昭彰地卷起一名因异化严重而昏迷的人甩上祭坛。
旁边的人见状急忙挥刀砍向那细雾却直直穿过无法阻拦。
细雾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将人扔进了水球之中。
随后像蘸料般，拖着湿漉漉的人一点点顺着云雾阶梯拽入兽口。
殊黎死死盯像那云雾巨兽，似乎从无形的兽目中见到了洋洋自得。
吃完一个，那巨兽云雾状的身躯明显凝实了不少。
它低吼一声，这下竟然直接甩出数十道细雾，目标明确卷上那些被异化的昏迷人类身上。
不能让它在吃下去了！
殊黎一咬牙，看向裴逸，说：“送我过去！”
裴逸牵着她的手掌明显一紧，犹豫一瞬，他带着殊黎快速冲上祭坛，直指异化液。
云雾阶梯是异化力量凝成，裴逸的体质无法踏上。
但殊黎可以。
她试探性地摸上凝实的阶梯，转头看裴逸，云雾正无形地穿过他的手指。
和面对异化液一样，裴逸无法触碰到云梯。
时间紧急，殊黎抓住他的手臂，只说了句：“信我。”
说着，她猛地将手探入身旁那一大团异化液之中！ ！
一瞬间，异化液爆出仿佛烙铁入水的恐怖滋滋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消失。
“啪。”
细雾卷着人穿过空气时明显愣了一下，它迟疑着不死心地寻找原本放着异化液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裴逸见状，趁机将人从细雾上解救下来。
细雾对他毫无察觉。
而将异化液全部吸收的殊黎本人有点不好受，她隔着手套死死抓着收容器，只觉脑子里有一万个人在吵架。
有了第一次成为伪异端的经验，这次身体很快就适应了那种被异化到崩坏点的感觉。
似乎发现了她身上异化液的残留气息，不知不觉见已有数十条细雾蠢蠢欲动地攀上她的脚踝。
殊黎仰头，看向云端的巨兽。
然后，毫不犹豫地抬上云梯。
想要收容异端必须先上云梯才能碰到它。
这里的异化度太浓，哪怕是经过特训的收容组成员，没爬几层都会被异化而亡。
似乎也正是知道这一点，这异端才能这么光明正大又恶劣地主动放下云梯，想看他们为了靠近自己而做无用功。
正常来说，如果殊黎不把自己变成伪异端而拥有抵抗异化的前提下。
他们需要不断消灭污染区的异化物而尽力消减异端的实力，最终在达到一个他们可以承受的阙值后再登上云梯。
但那样会死很多很多人。
甚至他们会在没来得及登上云梯时就因为异端不断地抓人吸收异化液而迎来污染区的第二次扩张。
机会转瞬即逝，殊黎选择主动吸收异化液的时候想了很多，但又没有很多。
幼时的黑暗记忆，在基地的生活，还有临死都在挣扎着留下情报的江思洁。
云梯的质感和石头没有区别。
身体在不属于自己的异化力量加持下变得格外轻盈，有力。
殊黎几乎没飞多少力气就抵达了终点。
没了异化液可以吸收，巨兽吞噬血肉的速度明显下降了不少。
它十几米高的兽瞳缓缓下移，落在了不停散发着食物气息的殊黎身上。
“苗床……献祭……”
在巨大的异端面前，殊黎弱小得简直像一只蚂蚁。
仰头都难以看清全貌的兽嘴在她身前张大，露出里面腥臭粘腻的满是黑色液体的口腔。
云雾只是外壳，它的身躯内是无数凝聚成液体的恶臭粘液。
有大批混着黑色涎液的云雾从口腔中伸出，试图卷上她的身体，将她拉入嘴中。
以免异端察觉到收容器的存在，殊黎只用了另一只空闲的手，以力止力主动去触碰那些恶心的云雾。
霎时间，被她触碰到的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顿时萎靡着浅淡了不少。
同一时间，巨兽身躯内发出一声怪异的怒吼。
殊黎冷漠收手，陈述道：“还不出来吗，还是说你要在这玩意里面躲多久。”
巨兽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僵硬。
片刻后，一道属于人类的苍老嗓音从巨兽体内传来：
“嗬……嗬嗬……是我小瞧了呢，想不到你真的有吞噬的能力。”
“要是早点发现你，我会选择用你来作为神的身躯。”
兽嘴深处，缓缓浮现一具人类的身躯。
尽管他的躯体已大半被粘腻肮脏的黑泥占据，但不难看出，他早已行将就木，老得快要死去。
他毫不在意殊黎打量的目光，枯木般细痩的手臂缓缓从黑色粘液中抬起，陶碎地轻嗅上面的气味。
“惊讶吧，人类之躯，竟然也能成为神明。”
他竟是将自己和异端融合到了一起，甚至于隐隐有要占据异端身躯的打算！
见殊黎厌恶地皱眉，老者嗤笑，“你不也放任将自己变成了这半人半鬼的样子，装什么清高。”
“总不能因为你是所谓的官方人员，就能冠冕堂皇地美化自己的行为？”
“不过我很好奇，你要是吞噬了我成神……哦，就是你们嘴里深恶痛绝的异端后，他们会怎么对你？”
“哈……哈哈哈哈哈……”
殊黎不管他突然发癫的狂笑，说：“你觉得我会吞噬你？”
他似乎没发觉自己是来收容异端的。
老者不答反问：“你不会吗？别在这装了，我定是要吞掉你完成伟业的，你想反吞的心愿可能要无望了。”
“不过你要是放弃抵抗，我或许会留下你的神志，让你有机会见到新世界的降临。”
“在新世界，我即是神，你难道不会厌恶当下的世界吗？一个充满杂念、不公与黑暗的世界。”
“待我成神，世界的规则由我书写，人类将进入真正的乌托邦。”
殊黎面无表情：“你是指到时人类全部变成失去思想被操控的傀儡吗？”
“你的规则只代表你的私欲，不说别的，你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因为怕死而融进了这具天生把人类当做食物的异端身体里了吗？”
“如果一个世界的创立之初就带了私心，那它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乌托邦。”
殊黎懒得多说，主动踏入兽嘴。
察觉到香甜的血肉气息，大批云雾忍不住违背老者的意愿扑了上来又被她一一吸收殆尽。
“不……不可能……”老者明显生气了，“在绝对的规则下，不会有意外！”
殊黎又离他近了几步，问：“因为你的大业而死去的那些教徒知道你的私欲吗？他们知道辛苦创出来的神成了助你长生的工具吗？”
“胡说八道！”老者操纵着伸出荆棘攻向她，面色狰狞，“你懂什么！既然你这么喜欢吞噬，那就看看是你先爆体而亡还是我先吸干你……”
一瞬间，大批荆棘形状的异化物齐刷刷攻向殊黎，似是察觉到她的手段只有通过吞噬来摧毁异化，数不清数量的异化物不要钱似地往她身上扑，只待找出空隙刺入她的血肉。
殊黎打开所有感官，毫不客气地通通吞噬入体，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步间就闪到了来不及撤退的老者面前。
“你……你这个疯子……值得吗……”老者震惊地看着她因为力量过载而隐隐开始崩解的皮肤，终于回过味了，“你根本就没想成神，不可能……这不可能……”
殊黎忍住喉间痒意，黑曜石般乌黑的眼瞳亮得惊人，在他傻眼的注视下露齿一笑：
“不然呢，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好过呀……”
语毕，她猛地伸出抓着收容器的手，毫不犹豫地将烫手的四方体快准狠塞入他张大的嘴里。
“轰——！！”
八岁那年，惧怕疼痛的殊黎被拽着头发拖到了那个高到她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石柱前。
她被迫灌入一碗又一碗漆黑的药汁。
她幼小的身躯不断崩解又重组，她无法昏迷，无法死去。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承受越来越深的疼痛。
于是她在开始惧怕未来之前爬向装满药液的大罐子，抱着必死的决心用身体初次觉醒的吞噬能力吞完了所有药液。
然后摧毁了埋藏她恐惧的山洞。
地震山摇之间，耳畔响起痛苦的惨叫。
纷纷洋洋的黑色碎屑之中，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在身体传来熟悉的撕裂般剧痛之前，她晕了过去。
－
正扑向异化物准备进行清理工作的年轻女人突然惊讶地停下了动作，举目望去，发现不止是她这边，所有的异化物竟然正在迅速消解。
她抬头，就见云端之上，那只肉眼可见的巨大异端不知何时竟然开始崩解，化作碎片，暴雪般洒落天地。
“成……成功了……”
有人抱着异化而死的同伴尸体呆呆呢喃，倏地，泪流满面。
大地恢复黄沙地貌，天空一点点湛蓝，露出灿烂阳光。
所有腥臭、腐烂的气息被流通的风通通吹散。
失去阻碍，污染区外的所有部门人员冲了进来。
裴逸接住了自半空缓缓飘落下的殊黎。
由于身体险些崩解，她浑身都是从皮肤间渗出的血，触目惊心。
裴逸小心将她抱起，快步朝医疗车走去。
他不敢去试她脖颈的脉搏，甚至不敢低头。
一路上，数道目光落在了殊黎身上。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盯着殊黎被带去治疗，大气不敢喘。
倏地，裴逸猛地停下脚步，他慢慢垂眼，就见殊黎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眼，正虚弱地望着他。
他愣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想低头去碰碰她的额头又怕伤到了她，最终只能轻声安抚：
“坚持一下，马上就上医疗车了……”
殊黎反应了一会儿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在他快步的怀里，看见了无数双关切的视线。
认识、不认识的，汇聚成海。
她一点点抬起手，攀上裴逸的肩头，对他身后的众人抬起血淋淋的手掌。
然后。
比了个耶。
（全文完。）
